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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我还小你得给我犯错的机会

丞相与大将军分坐榻上,盘腿而坐。

裴筝给二人斟了酒,追忆道:“豫瑾,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把酒同欢,已是五年前的事了。”

程豫瑾也想起什么似的:“那个时候,先帝也是在的。”

他举杯,裴筝倒把杯子给放下了:“啊,我倒忘了你如今的身子,怎么还能饮酒?”

她有些脸红,便是朝堂上也未曾这样失察。

程豫瑾挥手,主动与她碰杯:“无妨,某陪饮一杯。”

二人共事多年,虽算不上深交,但对彼此都有种莫名的信任。程豫瑾一杯饮罢,又主动斟了一杯:“丞相随意,只是不知,丞相与我要说的,是国事还是家事?”

裴筝拱手道:“大将军跟我也这么客气。既是国事,也是家事。大将军何来此一问?”

程豫瑾浅笑:“无他,关乎称谓罢了。若是国事,我便称呼你为丞相;若是家事,那、我还是如同从前一样叫你,小筝。”

“是了,我从前是咱们这群人里最小的,大家伙都叫我小筝。现在陛下比我还要小,国师也比我小了,我倒是觉得自己像是个长辈了。”

二人皆放松地换了个姿势,再饮一杯。北墙整张虎皮在火把明灭中虬结成山。箭矢留下的孔洞边缘泛着焦褐,三道刀痕自左前爪贯穿腰腹,断尾处用暗金丝线绣着松柏花样。兽首眼窝里嵌的夜光石早已黯淡,却仍保持着扑食时的狰狞弧度。

裴筝看他对待自己一如从前,并没有因着如今政见不同便有了隔阂,有心继续劝劝:“大将军与我一样做长辈做惯了,怕是不理解,这少年人尤其是少女的心思。刚才大将军说,若是国事,便称呼我为丞相;若是家事,便叫我小筝。将军还记得你是如何称呼陛下的吗?”

程豫瑾一怔:“那自然不同,我是凤君,她是女帝。我一直叫她月儿,在外我也对她行君臣礼,向来没有什么不同。”

“是没有什么不同,你在外人面前是给足了她面子,可你在家里叫她月儿,便是触了她的逆鳞了。”

程豫瑾揉眼道:“难道我在家里也要叫她陛下不成?”

案头残烛被门缝灌入的寒气撕扯得东倒西歪。

“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月儿这个名字惹了多大的麻烦?从前陛下因着与长姐几分相像,宫里的那些太妃在她们小的时候向来分不出来,陛下常常被认错。先帝若做了些错事,总被安到陛下身上去;可是啊……”裴筝放低了声音,“若是傲月做的好事,便被错安到凌月身上。”

说完,颇觉直呼先帝名讳犯了大忌,自己在木桌角敲了三下。

裴筝慢条斯理道:“你一直叫她月儿,她便觉得你也是认不清楚。”

程豫瑾撑臂斜坐,中衣领口滑落半截绷带,烛光将锁骨下的箭疤照得森然。他抓起酒壶灌了一口,烈酒混着血腥气咽下:“我怎么可能认不清楚?”

裴筝闷笑道:“你与先帝征战在外,陛下是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先帝的。你该跟她解释的是这个。”

大将军语调骤冷:“我该怎么称呼?从前大夏还没有如今疆域的时候,我称呼她少主,如今便也只是先帝了。”

“可当今陛下不知道啊。旁人都叫她月儿,你也这么叫,你说她心里怄不怄。”

程豫瑾再次举杯相邀,裴筝却按下他的手腕:“还有呢。”

大将军这下真有些愣怔,只听裴筝道:“大将军要分清国事与家事,那你腹中的这个孩子是家事还是国事?”

“自然是家事。”

“非也。那说不好,将来就是太女。你偏偏要说什么‘留不住,便不要了’这样的话,你让陛下心里怎么想?在外征战是国事,保住这个孩子就不是国事了吗?”

