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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抬入太子别院那夜濛濛细雨,怀珠眼疾正发作着,双手被绑住,冰绡般的裙摆,流着泪,活脱脱像一个落难美人。
当今太子殿下有监国大权,仁德和威望独步。他生得一张朗月入怀般的面孔,广泛赈灾施粥,光风霁月极得民心,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人。
别院里,太子走进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怀珠额头裹着伤,乃是几次寻死弄的;他稍一靠近,她就害怕地往后缩,细细地啜泣着,乃是这几天被绑怕了。
他温柔问她:“你就是白小观音?”
见她默然不答,他淡淡怜悯着抚摸她额头的疤痕,哄着似的,“谁把你弄成这样,我帮你解开,好吗?”
一面真轻轻替她解开了绳子。
怀珠泪流得已模糊了,仰起头瞥太子殿下的面容——他当真如世人描述那般风光霁月,长长的仙鹤目,慈悲而明亮,比濛濛雨丝还柔和多情。
可细看,那份慈悲却隐没不见,发现他面部的更多细节,三眼白,下泪堂有一颗小小黑痣,盯久了不似鹤目,反倒像毒蛇的眼睛,令人顿生寒意。
怀珠闷了很久,才支支吾吾和他说第一句话,泣不成声:“求求您放过我!”
房中之事早有嬷嬷教过,她无法想象和陌生男人同房,等她的唯有自尽。
太子一笑杂一叹:“何必那么紧张,我只请你过来聊聊天。既然你累了,明日再聊也不迟,快些歇息吧。”
之后的许多天,他不曾强行非礼过,更未曾幽禁她。怀珠喜欢看戏,他便差人日日带她往太清楼——本地最大的一处戏园子,选最好的位置看戏。
京城里名角儿,从前怀珠想也不敢想能听一场,现在却可以包场听。有时候他也会过来陪她一起看,谈笑自若,只似普通朋友。
怀珠的戒心渐渐被打破,白家和东宫熟络,太子比怀珠大几岁,怀珠便也随着白家女儿的辈分唤他一声太子哥哥。
也在那时他半搂着她,白净修长的指尖蘸酒,笑着,在桌面上并排写他和她的名字,“陆令姜 白怀珠”,清风一吹神情说不出的怡然风流。
他让她住在自己一处叫春和景明的私邸,因都城多雨多雪,少有阳光晴好的天气,才更加盼望春和景明,风和日丽。
怀珠知太子果真是温文有礼的谦谦君子,她只是十多岁的小姑娘,日日的亲密相处渐渐从石头缝隙里渗出爱意。
她由一开始的怕他,渐渐盼他过来;她不会寻常的女工女红,便在读书之余自学绣活儿,做香囊寝衣,一丝一线倾注心意,每晚必熬夜留灯等他。
可他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那些香囊他虽礼貌收下,却从来不戴。
承元二十二年,叛军犯上作乱。
怀珠知道他面对的事危险,雕刻一尊玉观音献他,他漫不经心问是什么。
她耐心讲解观音的意义,救度十方苦难,危险时念诵观音名号,佑他平安。
他一笑了之,并未放在心上。后来怀珠才知道,他不仅不信佛还在灭佛,手下刚斩首了一大批僧众和叛军。
她捏紧观音坠子,不甘心,总想找个理由出来:“太子哥哥,您当年要我是不是一见钟情?”
她黏着他的手臂撒娇,喋喋不休,说自己眼睛的状态很差,说不定过几年就瞎了,希望他能多陪陪她。
这些话却没得到答案,最后只有玉观音孤零零地被留下来。
未久,东宫传来太子即将迎娶太子妃的消息。
怀珠这才明白为何太子不正面回答她,原来人家有正妻。
她从小生活在父母恩爱的家里,分不得清妻和妾的概念,更不懂太子殿下既有了她,为何还会娶别人?
