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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想着,永嘉也有些气。
她又不是真的和永宁一样对自己的名正言顺的驸马爷置之不理,然后再去纳三个面首养着。她都和他说了其中的缘由,他就不能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吗?
再退一万步说,即便她就和永宁一样想有个人侍奉在旁,那裴清还真能撂挑子不干这个驸马了?公主养面首又不是什么违背了伦理纲常的大事,他既然起先就打定了主意做驸马、尚公主,就该有这种准备。
更何况她压根没有这种打算。
这时候月若进来了,她刚刚领着几个宫人去取杭州织造司新贡的几匹杭绸。回风荷轩的路上先是见了一脸怒气的裴大人,她问了安,裴大人只哼了一声,再是见了垂着泪的阿和,最后见了坐在这儿满面愁容的永嘉,心里就明白了个大概。
月若担忧地跪在永嘉身侧,问道:“殿下怎么让裴大人瞧见了?”
永嘉忧愁地将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捧着脑袋,忧伤地盯着地上放着的研钵,里头的香尚磨了一半。她就该自己磨的,那么久生不出这么多的事儿。
月若道:“那殿下该去哄一哄裴大人,奴婢方才见着大人,瞧着他很是生气呢。”
永嘉摇了摇头:“本来我也觉得该哄他,到底这件事未先和他通一声气。可是想一想我又没有做错什么,即便我真要让阿和侍奉了,那又如何?他是公主还是我是公主?是他自己要做这个驸马的。他这样聪明的人,一时半刻想清楚了也就气消了。”
月若默了默。她晓得公主从小到大都是个被人宠着的性子,只有公主和别人生气的份,没有别人和公主生气的份,就是有人和公主生气了,公主撒着娇说几句漂亮话就好了。
也不知是为什么,这会儿在裴大人身上,公主竟连几句漂亮话都不愿说。
可能这就是夫妻吧。
但月若还是劝了劝:“裴大人的伤还未好得完全呢,气得太久对身子不好。”
永嘉蓦然想起来这件事,一颗心不由得提起来,然后烦躁地放了下去,道:“罢了罢了,等等看,若是下午他还在生气,晚上便哄哄他。他现在不是正忙公务呢,去了也没用。”
话是这么说,永嘉白日里却是坐立不安。一会儿走到廊下翘首看看,一会儿到院子里头踱步,不时瞥一眼院外有没有个正红官袍的人来。
没有。
裴清一贯都是要回来用午膳的,永嘉特地吩咐了今日的午膳备得好一些,但她坐在那儿等得饭菜都凉了却还是没见着人。月若问她要不要去请一请裴大人,永嘉心中那些气登时就上了来,扔了筷子道:“他爱来不来,别去请。”
玉箸落在黄花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裴清那头,他今日本就忙,折返回风荷轩里头也是急急忙忙地要取一个文书,未曾想撞上了这事。心中气归气,再气也不能流露在隆顺帝跟前,于是含着气理了一个上午的公事。
快到午膳的点了,裴清故意等着,看看有没有人来请他回去用膳。
没有。
裴大人气得午膳一口也没吃。
下午是去杭州织造司看料子的,洋人要丝绸九十万匹,还未定下样式。九十万匹是个极大的买卖,裴清主理此事,须时时刻刻盯着,不可有半分的行差踏错。
隆顺帝登基之后国库里头的银两流水一般出去,别说各种比先帝爷时更显奢靡铺张的节庆,以及京城之中兴建的各座宅院楼宇,就是单论这一次南巡耗费的银两也不计其数。
幸好裴清这个户部尚书衔是为着洋人的买卖才挂的,眼下管国库的户部尚书已是焦头烂额。南巡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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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银子怎么计?总不能计在内宫里皇家自己的账上,定然是由国库出的,可是眼下花了的银子已经达千万,国库力不能支啊。所以洋人来的这桩买卖能解燃眉之急,故而才派了裴清料理这桩事。