程豫瑾唯有叹息:“小筝,你是知道我的。”

裴筝道:“我劝你啊,不要这么执拗。主动去跟陛下和缓关系,这个孩子能保一时是一时,若真的保不住了,对你可没好处啊。”

见他若有所思,裴筝也就继续劝道:“我知道你并非居功自傲之人,可也知道你并非甘心隐退于宫闱。陛下不是有意缴了你的兵权,她现在已经收服了士族子弟,外事却不听她号令,偏偏听你这个大将军的……”

丞相及时收住了话头。程豫瑾

目光所及之处,是西北角的柏木旧物箱,箱子半开着,露出几卷残破的兵书。旁边斜倚着一把匕首,插在松木鞘中,刃口残留着细碎金砂。

他很是怀念从前与白凌月、裴筝、以及孟虎四人共读兵书的情景。如今,能细心相劝的,只剩小筝一人,他如何不感念,只是,他总觉得只是女儿情思。

程豫瑾初始瞧着裴筝很是别扭,女孩子家家,非要学男人那套打扮和步态。他转了话题:“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丞相这么些年,怎么还是独身一人?”

裴筝笑道:“豫瑾就别打趣我了。想当初,先帝还撮合过咱们俩。”

“说实话,我从没将你当做娇滴滴的小女子。你对我,也肯定只是当哥哥那般。我们一同辅佐先帝,现在又辅佐月儿。”

裴筝目光躲闪:“我、我不嫁人的……你这些话要是让陛下听见,可又要被她念叨了。”

二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饮尽。

已近四更,丞相不便久留。一来,毕竟二人男女有别;二来,同样是位高权重的身份,若是被言官一道折子捅到陛下那里去,可就不好了。

她现在,承蒙陛下信任,还能在面前为程豫瑾多说上些话,裴筝不想把这层平衡打破。

“大将军早些安歇吧,我还要进宫一趟。”

青铜冰鉴里镇着的梅酒泛起细密涟漪,映出横梁某处新结的蜘蛛网,网上悬着片带霜的鸦羽。

“这么晚了,丞相还要进宫?”

裴筝要他看看天色:“只怕是太早,不是太晚了。这般时候,宫门一开,我正好去给大长公主请安。”

与丞相告别后,望着面前的酒盏,程豫瑾又倒了一杯。

前来收拾的卫安见状,连忙上去撤了他的酒盏:“大将军,你有孕在身,实在不宜多饮啊。”

手中突然空了,程豫瑾不满道:“怎么,你也要缴了我的吗?”

“属下不敢,大将军您这个样子,陛下会伤心的。”梆子声被风吹散在檐角铁马零丁的呜咽里,卫安眼中的大将军应当是按剑立于帐前,而不该是如今微晃的身影。

“卫安,你有没有觉得是我太纵着她了?才让她现在敢对我如此。”

“大将军,您的意思是……”

程豫瑾手背抵住额头,颇有些醉意:“我以为,她只是跟我闹脾气罢了。公私不分,国事家事混在一起。国大于家,我以为她终会明白这个道理。”

“大将军,人的感情怎么能区分的那么清清楚楚呢?”卫安搀扶住他,又倒掉剩余的酒,将他扶回房中。

程豫瑾按住他的手,道:“卫安,你已是独当一面的将才了,我还要你做这些事情,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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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这样说,卫安心里越是擂鼓不停:“大将军千万别这样说,若没有大将军提携,哪来奴才今日。奴才为您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我知道你的心,不是说过了,不要再自称奴才了。”

“是。”卫安这才把口中那声“主人”咽了下去。

***

白傲月的指尖抚过虎符背面的铭文,低笑渐成哽咽,泪灼透衣领:“如今这大夏,我倒分不清是白家的还是程家的……”

隆冬时节的祠堂,弥漫着潮湿的朽木气息。白傲月跪在姐姐凌月灵位前擦拭,国师陪在一旁。

雪粒在槛窗的冷金砂格纹间堆积成棱,将远处更鼓声滤得如同蒙着鲛绡。火盆突然爆出几点幽蓝火星,照亮镇纸下压着的军报。

近三年来金木水火土的日支、时支都算出来了,十个月一胎的话,满打满算一年也就赶上一次。

白傲月颇有些焦虑,忽然听见身后环佩叮咚。青铜灯树将大长公主的影子投在绘有朱雀纹的梁柱上,她怀中抱着的紫檀木匣泛着幽光。

“姑姑身子不好,怎么到这儿来了?”白傲月正要起身相迎,大长公主押着她一同跪在了祠堂正中。

国师见状,便先行告退。

大长公主在他关上门后,立刻问道:“你当真是为了国事,罢了他的兵权?”

白傲月无从否认,她的确是掺杂了许多个人感情。

程豫瑾就从没将她当作陛下看待,更别说,是他的妻子。

“你真是越发出息了,国事私情岂能混为一谈?你姐姐临终,是怎样的委以重任。你没收了他的虎符,那十万精兵,就听你号令了?”