秋气潇潇,他的生辰到了。
怀珠认真准备生辰礼,精挑细选一戏目,没日没夜排练,想他开口一笑。
她想借机挽回他,因此选的戏目和情.爱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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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戏服也是漂漂亮亮的银朱色。
盼啊盼着,盼得花都谢了,到暮色霭霭终于把他盼来。太子的千秋节要和宫里未婚妻一起过,怀珠充其量算个奴婢,等太子和真正家人庆祝完了才会来她这儿。
怀珠并不气馁,小心翼翼去搭讪。
生辰礼是一出戏,以及一个吻。
她主动凑过去用唇蹭了蹭他的面颊,许愿,“怀珠愿与太子哥哥永远相伴。”
想提醒他,你不可以再娶别人,她已经把他占有了。
他却没甚反应,仿佛她在演独角戏。
她打起十二分精神给他甜甜唱了排练许久的戏,唱完之后满心欢喜期待他夸奖,他却一句:“放肆。”
怀珠愣,他垂眸厌:“你穿的什么?”
“脱下来,下不为例。”
怀珠呆呆杵在冷风中。她在他面前不是第一次脱了,可以不用羞耻。
外裙脱下来,只剩下亵衣。外裙是一件唱戏用的戏服,红之颜色,仿佛是心在滴血。
原来是那件戏服的祸。
连别院丫鬟都在耻笑,白怀珠千不该万不该僭越自己的身份,穿一件纯红的戏服,生出做太子妃的妄想来。
陆令姜轻掐她的手腕,似还要说什么,她一挣扎却踉跄跌入戏台后秋凉的湖水中,刺骨的寒。
婢女把怀珠捞上时,她惨白无人色。裹薄薄一层衣服哆哆嗦嗦,她没敢再看岸边的他一眼,心里比十二月寒风还冷。
昏迷一天一夜,浑浑噩噩。
再醒来时,太子已离去了。
妾室不能穿红,外室不得觊觎名分。从此以后,这铁一般的规矩彻底刻在怀珠心底。
之后数日怀珠没见到陆令姜,外面谣言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竟有了外室——便是大名鼎鼎的白小观音。斯女长得虽漂亮,却好生浪荡,攀龙附凤爬太子的床。
别院里的动静很快传到太子未婚妻耳中,阁老晏家的大姑娘。
都城多雨,那日又牛毛细雨。具体发生什么记不清,怀珠只记得顶撞她们之后,晏姑娘的婢女含恨指责:
“白四妹妹,知道你爱慕太子殿下,嫉妒我家姑娘是未来太子妃,但你怎可推我家姑娘?我家小姐身子本柔弱,若跌到湖中去岂非害她性命?罢了,当你无心之失也不重罚你,只诵读《女诫》十遍道个歉就好了。”
那日全京城的贵女都看到了,倾国倾城的白怀珠面若观音蛇蝎心,因嫉妒谋害未来主母。这勾引太子的妖精自作自受,被罚在雨中跪诵《女诫》。
只有怀珠自己知道她什么都没做,晏姑娘自己摔倒的,却理说不清。
再度昏迷,这次发了严重的高烧。醒来时候,陆令姜相伴在侧。
他仿佛淡忘了之前的龃龉,轻微哄着她,目光温柔似水,令人鼻子酸酸的。
耳边,却听他说:“想要名分可以给你,但不可以推她,晏家的醋不能吃的。”
醋?怀珠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轻飘飘一句,竟也认为她故意推晏姑娘落水。
……可明明,明明前些天她也落水了,生一场大病,他却半句关怀话儿都没有。
怀珠知道陆令姜偏心未来正妻。
她扭过头去,想离开,一了百了。
他却凑她面前,手臂将她圈住,神色温情脉脉,主动提起上次生辰的事:“那日因朝政迁怒于你,是我失礼,全都怪我,你莫生气好不好?”
这样服软的态度十分迷惑人心,此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微微回暖,他如她所愿陪了她好几日,有时读着读着书,他就会主动勾引她,伸手勾她,温柔朝她笑。
他甚至派人去乱葬岗将她养父母的骨灰拣出来重新安葬,很有弥补她的意思。
可这依旧不影响他和别人大婚。
清理后院时,怀珠眼圈红红的,执著问:“太子哥哥究竟喜欢过我没有?”