杭州织造司看料子的事是前几日就定好的,几个洋人也会来一齐看,这时间挪不得。织造司的织造太监赵太监本见了裴清好几次,晓得这个权势正盛的裴大人极聪明有手段,在万岁爷跟前最是说得上话,却也不仗势压人,说话谈吐皆是笑眯眯,却又不失一种威严,处理事情起来干净利落得不得了。
这种上宪是底下做事的人最喜欢的,决断分明,侍奉起来也舒服。
但不知怎的,赵太监觉得今儿个的裴大人很难侍奉。
裴大人一会儿指着这个时兴的料子说不好,一会儿又指着那个常用的料子也说不好。一件件都不好,最后提及了前几日见过的织造坊里头,怒斥这般的速度何年何月才能完成九十万匹的进度。直到洋人来看料子的时候裴大人才变得笑眯眯的,洋人走了裴大人又脸色阴沉下来,当即就训了一个侍奉茶水的小宦官。
赵太监寻了个机会和同来看料子的内阁胡朋兴胡大人咬耳朵,问:“胡阁老,今儿个是谁顶撞了裴大人了?叫裴大人这般生气。”
胡朋兴捻着胡子笑呵呵道:“如今哪里有人敢惹他?是家事咯。”
赵太监心里仍打着疑,今儿个上午永嘉公主身边那月若姑姑还来取新绸呢,取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没成想这到了下午就闹别扭了。但做下人的没敢多说什么,该侍奉就侍奉着。
出了织造司已近黄昏,该是下职的时候了,不必回到府衙里头处理公事。各位大人的车马已在织造司外头候着,胡朋兴正欲上车时,却被裴清唤住:“胡兄,今夜可有兴赏一杯酒?”
他们二人如今同在内阁,却是早早就相识了,算得上好友。裴清还未成婚时便时常与胡朋兴饮酒,自打成婚之后便少有,因为他凡是能抽出时间的膳,都要回府里头和永嘉公主去用。
胡朋兴笑道:“墨之啊,怎么?今夜里不用陪公主了?”
裴清淡淡道:“胡兄何必哪壶不开提哪壶。”
胡朋兴拍了拍裴清的肩:“走,走,去楼外楼。这饮着美酒赏西湖风光啊,可是一桩妙事,看你前些个日子忙,我可是等了你很久了。”
日落时分晚霞遍洒西子湖上,远处矮川半笼在暮色苍茫和红紫相间的霞光之中,模糊了的山脊曼妙有如窈窕少女的曲线。湖面上,绸缎一般的湖水荡漾着。
此景美则美矣,可裴清只顾着斟酒喝酒,没有半点儿心思在赏景上头。
胡朋兴见此情状,亦不多问。裴墨之一贯都是个满腹心思不与外人道的,他喜欢自个儿将事情琢磨明白,天底下没有他琢磨不明白的事儿。真真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也得他自己先败下阵来,这才会说出口。
长了裴清十五岁,胡朋兴已是个过来人,在夫妻之事上已然是通透,便笑呵呵地自己吃菜、喝酒,再望一望外头的西湖美景,并不多语。他家里那位是糟糠之妻,近二十年的风
风雨雨一起过来的,她虽比不得永嘉公主尊贵,但做夫妻的道理自古都是相同的。
默然着饮了半晌的酒,裴清才缓缓开口道:“我也不是想不通,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第55章 似故人(4)难得吃醋醉酒。
胡朋兴笑道:“两口子吵架是寻常事,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你们新婚时蜜里调油,而今有点儿小摩擦了,那是情理中事。一点儿口角都没有的,怎么叫做夫妻?”
裴清摇了摇头,饮下一盅酒,侧头远目向湖上。日头完完全全落下,染在薄云上的最后一抹霞彩淡了。
裴清道:“你我的处境不同,我与永嘉虽是夫妻,却也是君臣。”
“驸马啊。”胡朋兴搁了筷子,“我从前确实是想不通墨之你为何要做这个驸马,哪怕娶一个郡主来都是一样的,好在皇上开了恩,否则你的仕途岂不是毁于一旦?”
裴清淡淡道:“胡兄现在想通了?”
胡朋兴道:“谁瞧不出你真心待永嘉公主?就说那一次寒山寺遇刺吧,有哪个驸马能像你一样不怕死的?平日里也都瞧得出来,你整个人都快黏到永嘉公主身上了。”
裴清敛了眸,轻转着手中的酒盅:“能娶她,就算放弃了仕途又如何?我早就打定了主意做这个驸马,只是没想到做起来竟如此难。”
胡朋兴问:“如何难了?”