大长公主跪坐在蒲团上,打开木匣的动作惊醒了沉睡的守宫蜥蜴。白傲月盯着匣中,什么都没有。但这个匣子,她是认得的。是从前凌月宫中,盛放虎符用的。

大长公主指尖抚过匣身裂缝中干涸的血迹:“她将你交予豫瑾时,攥着你的手劲大得吓人。”

白傲月盯着地上合成完整虎符的阴阳两片,忽然想起那年平州决战,程豫瑾将虎符交还姐姐时说:“此物合则生,分则死。”

“你如今是,全都忘了。”

“我没忘!”白傲月起身,望着大将军府方向,“姐姐也说过,我为君,彼为臣。他自然该俯首于我。”

“啪——”

脸上猝不及防挨了一掌,白傲月不可置信地望向大长公主。

“你这糊涂东西,胡闹够了没有。‘君’是心中的君,‘臣’是做给外人看的臣,你收了他的兵符,平州前线要是反了怎么办?”

“姑姑你不知道……”

“好了,不必与我多说,你要做的,是将这虎符送回去,好好跟豫瑾多说。你们大抵是生了什么误会,不管怎么说,滴血验亲也验过了,既然孩子是你的,这心里还有什么好别扭的?”

白傲月站在原地不动。

大长公主见她这副冥顽不化的样子,着实被气着了:“本宫年纪大了,管不着你了,好好好,本宫这就去吃斋念佛,再也不问世事。”

白傲月这才上前搀了她:“姑姑您别气,朕去就是了。”

***

三日前刚走,今日便巴巴地将虎符送回来,朝令夕改,她这个皇帝当得可真窝囊。

三日前,她下了那道诏书:前方十万精兵,谁若抗旨不回,就地格杀。饶是如此,居然都召不回她的亲兵!

反倒让孟虎上了道折子,说大将军现在身子不便,还请陛下三思。

这次她来,不在正殿,直接去他卧房外面等着了。

天上飘起了小雪,不大一会儿,就落满她的肩头。

进去禀报的人已经回了三次,说大将军身子不适,请陛下改日再来。

更鼓声从三重门外交叠传来,“哦?既如此,那朕在这里等便是。”

她也来一个“程门立雪”。

虽说不多大一会儿,程豫瑾便着人请她进去,可看见她身上的落雪时,眼神还是有一瞬不安。

卫安跟在程豫瑾后面进了正堂,这一次,白傲月没有再作民间女子装扮,只是穿了一身常服,发带也换成了明黄色。

到了门口,程豫瑾不再让卫安搀扶,卫安仍是亦步亦趋,一直到了不便听陛下与大将军谈话时才立住了脚步。

自从那日陛下走后,三日来大将军都不得安眠。半夜时有下雪,方才固宫时,他那般的狼狈,都叫人看在眼里。

陛下也不曾来看过,更不曾着人问起。向来清醒克制,从不倾杯的大将军,自那日与丞相把酒对饮之后,竟一连几日,夜夜饮酒。他瞧在眼里,疼在心里,可人微言轻,又劝不了什么。况且他本来也不是人间之物,大将军肯收留他,救他一命,他应当感恩,不应该再冒险失了自己身份,反倒给大将军添麻烦。

若是……他能在女帝身边说上话,大将军的处境会不会好一些呢?

由他想着,此时,程豫瑾已站在白傲月身前。他也穿着一身常服,夜半风露重,也只是虚虚披了一件外氅而已。绵柔的衣料,不似盔甲僵硬,勾勒出他腹部的弧度。

自看见她身上落了雪,他脚下便走得急了些,肚子也随着一颤一颤的。

白傲月见了慌忙上前扶住他,没有再让他行礼,程豫瑾却后退一步,眉眼低垂,声线也低沉下来,只说了两个字:“陛下。”

白傲月一听这般称呼,也更放低了身段 :“大将军?这是真的在生我的气了……”

她也没有再用帝王的尊称。

程豫瑾不说话,他极少这样。只是瞧着地板,地板与视线之间,有一个滚圆的肚子。

人常说,疏于骑射,髀肉复生。可如今,并非是他两股间有了赘肉,而是这个肚子,真的很碍事,又碍眼。

“豫瑾,我来之前,去祠堂拜过姐姐了。”