这是她第二次问他了,陆令姜沉默片刻,近身抚抚她的脸颊:“当然喜欢。”
怀珠微微心热,只求他给个小小的位份。
朝廷面对的叛军依旧猖獗,他要出征,临走前,他善解人意问她:“还有别的想要的吗?”
怀珠微微笑,揉着病症已深的眼睛:“想趁着能看见,和太子哥哥一起看一场小玉堂春。”
他答应了,也笑。
于是怀珠在别院满怀期待等着,对着观音像盼着他平安,早些归来。
等来的却是皇后亲自下令,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她是叛军遗孤,大逆不道。”
晏家那边传来的意思是:“妾室粘人,一条白绫,了结干净”,据说尽管晏姑娘苦苦为怀珠求情,也没护得她的命。
白绫送来的那一刻,怀珠红着眼睛:“我没有与叛军勾结,我是被冤枉的。太子哥哥在哪里?太子哥哥知道吗?他还没回来,我亲自和他解释。”
搬出他的名号求救还是他教给她的办法,就像危难时念诵观世音名号,观音就去前去拯救解脱。
来人冷漠说:“你的事太子殿下已得知了,和叛军首领沾亲带故,谁也保不了你,这便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怀珠摇着头,她嫁他之后只去戏楼,其余时间都呆在别院中,哪认识什么叛军。
他明明知道。
来人催促:“姑娘快请上路吧,太子殿下临走前亲自交代了,‘在我回来之前处置了她’,您没羞没臊地纠缠着太子殿下,谋害未来太子妃,还想要嫔妇的位份,早已遭了厌烦,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纠缠?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她好好在白家呆着,他一句话跟白老爷要了她。
到头来玩腻了,连她一条命都不留。
她说:“我不信。”
对方冷笑道:“索性叫你死个明白。太子殿下与晏姑娘青梅竹马,自幼结为姻婚之好。只因晏姑娘有孝在身三年不得成婚,才暂时要了你解解闷,因你这张漂亮皮囊。”
“殿下真的想要你吗?给你的避子汤可从没停过。你多年只能当个外室,连最末等的奉仪都没混上,知道什么原因吗?”
“那是因为咱们太子殿下专情,答应了和太子妃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纳妾。你一个养在外面的玩意儿,竟敢谋害晏姑娘,殿下早动杀心,想要名分下辈子吧。”
……
绣鞋所站立的凳子被踢倒,白绫勒下来,能听骨头嘎吱一声。
但是,自己抛弃她是一方面,她也休想再嫁别人!想都别想。也休想离开他,哪怕用死亡的方式。
她既不肯好好吃饭任由身体消瘦下去,他实在想不到什么东西能催动她的胃口,除非用白怀安逼她。
挨千刀的许信翎整日献殷勤,一日三餐地伺候白怀安,弄不好还背着他和白怀珠嘘寒问暖,倒显得他有多恶毒似的。
“等等。”
指挥使被喝令叫住。
太子竟叫杀人如麻的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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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指挥使秘密料理了那几个奴婢的尸体以后,到兰心坊去买一盒樱桃煎,多撒些白糖。
静静冥思半天,他也就想出这么一件曾令她浅浅崭露过笑颜的吃食,当然比不上天生丽质的许信翎讨人喜欢。
第134章
断情
怀珠这一觉睡了很长很长,再醒来时原本伺候她的几个嬷嬷和丫鬟不见了,换作几个陌生的新人。态度好很多,毕恭毕敬,甚至带着点不可言说的敬畏。
她秀睫微抖,察觉到这是不同寻常的调动,心底燃起一丝希望,紧闭双目攒了半天勇气,才敢掀开一条眼缝儿朝门看去——却还是雪水浇脊背,失望个彻底——门窗依旧是封闭的。