裴清道:“她是君我是臣,她若想做什么,做臣子的是该答应还是该不答应?”
若永嘉真的放不下祁隐,想要留那个阿和在身边,不论侍奉不侍奉,她看着阿和都会开心一点。那么他是该留下阿和还是不该?
于私情,他一点儿都不想见到这个人,也很生永嘉的气。可是为了她,如果阿和能有半分替代了祁隐的效果,让永嘉开心一点,这也是个好事。
毕竟,他不再是祁隐了,也不能是祁隐了。
胡朋兴咂摸着其中的味道,道:“你说永嘉公主想做的那事儿,可违反了我朝律法?”
裴清道:“未曾。”
我朝律法对公主立府纳面首之事有详述,从未说过公主不可纳面首,只是列了分品级的公主所纳面首的人数。至于旁的,譬如说驸马如何如何,一个字也没提。所以永宁公主才敢那般纳面首,就是因为从法理上来说她没有一点儿错。
胡朋兴解了这个意思,既不是违反了法理的事,就是违了情理的事。情理之事他不好细问,只委婉道:“若不是什么大事,你让一让公主也无妨,到底公主是公主,不是旁的女人家可以比的。”
裴清仍望着湖上,淡淡道:“若是她看中了什么人,想要留着在身边侍奉,我要让一让吗?”
胡朋兴一时惊了,但在内阁摸爬滚打多年,惊了一惊片刻后就缓了下来。这确实是个棘手事,前头的那些公主除却和亲,剩下的都是招驸马入府,便如裴清所说是君臣,君臣之分大于夫妻之分。
可裴清是隆顺帝亲自开了例迎娶公主入府的,就是旁人称呼起来也是称裴大人不称驸马爷,君臣之分要弱于夫妻之分。旁的公主若要养面首,驸马再如何闹也不能驳了公主心意,就看那永宁公主便可知。但像裴清和永嘉公主这般,便套不进这个模子里。
从法理上来说裴清可纳妾,公主也可养面首。可若从情理上来说,若真是这般岂不是乱了套了,这还怎么过日子?
哎,棘手啊、棘手啊。一时半会儿,胡朋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晚霞全然隐去,暮色四合,天如浓墨。十二月的寒风刺骨,夜里更甚。
永嘉只在廊下立了片刻,便被冷风吹得咳了两声,月若赶忙催她进屋去。
永嘉愤愤地瞪了院门一眼,气恼着回了屋去了,关门时也是那般重重地关了上。裴清今日里午膳也没回来用,晚膳也没回来用,不回来就不回来,她也不是很希望他回来。
可他好歹派人通传一声,她就不必费着心思叫人做了精致的吃食等他,气得她差点儿唤阿和进来侍奉她用膳。裴清不是不喜欢阿和吗?不是为着这桩事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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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吗?旁的驸马遇到了这种事儿先是来哄一哄公主,他倒好,撂挑子不干了,诚心想把她推到阿和那儿去?
永嘉真的这么吩咐了,月若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问:“殿下可得想清楚了,若真让阿和进来侍奉,便让他觉得自己有附了凤的机遇,往后殿下再要赶他,可就难了。”
想起来那人和祁隐很像的面容,可是说话做事同祁隐一点儿也不像,永嘉心中便一阵烦,道:“罢了罢了,我只是随口一说。”
晚膳过后,想着裴清总该回来的,永嘉便自顾自捧了一本书在灯下看着。
西洋钟每隔一会儿敲一下,敲了好几下时都未见着人影,手上的书只草草翻了四五页。裴清的公务再如何忙,戌正前必然是回了风荷轩的,可戌正已过了一刻,一个人影也没见着,甚至连阿泉的人影也没有。
永嘉气恼地搁下了书,不顾月若的阻拦到廊下立着。院里头只有风声,没有脚步声。
永嘉回了屋恼着不知该做什么时,院外头起了一阵急促的步子声,转眼便有人叩了门。永嘉定在榻上不动,只哼了一声吩咐月若去迎一迎。
开了门,却是阿泉。
阿泉向永嘉问了安,急切道:“殿下,求您去看一看吧!我们爷和内阁胡大人在楼外楼喝酒,一开始还好好的,后来不知怎的就劝不住酒了,现在都快不省人事了还要喝。”
“喝酒?”永嘉一愣,旋即蹙了眉,“他怎么快带本宫去。”
永嘉急着步子出了屋,月若焦急地抱了挂在衣桁上的狐裘,赶在她后边道:“殿下,别着了凉了!”