祠堂……

这个肚子就是那日在祠堂荒唐时有。程豫瑾更加坚信,自己不该这么纵着她,反倒纵成了两人如今的局面。他粗略想来,二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似乎从大婚那日就有了端倪。不,也许更久之前。他一直以为傲月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却不知道自己也曾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而不自知。

他一直对自己至今的人生很是满意,也很引以为傲。有一个志同道合的君主,这般赏识他;又立下不少战功,在民间的口碑也极为不错。人生如此,夫复何求?虽说是未婚先孕,但娶的女子也是自己心爱的。谁知,他在白傲月眼里竟然什么都不是。

白傲月一直小心瞧着他的神色:“你们都不去看姐姐,只有我去看她了。宫人打扫小心,那里面没有任何一丝尘埃。”

程豫瑾道:“是我疏忽了,我也该常去看看她的。”

见他神色和缓下来,也愿意与她多说几句了,白傲月才敢提那件事:“豫瑾,你看那是什么?

她指着桌案正中心,有一个并不起眼的物件,成色与桌面几乎要融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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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在这黑夜中便更不易发觉。

他到底还记着白傲月的身份,她让他看,他便转头看去。

只瞧了一眼,便转回了头。

北疆地图在青砖墙投下虚幻山河,虎符已经重新安放在他的桌案上了,虎符匣半开的缝隙里漏出朱砂印泥的猩红。

他刚一开口,白傲月便知道他要拒绝。

“难道。要我低三下四求你去收嘛?”白傲月推着他自己的手放到肚子上,“你若不收,就当是给孩子的。”

程豫瑾终于抬眼望她:“等他出世之后。自然该承袭你的衣钵,将来也会是为国征战的大将军。”

白傲月继续搬出姐姐:“想当年,我们同在陶先生那里养病。姐姐时常来看我,我有的时候为了不吃药就偷偷地倒掉、藏起来。姐姐便严厉地骂我。豫瑾,你也是向来说一不二的。我那个时候不明白,后来就知道,姐姐和你都是为我好。”

她脸上现出悔意:“这么简单的道理,却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过了。自从我坐上了这个位置,就更没有人对我说实话了。”

她郑重其事,退开几步道:“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好,你都是为我好。我怎么样都不该跟你发脾气的嘛。”

白傲月见他一提到姐姐,脸色便有丝动容,眼中的冰霜也有渐次融化的意思。只是如同雪山顶上的积雪,金光再怎么照耀,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碾碎的。

白傲月继续道:“姐姐与你情同手足,对你有的时候比对我这个妹妹还好。姐姐临终前特意为我们指婚,她的意思我明白。豫瑾……”她的手搭上大将军的肩,他却并没有躲开,“我还小……”

她不由得想起湛凛生的那句话:我年岁比你长这么多,又怎么会真的跟你生气呢?

程豫瑾是不是这么想,便不知道了。但她很乐意以小卖小:“你得给我犯错的机会啊。”

她的手从肩头滑向程豫瑾缠着纱布的领口,又想起姑姑交代的,不能将国事私事混为一谈,便又重新退开几步,向他行了一礼:“我向你赔罪了。”

程豫瑾一看她这般动作,立即伏得比她更低:“陛下不可如此。”

“你还要叫我陛下,当真是要与我生分了吗?”

程豫瑾脑中转了几转,腰后扯痛让他并不能完全集中精力应付眼前的局面:“傲月,从前是我疏忽了,我向你道歉。我、我不知道‘月儿’这个称呼对你来说是根刺。”

白傲月立刻警铃大作:裴筝跟他说了些什么?

程豫瑾用手拂去她身上的雪花,说了这么一会子话,早都化成水了。“你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冻着了可怎么好?”

白傲月却偏不应承:“先谈公事,这兵符?”

豫瑾笑道:“我依旧拿着,傲、傲月什么时候想要,问我要便是。这几天的事就当都没发生过,傲月说的话我也没听过。”

白傲月的确觉得有些冷了,他的怀抱好暖,她便依偎进去。

程豫瑾一手搂住她,一手顶住自己后腰:“我们现在谈私事,你不喜欢我叫你月儿,那我叫你什么?”

白傲月摇摇头,她也不知,只要别跟姐姐一样就好。

“小月,还是……小白?”

“不要小白,这个名字……”

已经有人叫了。

湛凛生占据了这个名字,就是独属于他的,任何人也不能叫。就像月儿这个名字是独属于姐姐的一样。

“这个名字怎么了?”