她不禁苦笑一声,这回自己可算是堕入无底洞,彻底没救了。饶是此番利用安神汤的事耍小聪明,装了个病,也完全赚不到半点开赦。
失望过后,她开始深深地不知所措起来,疯狂滋生的迷茫如大雾弥漫心头,无计可施。一连十六日了,他始终不见她,预兆多半是毁灭性的。
朝廷那些忠臣因为她的身世问题,要她死,太子也不能枉顾诤谏。
他还要当皇帝,要清白的名声。
他连她这副身子也不感兴趣了,人伦之欲消弭,定然嫌厌她到极点,打定主意灭白家满门,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怀珠双手插在腋下蜷缩成球,弓着膝盖,心魂震慑,浑身更冷得出奇,不知怎么做才能再让太子看她一眼。
爹爹死了,她仅做了区区三日有家的孩子,便又恢复孑然一身。
总觉得太子从前言笑晏晏,温煦谦冲,有千中之一的可能念旧情,赐解药。
早膳送来,怀珠却了无食欲,遗憾地掐着指甲,低声道:“取笔墨来。”
婢女们知道这位被废黜的娘娘有个毛病,不死心,每日都锲而不舍地给太子殿下些陈情信,言辞恳切,情意丰盈,积攒了一大摞,却没有一封能送到太子殿下手里的,最后都被内侍丢壁炉里烧火了。
“娘娘,先用早膳吧。”太子去追怀珠,究竟发生了什么?
未多时,下人们鱼贯将一箱箱衣物、妆奁、书卷笔墨搬出,说四小姐吩咐的。
白老爷脑袋糊涂,有点看不懂太子和怀珠的关系。难不成他这女儿要直接搬去东宫,和太子殿下住一起?
……
怀珠入了白府闺房,沐浴熏香,将这几日的狼狈洗去。又打叠发髻齐整,簪以长折股钗,穿个百迭裙配以酢浆草结,保持仪表洁净。
怀安惊吓过度,累得已经晕过去了,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怀珠最后看了眼弟弟,掩闭房门,来到庭院。
她的东西本就不多,四五箱杂七杂八的物件,下人们已全部搬到马车上去了。
养父母张生和秋娘曾用毕生积蓄买下一栋别院,就在城南街,地契上写的是怀珠和怀安姐弟俩的名字。因房产太小,入了白家后,白老爷也未曾侵吞过。
如今,怀珠搬去那里住。
从此自立门户,与白家再无瓜葛。
连下了几日的雪,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条剞剞倒倒的,北风劲且哀,积雪晶莹反光,树上几只黑羽毛的乌鸦,呱呱嘶鸣。
怀珠双眼覆了挡光的白绫,撑起一把竹骨伞,摩挲着墙壁,踏出白家门。
她眼睛越来越不好,白绸需覆得越来越厚,视线模糊,几乎算是个盲人了。
陆令姜立在原地,闻她出来,眼圈一红,抖落了肩头薄薄软软的雪渍。
一面对她,他仿佛更像个臣子,神色温柔,伤感,什么凌厉的气势都没了。
“怀……”
两人相对无言,弥漫着疏离和冰冷的氛围,仿佛距离最遥远的陌生人。
画娆此时从内院冲出来,跪在了怀珠面前:“姑娘。”
怀珠一怔忡,下意识皱了皱眉。
画娆是陆令姜的人,监视她的各种动作,这次的事就是画娆泄密的。
画娆两行清泪,也晓得自己的过错:“奴婢辜负了您,不求您原谅,就最后再给您磕个头。”
怀珠之前算到陆令姜可能监视自己,于是打发了晚苏等看似心怀不轨的大丫鬟。然算来算去,终究没算到这自己有生死之交、看似最忠诚的画娆,才是陆令姜真正的眼线。
她似嘲似怜,轻轻笑了声。
画娆哽咽道:“姑娘,您不要恨奴婢。殿下对奴婢的母亲有救命之恩,奴婢必须知恩图报。”
那日怀珠给许信翎写了信,画娆很为难。犹豫再三,终究没有第一时间报知太子殿下,给怀珠争取了逃跑的时间,否则怀珠连白家门都出不去。
怀珠神色疲颓,对画娆虽说不上恨,也没法原谅。她被算计是她技不如人,但多年来的主仆之谊,全在画娆背叛她的瞬间一刀两断了。
想来,画娆帮了陆令姜这么大一个忙,定会得到一笔不菲的褒奖吧。
她略过画娆,淡声道:“以后你我各谋出路,你不必跪我,去服侍你真正的主子吧。”
画娆一阵愧悔。
陆令姜闻此情绪有些失控,眼皮一跳挥手叫画娆退下,过来死死攥住怀珠的手腕,颤着声音说:“你非要走吗?”