坐在马车上,永嘉心里一面恼一面担心,外头的阿泉没等她开口就忧着心絮叨道:“爷今天心情不好,只盼着殿下托人给他捎句话,也就乐呵着回风荷轩里头了。殿下这头忙着,忘了爷那头,爷一时想不通,就和胡大人喝酒去了。”
这话的意思哪是她忙着,而是主仆二人都在怨她没捎句话。永嘉现在才晓得裴清原来是在等这个,堂堂一个尚书大人竟还纠结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他要回来就回来,还管不管她给不给他捎话?
永嘉没说话,月若呵斥道:“多你的嘴了?没顾好爷,先打你十个板子再说。爷公务忙,你也忙着?怎么不差人往风荷轩捎句话呢?”
阿泉委屈道:“是爷吩咐的不让我们来说。”
永嘉有点儿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早就知道裴清是个禁不得醋的醋坛子,她是该早一些去哄他的。等会儿他喝得烂醉如泥,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话,更难收拾了。
好在裴、胡二人包的是二楼的一个雅间,没让别人瞧见什么不妥。裴清到后头一盅接着一盅海饮下去,没有一点儿节制的意思。裴清厉害就厉害在这个地方,喝得半醉了看起来也跟个没事人一样,但实际上说话已经不清醒了。
胡朋兴和裴清喝酒喝得多了,熟悉他的门道,眼看着情势不对,忙让阿泉去寻公主。裴清听了,皱眉道:“不要她来,她不会管我的,叫她来做什么?我没醉。”
阿泉同胡大人面面相觑,然后麻溜地溜走了。
永嘉入了雅间,胡朋兴立马松了口气,站起了身朝她作礼。公主既然愿意来,那么夫妻二人之间的情形定然不是裴墨之说得那么悲催了。裴清越说越可怕,好像公主第二天就要把他休了似的。
胡朋兴一
瞟正支着头望湖的裴清,走到永嘉身侧压着声道:“裴大人心里头没想通,殿下和他讲一讲,他便会想通的。”说罢便告了退,月若和阿泉都退了出去,轻合上雅间的门。
这儿蓦然来了许多人,造出了这般大的动静,望着湖的裴清却仍然望着湖,果真是醉了。桌上摆着三坛子酒,永嘉瞥了一眼,眉蹙得更深。雅间里一股子酒气,她皱了皱鼻。
永嘉走到裴清身前,挡住他远目的视线。裴清仰头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茫然,他的脸上泛着红,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永嘉道:“你喝醉了,我来带你回去。”
裴清平日里时常与她小酌,偶尔喝得多了,脸上也不会泛红,今日真真是喝多了。但是喝醉了的样子看着也还行,永嘉这辈子最讨厌那些男人借着喝醉了酒耍酒疯,哭的哭笑的笑,没个体统。
裴清,倒还好,只是迷迷糊糊的。
迷迷糊糊的裴清摇了摇头:“是在做梦吧,她不会来找我的。”话这般说着,却蓦然拉起了永嘉的手。
永嘉正想将手抽回时,裴清轻轻将她的手贴到了脸上。他的脸庞滚烫,她的手很凉。
罢了,正好暖一暖。
永嘉淡淡道:“她为何不会来找你?若她不来找你,那你现在拉的是谁的手?”
“她心里没有我,我回不回她那里都不打紧。”裴清皱了皱眉,“这是我的梦,我在梦里想拉一拉她的手,她不会拒绝我的。”
永嘉不解道:“你和她是夫妻,她若心里没有你,难不成有的是别人?”