她雪白的藕臂上还有一小片深青色的瘀痕,几许风月味道,是昨日他弄的。
怀珠眸中撒着一点冷意,淡淡瞥着他鲁莽的肌肤接触,不适宜的亲密举动。
陆令姜被她看得发寒,缓缓松了开。
那块瘀痕显得更青,更显眼了。
一朵无主娇花流落在外,自立门户,等于昭告天下人人皆可采撷。
附近眼科圣手几乎请遍了,要么直接拒绝,表示怀珠的眼疾回天乏术,要么漫天要价,骗财骗色,眼睛越治还越坏。
渐渐的,怀珠接受了下半辈子眼盲的事实。
许信翎说的没错,只要适应了黑暗,就会发现黑暗其实没那么可怕。拄个盲杖,运用耳力,照样能正常生活。
她不再请大夫了,手里的银钱本就不多,不该再浪费在买购高价药物上。
白老爷曾带怀安造访了一次,上来就劈头盖脸责骂怀珠。
“你看看外面被你招来了什么人?”
流氓混混,花花公子,整日徘徊在门口,挑引逗乐,妓馆门前也没这么热闹,成何体统。
她还是正经姑娘吗?
哪有正经姑娘自立门户的,家中无男丁,钱粮如何来,赋税如何交?
何况她又是个半瞎的。
她养父虽给她留下了一些财产,但数量不多,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白老爷劝怀珠早点给太子殿下认错,与殿下重归于好,莫再不识好歹。
得罪了太子殿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怀珠咂着茶,没任何波动。
待白老爷说完,送客。
白老爷怒,斥她冥顽不灵。又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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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可怜,居高临下地施舍了些财物。
以为她会感激,东西却统统被丢出去。
管家说:“我们姑娘从不收礼。”
白老爷出门一看,竟有无数佚名的礼物堆在门口,其中还包括太子殿下种的那些鸢尾花。
原来她还远远没到要人施舍的地步。
白老爷气结,拉了怀安拂袖离去。
怀珠无喜无怒地坐了会儿,未久,妙尘师父又至。
妙尘师父身份特殊,与叛军沾亲带故,此番潜回城里冒了极大风险。
怀珠有些惊讶。蓦然想起,陆令姜已察觉了妙尘师父的存在,眉心一跳。
师徒二人只有半炷香的时间共处,妙尘师父道:“那日你和怀安没跟师父走,后来被捉了,着实遗憾。”
怀珠晓得妙尘的言外之意,但她仍然只贪图安逸的生活,无意参与反叛。
妙尘抿了抿唇:“怀儿,你总惦记着养父母,就没想过你亲生父母是谁吗?”
怀珠还真没想过。
在她心里,养父母就是亲生父母。
“你亲生父亲一直在找你……”
妙尘的一腔话堵在心里,欲拉拢怀珠入伙,终究是做不到的。
“罢了。我看你也不在乎。”
怀珠淡淡嗯了声:“师父。我现在的生活挺好的,不想改变。”
妙尘:“眼睛呢,眼睛你也不治了?”
妙尘苦口婆心劝道:“阿珠,我们推翻这麻木不仁的朝廷后,你便是公主。若你再有些手腕,即便为女子,皇位也可以坐的。这壮丽江山唾手可得,为何你一定执著于穷居陋巷呢?”