裴清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哑:“她说的心里有我,和我想要的心里有我,不是一个道理。”
一个只是夫妻相敬如宾,一个是真心实意地相互喜欢。
还没等永嘉说话,裴清又道:“她心里曾经有过我,后来又没有我了,现在因为曾经的我有了别人,可是却看不见我。”
第56章 似故人(5)“你这般哄了我,就作数……
永嘉实实在在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皱了皱眉,只当裴清是喝醉了已经神志不清了,便将手抽了回来。裴清没有再攥住,低着头没说话,像是睡着了。
永嘉唤了阿泉将裴清扶到马车上,裴清乖顺地任由旁人搀扶着,没有挣扎,一路上安安静静地没有说话。永嘉也不愿再说什么,和一个醉了酒的能说什么?她想问的、想和他说清楚的事情,都该在他清醒的时候说。
下了车马到了风荷轩院中,不知是被冷风一激醒了酒,还是见着熟悉的院子想起来上午的事,裴清在廊下停了步子,没有动。永嘉原在前走着,渐渐地听后头没了脚步声,不由得疑惑着回了头。
一回头,永嘉颤了颤身子。
裴清的眼神明澈,紧紧看着她,重新带着些熟悉的侵略性的意味。
永嘉又惊又讶,他醒了酒了?
公主和驸马爷夫妻对视,剑拔弩张地默着,月若和阿泉登时识趣地退了下去。
永嘉艰难地开了口:“你”
永嘉只这么说了一个字,裴清便大踏步地过了来,在她的慌忙无措之中将她打横抱了起。
直到永嘉被裴清放到榻上的时候,她还是没有想明白,一个刚才还软绵绵没有力气的人怎么会这么快地醒了酒。可是顾不得她想不想得明白了,裴清已经侵身上了来。
裴清粗重的吐息落在她的颈间,永嘉如今虽并不抗拒他的这些动作,可是直觉今夜的他有些不大一样,或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她的心提了些起来,裴清似乎是知道她想搬出那一句话,先发制人道:
“我想要。”
永嘉的手被他压得没有地方放,只好环上他的脖颈,蹙眉道:“你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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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道:“你若想让他侍奉你,可以。但是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驸马,今夜,你该留在我这里。往后,你去哪里,我都不会再说一句话。”
永嘉不禁“啊?”了一声。
她真的真的没有想过要让阿和侍奉她,她的确是因为这张脸和祁隐长得像才生出些恻隐之心,可是从来没有往那处想过啊。
裴清怎么想得这么多
他既然清醒了,那她就和他好好说清楚。
永嘉蜷起身子想要脱身,双腿挣扎时却引来他的一声闷哼,永嘉顿然觉得有一处不太对劲,吓得不敢再动了,她细弱蚊蝇般出声道:“你先下去,我、我、你压着我,我说不清楚。”
裴清的吐息比方才更重了,额上沁了些汗。但他还是乖乖地起了身,坐在榻沿上。永嘉挪到了榻里侧,双手抱着膝坐着,离他有些距离。
裴清望着她,目光复杂,带着些情欲、隐忍,和一点儿哀伤。他敛了眸,道:“你说吧。”
永嘉警惕地望了他一会儿,见裴清真的乖乖坐着不再有什么动作,才放下了心捋了捋思绪,先道:“往后你再如何生气,也该先顾着自己的身子。你那伤受了还未出两月,怎么就喝这么多酒?你自己会医术,难不成不知道该不该喝吗?”
说着说着,永嘉自己变得有些恼。
裴清默了一会儿,道:“心里不痛快,就去喝酒了。”
永嘉抿了抿唇,道:“你当时生气便罢了,午膳为何不回来用?做夫妻的凡事有了些别扭,都该好好讲清楚。”
裴清又将头垂下去了些,低声道:“你不传人请我回去,我如何自己回去?”
永嘉疑惑道:“这便说不通了,从前哪一日不是你自个儿回来的?”
“今日不同。”裴清顿了顿,“今日被我撞见了,你往后不必藏着掖着,大可以让他在你身边侍奉。那我回来做什么?”
永嘉一噎,他还是在计较这个。她叹了口气,向他那处挪了挪,道:“我到底什么时候说过要让他在我身边侍奉?我不是和你说了吗,若将他送回去,永宁会把他打死的,我才将他留下来,等过了这阵子就将他送走。”
她挪到了他的身侧,裴清的视线中多出了她水红织金的裙摆,他抬眸看向她,淡淡道:“他们晓得你心软,只要你肯将他留下,他们便有了胜算。你看,今日你不就让他侍奉在你身侧了吗?”