怀珠心脏骤然抽了一下,皇位,多么陌生而遥远的词。皇位在她从前的认知之中,只属于太子陆令姜。
妙尘道:“跟师父说实话,你又爱上太子了是不是?你是在跳火坑。”
怀珠立即道:“没有。”
妙尘道:“你嫁给他,饶是当太子妃,将来也仅仅困局后宫,生儿育女,与他的后妃争风吃醋。而若你肯谋大事的话,届时,你将不是凤袍加身,而是龙袍加身。”
至高无上的权利,天大的诱惑。
不是靠攀附陆令姜得到的,而是自己本身就拥有的权利。
怀珠思忖片刻:“师父,首领尚在,为何是我龙袍加身。我即便跟你们走,也只是一介无名小卒。”
“不。你不一样,阿珠。”
妙尘紧皱眉头,终于道出,“……如果,师父知道你亲生父亲的下落呢?”
怀珠一怔:“什么。”
之前也从养父口中听过自己的身世,她因是女婴,一出生就被扔了。颠沛流离了半生,现在妙尘竟说她有亲生父母。
怀珠一时接受不了,表情有些复杂。
“师父莫惦记着我了。今后,怀珠不再和师父来往。至于亲生父亲……他既扔了我,我也不想再找,就当从没有过吧。”
妙尘遗恨,隐忍的面容欲言又止,似藏着什么大秘密。今日劝不动怀珠,总有一日能劝动。局势危急,暂时离去。
妙尘走后,怀珠的心绪久久不安。
前世临死时,皇后安在她头上的罪名就是“勾结叛军”,难道她竟真有一个叛军头子的爹?
陆令姜已经知道了妙尘的存在,若诚如妙尘所说,自己和叛军首领有血缘关系,陆令姜会把她怎么样?
陆令姜现在迷恋她,纠缠她,对她百依百顺,不过是一时食髓知味。一旦威胁到江山,以她对陆令姜的了解,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怀珠额头隐隐冒冷汗,懊恼自己这些日来的荒唐行径。
她居然还和陆令姜有交集,还和他同床共枕,是还想重蹈前世的覆辙。
她太糊涂了吧。
不能再这样发展下去了,她要和陆令姜断绝一切关系,彻底远离,让他死心。如此,她自身才能安然无虞。
曦芽见怀珠脸色苍白,煮了杯枣茶给她喝。近来梧园的开销,还多亏了陆令姜的那锭金子。
怀珠喝着枣茶,颇不是滋味。
时光一日日地飞逝,很快便要到除夕之日。年味儿越来越重,家家户户挂灯笼,贴春联,一片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梧园却冷冷清清,完全没有喜庆的氛围。
除夕当日,怀珠尚在睡梦中,便听到一串串的鞭炮声。起床开窗,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喜庆的火药味。
她耷拉着眼皮,坐在妆镜台前,心事重重。按照约定今日陆令姜会过来接她,和她一块守岁。且昨日赵溟来通传过,他今日一定会如期而至。
曦芽进屋禀告说:“有客人来了。”
怀珠反感地揉了揉太阳穴,说好晚上才见面,陆令姜这般早就来了。
莫名的情绪在酝酿,她不想见他。
曦芽却道:“小姐,不是太子殿下,是许公子,他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找您。”
……
近来东宫的下人发现,太子殿下常常莫名其妙地笑,虽然是很淡的微笑,却如三月熏风拂过,盛满春天的阳光。
他以前也经常独自一人静默,但眸子空寂无神,死沉沉的,现在则完全注入了源头活水,鲜活起来了。
据说是太子妃答应了太子殿下,两人情定,太子妃很快会搬到东宫来。
离年关还有一段日子,太子批阅奏疏之余,就开始做起了莲花灯。一盏盏红彤彤的烟火,挂满整个水木阆苑——很久之前太子为太子妃辟建的居所。
折腾了一宿两人都累了,怀珠仍在一条条数着陆令姜的罪状,声音却比方才低了许多,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激愤,更像是幽怨地撒娇。
东方泛起鱼肚白,马上太阳升起。陆令姜无心睡意,抚着怀中姑娘蓬松滑腻的长发,心思潮涌,竟隐隐有种诡异的幸福感。
方才她的那番话表面上是怨怼于他,实际上她的内心有了他的一点位置,才会愿意费这么多唾沫对他说这些废话。
她从前彻底弃绝他时,要么虚与委蛇,要么冷若冰霜,无情无牵,似喝了忘情水一般干干净净,哪会跟他算旧账。
思及此处,陆令姜忽然惨淡笑了笑,觉得被她骂也是一种幸福快乐。
她肯骂他了,因为心里有了他。
不然她从前怎么不骂他呢?