这个侍奉,和那个侍奉,能一样?永嘉皱了皱眉,道:“之前不是从苏州拿回来了书吗?我想着捣些灵香草一起存起来,他本在院子里洒扫,说要过来帮个忙,这个侍奉也不行吗?”
裴清抚上她的裙摆,摩挲着上头的金线:“捣香捣着,就跪到你身侧了?说话说着,就说到祁太医了?”
在这点上,永嘉的确心虚。她软了声,将手搭上裴清抚在她裙摆上的手:“你知道祁太医的,对吧?”
裴清默了默,才道:“知道。”比谁都知道。
永嘉一时也不知该再说什么,和他聊聊祁隐?可是和自己的驸马爷聊自己从前喜欢的人,这实在是万一裴清醋得更大发了,那就太难收场了。
正当她纠结时,裴清自己开了口:“不论祁太医,只论今日那人。他只不过是脸皮子有几分像祁隐,你便几日内对他生了几分怜惜,若这段时日再长些呢?你是不是当真要把他当祁隐?当真为着这张脸皮子要留下他侍奉了?”
他抬眼看她,眸子里带着些怒意,反手将永嘉的手按住。
永嘉糊涂了一会儿,这话听起来,裴清倒是不介意祁隐,只是介意而今这个人。她又往裴清那儿凑了凑,温言软语道:“你不介意祁太医?”
裴清道:“从前你心里有谁都无妨,只是往后,往后你心里只能有我一个。”
永嘉嗯了一声,道:“你是我的驸马爷,我心里自然只有你一个。”
裴清默了一会儿。她在这件事上,不知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好一会儿他才淡淡道:“他不是祁隐,你又何必因着一张脸皮子留他。”
永嘉道:“你既担心,你明天帮我把他送走就是了。既是你送的,永宁也说不得半分。”这个法子也好,只是先前怕他醋,而今他醋都醋了,事情就让他办吧。
裴清凝目看着她:“真的?”
永嘉道:“真的,这你总该信我了。我不是不清楚其中的道理,再如何也不会一个人像另一个人而留着他。就像你,从前我觉得你
“话说到这里,她停了话头。虽然裴清自个儿说自己像祁隐,但这话不该从她口中说出来。
裴清攥着她的手一紧,平静道:“你觉得什么?我像祁隐么?”
永嘉别扭地嗯了一声,疑惑道:“祁太医在京城任职的时候,你不是在苏州养病么?你怎么知道自己和他像?”
裴清道:“我虽未和他打过照面,但旁人却见过。”宫中的太医时常会出宫为王公贵族、世家大族们诊治,他做祁隐时也会出去。
为着让永嘉相信些,他添道:“当年皇后娘娘在秦王府中待产时,是祁太医去照料的胎,皇上见过他不少次。皇上同意我娶你,也是有着这个缘由。皇上说你看着我,会比看着旁人高兴。”
永嘉哑然,未曾想到这桩事里头自己竟是最后一个想明白的。裴清既将话说开了,她也不再藏着掖着,便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的确觉得你和他像。可是你与阿和不同,他只是长得像,而你却很多地方都和他像。”
说罢,她瞟了裴清一眼,原以为他会醋一醋,却发觉他很平静。
裴清看出她的心思,拉着她的手再次抚上他的脸庞,就像她给年年顺毛时那样。他轻声道:“若你将我当做祁隐,你能高兴,我也认了。”其实他很多时候也分不清自己的心,到底是希望她仍旧喜欢祁隐,还是忘记祁隐喜欢上裴清。
明明都是一个人,却又很不一样。
永嘉摇了摇头,道:“你虽像他,我却从来没把你当成过他。阿和长得像,顺着我的心思将自己扮成祁隐,我还能自欺欺人一会儿说他是他。可是你与他不同,你是裴清,是我的驸马。从一开始,我只是将你当做裴清而已。”
裴清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永嘉惊觉抚在他脸上的手有些湿润,抬了眸,看见榻边暖黄烛光下映着的他眼中的泪光。永嘉愣了愣,他这是哭了?