他愿意伺候她,给她效犬马之劳,护她今生平安无虞,用一生去弥补她心间裂开的伤痕。
只要她肯赐给他机会。
……
因是借宿在旁人家中,陆令姜起得并不甚晚,给怀珠仔细盖好了被子,留她一人在帐中安眠,自己则和白老爷用了一盏早茶。
“殿下日安。”
白老爷见太子殿下面容清爽,神情自若,想来昨夜怀珠伺候得周到。
他欲语还休,想替怀珠跟殿下面前要个位份,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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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语不当失了分寸,难以鼓起勇气。
陆令姜垂眸吹着茶盏间的浮沫儿,主动提及:“近日您要嫁女了?”
白老爷不知他说的是哪一个女儿,没敢马虎,中规中矩答道:“回殿下,微臣的三女眀笙说了一门亲事,便是昨晚拜见您的宋家。”
陆令姜不咸不淡地嗯了声,半晌道:“还剩下一位四小姐,有安排么?”
白老爷心头一震,恭敬道:“怀珠是殿下您的人,微臣不敢擅作主张,一切悉听您的安排。”
陆令姜颔了颔首:“我倾慕您家四女已久,有意聘为妇,托付中馈,奈何四妹妹一直心有隔阂,还求白老爷您多多宽慰她两句。若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白老爷瞳孔微微放大,听太子殿下左一个聘为妇,又一个得妻如此,竟是聘怀珠为正室太子妃之意,当下惊喜得缓不过神来,不敢相信这天大的好事落在自家头上。
“太子殿下……您……说真的?”
陆令姜撂下茶杯,轻轻挑了下眉:“有问题?”
白老爷激动得手指颤抖,登时跪下,“微臣替怀珠谢恩!谢殿下对白家的栽培信任,谢殿下天大的恩赐!”
陆令姜倒抽了口凉气,自己和怀珠提亲,又和栽培白家有何关系。
“请起,不必多礼。”
白老爷忙不迭,陆令姜打断道:“……此事您答应了没用,需得四妹妹亲自点头。所以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白老爷料定,怀珠除非傻,否则焉能拒绝太子妃的尊位。起初料着太子殿下给怀珠一个良娣或太子嫔的位份已是上上签,谁料太子殿下深情如斯,聘的竟是正妻。
那么怀珠,将是未来的皇后娘娘。
“殿下放心!微臣定会和怀珠说明白的。”
陆令姜想早点把怀珠娶回家,使她变成他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了却日夜萦绕在心头的一桩夙愿,与她功德圆满。
白家人对她不好、刻薄白眼,他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她的坚强后盾,所有敢欺负她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
“那便先这样。”
他起身准备去宫里一趟,白老爷得喜形于色,比平日更殷勤百倍地相送。
经至怀珠闺房之前,见她已然醒了,趴在窗畔自内而外望着他,警惕问:“……你刚刚和我爹说了什么?”
顿一顿,不悦,“又想卖我。”
陆令姜:“想什么呢。”
一见了她,脸色就忍不住挂上笑,心窝里甜丝丝的。
怀珠撇了撇嘴:“肯定没安好心。”
他笑,“没有。不信你亲自去问你爹。”
怀珠道:“我爹向着你。”
想关上窗户眼不见心为静,又隐隐忧虑,不禁问,“我住在白家了。你晚上还来吗?”