裴清将她的手贴得更紧:“那我就是裴清。”往后,便忘了祁隐吧。他只是裴清。
永嘉嗯了一声,道:“对啊,你就是裴清啊。”这话说的,那他还能是谁呢?
说罢,她觉得有些口渴,直起了身子想要下榻,裴清却一把将她的腰揽住,逼迫着她倾身向他。永嘉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裴清仰着头看她,眼里盛满了笑意,还有那种熟悉的、叫她慌张起来的滋味,全然不见他刚才那般淌着泪水的乖巧样子。
裴清轻声道:“你这般哄了我,就作数了?”
永嘉的一颗心跳得如擂鼓似的,结巴道:“不、不然呢?”
裴清没说话,只是望着她。榻边摇曳的烛光映在他的眸子里,亮亮的,像一颗闪动的星子。永嘉忽然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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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白日生气时说的那句话,他想要她待他好一些。她觉得自己明明已经和他好好做夫妻了,可是,可是他还是不知餍足。
永嘉望着他,低了声:“怎么样,才算待你好呢?”
一定要那样吗?
第57章 才下眉头(1)“这样,便算待你好吗……
永嘉的手有些颤,拉着裴清的手放到自己月白外衫的丝带上,只是一个小巧的、一抽便散的花结而已,裴清却顿住了。
他愣怔地看她,高烛照红妆,永嘉的眼睛水盈盈,轻咬着红唇。被庭院中的冷风吹走的酒意重新回上来,他脑中的一根弦断了。
他的手抚过她的眉眼、唇畔,迎上去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可在分离之时又难舍难分,只好任由自己的心思缠绵悱恻,又一次将永嘉憋得喘不过气来。
她恼了,却没推他,裴清轻笑了一声:“是练得还太少。”
他的手游移着,像一只轻跃在山间的小鹿,偶尔停留下来嗅闻芬芳的花草。山川起伏,是宣纸上勾勒的叫人惊叹不已的线条,绵延,墨水在纸上晕染开,让山变得如水一般柔软。
耳边传来风的低吟,刮过枯叶时粗重的,拂过水面时纤细的,交织在一起。
他的手搁着薄薄的中衣摩挲着。榻边灯烛的火苗跃得欢快,裴清一侧被笼在光里,一侧暗着,永嘉睁眼看他,视线却变得迷离,她抑住涌到唇边的声音,似是不解又似是喃喃自语道:
“这样,便算待你好吗?”
裴清的身子僵了,越发昏了头的酒意登时清醒了。他急忙用被褥将她裹得严实,似如亵渎了莲花座上神祗那般地蜷在她身旁,声音难得地有些颤。
“我等你。”
他起身想走,许是去更衣。永嘉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藕臂白皙,裴清似如被火燎一般地移了视线。
永嘉淡淡道:“我从前说过了,你若想等,恐怕一辈子都等不到。既是夫妻,这样待你,是寻常事吧。”她知道他在等什么,等她心里有他,不是只把他当驸马,而是真真正正地喜欢他。
可是喜欢一个人,不是她想喜欢就喜欢的。
裴清低下了声,像是对莲花台上神明的许诺:“我愿意等。”
永嘉没再拦他,裴清便下了榻。帷幔掀起的时候她望了望床外,登时红了脸,她那月白外衫已经被裴清折腾到外边去了,眼下已被他拾起来搁在了衣桁上。永嘉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温一壶酒,胡乱地理了理中衣,就朝里侧躺着闭目了,可是睡意却一点儿也没有。
裴清这个人,要她喜欢他才好,可是喜欢这种事怎么说得准呢?他等不到她,就爱吃醋,爱患得患失。
她从前怎么没看出来,这样一个果断机敏的权臣,怎么在做夫妻上这么别扭呢?
裴清去了好久,不知道做什么。好半晌永嘉才睡着,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回来了,掀被子时招来一股冷气,贴上她的时候身子却热得很,还微微喘着气。
裴清贴在她耳边,说:“明天,我带你去看碑文吧。”
钱塘江一望无垠,翻腾的江水涌到岸边,拍岸数丈高。
永嘉在车舆内坐着,掀了轿帘一角望着白茫茫的江水,心绪翻腾犹如浪涛拍岸。昨夜里裴清说要带她看碑文,这句话话她是听见了,却没听到心里去。今日早晨起来,裴清催着她去,永嘉才反应过来他是真的想带她去看。
她本就为着祁隐的事情伤情,触景更生情、睹物更思人,所以不如不见、不闻,因此她到了杭州数日都未曾动身到钱塘江边看一看。昨日阿和说想陪她去,永嘉并未多想就拒绝了,一则是自己不敢去,二则是让阿隐陪着她,算什么?
今天裴清主动带她到这儿,更让永嘉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一边是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一边是自己如今的驸马,这又算什么?
永嘉不禁疑惑裴清的脑袋有没有问题,换做哪一个人都不愿这般干的,更何况是他这样的陈年醋坛子。难不成裴清还高兴自己和祁隐像?还高兴她来睹物思人?
但是看着裴清的样子,他倒真像个没事人,一路上仍旧是对她关怀备至,将该打点的都打点好了。永嘉见他如此,便不再多纠结什么。可能裴大人明事理就明在这个地方吧,只和活人争,不和死人争。
马车在岸边停下,远处立着的就是那个石碑,上头的碑文,永嘉在京城里头已经默念过无数次了。
风吹日晒,碑上覆了一层沙土,上头的碑文被尘沙覆盖住,不能见得清晰。永嘉在碑前站定,饶是再如何努力平定的心绪此刻都翻涌起来。她无言,也没有什么举动,只是静望着这座石碑,好像想凭借上面的风沙努力勾勒出当年祁隐立在江边的模样。
这样就好了,再看到碑文,再看到他的名字,永嘉怕自己会失态。
忽地,裴清抽走了她手中捏得紧的锦帕,在石碑前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用力地擦着碑文。永嘉愣愣地看着他,抿了抿唇,亦蹲下身轻声道:“我来吧。”
当祁隐二字在她的帕下变得清晰时,永嘉终究还是
忍不住,捏着帕子的手开始颤抖起来,最终攥紧在手中。眼前变得雾蒙蒙,那颗破碎又合上的心再一次碎裂起细纹。
永嘉忍着泪,起了身侧立着,不让裴清看见她的脸:“以后还是会这样的,不擦了。”
裴清站起来,将她拥进怀里:“若想哭,便哭一哭吧。”他的心里也泛着疼,就像有千万根针扎在他的心上。明明这个人还活在世上,明明她不用为此伤心。可是可是没有办法。
永嘉轻声道:“对不起。”裴清今日愿意这般带她来,她已经很感激他,而今在他面前追忆故人,实在他们如今才是夫妻。
怀里的人轻轻颤着,忍着啜泣的声音。裴清的心更疼,就像一把钝刀子直直地刺入心中,他忍住自己泛了酸的鼻,低声道:“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一直,都是他对不起她。如果不是他,她也不会这么伤心。
永嘉埋在裴清的怀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月若递了干净的帕子上来,裴清给她拭了泪,动作轻柔。待永嘉平定下来时,他便重新去擦碑文,还命阿泉挑了桶江水来清洗。
永嘉愣愣地看着他,裴清今日穿的是常服,一身月白色的绸缎,却在干这般的事。
月若担忧地上前来挽住她,向永嘉道:“若是祁太医能看到殿下,他也会为殿下高兴的。”
永嘉的长睫颤了颤,眼中再一次湿润。不是嫁什么人日子都一样的,嫁裴清,便不一样。他待她这样好,她已经知足了。若是祁隐知道她嫁了这样一个人的话,是会为她高兴的。
从今往后,好好和裴清过日子吧。
石碑被洗净,上头的碑文重又见了天日。
“钱塘有医名祁隐,年仅廿六。昔在庙堂,侍奉御前。公以岐黄之术,保龙体之安康。然世事无常、天命难违,公竭尽心力,无奈沉疴难起,终龙驭宾天。公自责难当,以为医术未精,致君上之不测。哀哉!痛哉!隆顺元年,公辞别京师,归家乡,毅然投身钱塘江中,以身殉职,悲壮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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