他温煦道:“你这么说,是想我来还是不来?放心我一定会来看你。”
怀珠愈加不悦,唰地一下关上了窗户,盼着他千万别来。
灯笼一挂上,除旧迎新,热烈喜庆。水木阆苑内流水潺潺,冬日不结冰,当真宛若人间仙境一般。
雨太大了,她的脚扭了,他得沿着长廊抱她回去。
太子的一举一动都聚集着目光,人人皆看见,那位俘虏一样的白小姐被太子亲自抱着,从亭子上回寝殿。
她爱不搭理地埋着头,他的长斗篷却摘了倒贴似地盖在她身上,娇贵得跟千金小姐一样,足都不沾雨地的。相比牢房中真正俘虏的待遇,可算是天渊之别。
许信翎在不远处也看到了,事实上他一直没走,躲在长廊的朱墙后面,目睹怀珠被太子叫上去,搂抱,拥吻,笑着说些情话,都是他所不能企及的。
怀珠终究是属于别人的。
唯一欣慰的是,太子念了旧情,没有因为怀珠的身世而虐待她或打杀她。
许信翎叹了叹,敛起心中绮念,回到自己的居室中又没日没夜地研习起兵法,希望有朝一日实现他的那个目标。
到了翠锦居,太子雪白的衣襟洇了一小片,怀珠则完全无恙。
陆令姜换过干净新衣,将人放在匡床上,不知她一会儿要继续画画或怎样,左右时辰还早,不做些事情消磨时光会很无聊。
怀珠脱了绣鞋,却恹恹地什么也不想做,“我困了。”
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备下了各色蜜饯、点心,坚果仁,党梅。另外太子殿下写的花好月圆四字楹联也挂在了水木阆苑外,一切准备就绪。
整个过程,太子问的最多的就是“她会喜欢吗”,无上恩宠,小心翼翼,当真是把白小姐当天上的神仙招待。
下人们也欢喜落泪,太子和太子妃有情人终成眷属,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怀珠道:“眼睛肯定是治不好的。”
妙尘无言。
怀珠被朝廷洗.脑太深,轻易不会答应造反的。
临走,妙尘教怀珠几招保命剑法。
师徒俩来到庭院,怀珠挽了个剑花,动作行云流水很是完美。
怀珠是有底子的,从前就会剑器舞。现在虽时时戴着白绫,却能在目不视物的情况下,精准地刺中目标。
怀珠不悦地掩了掩手臂,素长黑直的头发,白腻的肌肤,眉心朱红的痣,看得陆令姜心一跳。
他想起昨日还如此奢侈地将她揽在怀中,无比怀念,好想好想再抱一抱她,哪怕一弹指也好。
两人站立着,中间隔着三四尺的距离,井水不犯河水,宛如参与商。
怀珠也回忆着这些事情,但死后原知万事空,缥缈之事没必要过分纠结。重来一次,最后的结果也和最初别无两样。如有来世,只盼着再不遇见他。憾只憾在最初的那段日子里,春和景明,她曾守不住真心对那个人动了一丝丝情。
刘内侍问还有什么遗憾,能做的尽量做了,总不好含怨去了死不瞑目。
怀珠想了想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才说,信,她想要回刚才那一封桃红小笺的陈情信。信中说了谎言,她根本就不喜欢他,绵绵的情诗都是从唐诗三百首里抄来的,簪花小楷也不是她倾注心血为他书的。
第135章
新帝
承元二十六年初冬,景帝咳血病重,山陵崩,龙驭宾天。皇第七子兼太子殿下即位,改元永嘉,是为永嘉元年。平叛功臣论功行赏,海晏河清。
为追悼先帝哀思,新帝即位之初三年不设中宫,亦不置妃嫔,白衣食素,禁娱禁乐,这在历朝历代都从未有过。
新帝继位一年不踏入后宫半步,不曾召任何世家贵女入宫侍驾,连身边伺候的宫女也少之又少。
她终于还是嫁给了太子。
她也曾给过自己机会,是自己太软弱,顾忌的太多,才没有抓住她。
希望,太子能给她幸福。
四月天里,皇城氤氲着一层潮气。
怀珠在江边站了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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