白傲月磕巴一下,道:“姐姐也姓白,你不还是在糊弄我?”

“冤枉。那……”那叫什么,程豫瑾也不知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为什么她的名字与姐姐要这样的像?中间的两个字虽不同,意义却是相同的。总要她们凌霜傲雪,向来不肯低于人前。越这么想,便越生出对湛凛生的愧疚来。

判官大人曾问自己该如何称呼她,她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似乎说的是随便,就连他们女儿的名字,也是系统默认的。到了程豫瑾这里,又似乎怎么叫她都是错的?

白傲月眼神越过他望到门外,洒在地上的月光澄明一片。余光瞥见还有个人影站在那,无风的雪夜,守夜人呵出的白雾在眉睫结霜。

仔细瞧了瞧,白傲月看清了,是程豫瑾的副将,那个名叫卫安的。

她不由得想起‘主人’这个称呼。

若是程豫瑾可以叫她一声主人——

第32章 小产真是没用的东西!

不得已将兵符给他送回来的不甘与愤懑,以及他提到姐姐时,那些偶尔的恍惚、偶尔的愁容,都让白傲月愈发想完全占有这个人。

她的手再次抚上程豫瑾的肚子,小指勾起他的一缕发尾,脆弱又无辜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从前都是我的错,连大婚之夜,竟也没有与你团圆。”

感知到她手下的游移,程豫瑾有些不自然地格开一点距离:“傲月,今天已经很晚了。”

“你不是说,你是喜欢我的?这些日子,你就不想我吗?”

“明日吧,今晚……”她从不轻易展示出楚楚可怜的模样,程豫瑾也有些拿不准,她似乎是真的很依赖她。

白傲月将身子埋进他的怀里,凉意扑满他的身子:“我知道很晚了,所以我想留下来陪你啊。难道,你不喜欢我留下来陪你吗?”

白傲月忽然一把将他推开,冷淡道:“从前你与姐姐促膝长谈,直至深夜。现在不过三更,就要赶我走了……”

“没有啊……”程豫瑾怕越描越黑,就不说了,只是肢体上由着她攀扯。

“其实还有件事。”白傲月凑到他的耳边,“还有几个月你就要生了吧?不趁这般时候开拓产道,到时候要怎么生啊?”

程豫瑾果然别过脸去,他比湛凛生还不经撩。

大漠风沙,他在外面征战多年,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皮肤还可以如此白皙,一点都不像是个流血流汗的大将军。

那时候她防着湛凛生,以为他要吃了自己,故而也没有好好地学习接生等一干手法。直到看到崔然发给湛大人的那些资料,她才知道原来不是怀上了就生这么简单的。这中间有许多要准备,她的脑中不禁想起,玉镜里面的那个大肚男,那么的艰难,流程那么的长,从天黑等到天亮,天亮等到天黑,都没有要生的意思。

“豫瑾,你看,这是什么?”

只见她从装着虎符的匣盒暗格里面取出了五六根圆柱形的玉具,上粗下尖,每一根粗细长短不一。

“豫瑾,你说你的‘豫’字,是因豫州取的,我倒觉得你应该是这玉石的‘玉’。像玉一样的惹人喜欢,也像玉一样的冷啊。”

程豫瑾接过:“月儿,这玉触手升温,是极好的玉 。哪里来的?”

“国师给我的。”

“国师?”程豫瑾眉头一皱,“那张道人不是被你困在囚牢中了吗?这国师我瞧着年纪轻轻,本事倒是不小。”

“是呢,国师不但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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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神问卜,连生子的事情都知道呢。”白傲月神秘兮兮,“这套工具就是他给我的。他对你多好,叮嘱我要好好疼你呢。”

程豫瑾怕她态度又冷下去,纵然腹底有些绞痛,也只是干瘪说了句:“今天真的已经很晚了,而且,我有些身子不适。”

“身子不适,这个就是可以让你舒适的法子呀。”她的手已经在他的腰间游移。程豫瑾虽然并不认同,又不想拂了她的意。今夜她能主动前来看他,已经跨出了很大一步,若这个时候让她不悦,恐怕又要跟他闹上好一阵子的脾气。今夜哄好了她,他在平州就更能施展开拳脚。况且这几日安胎下来,方才又服了固宫的药,想来也不太要紧。

“豫瑾,你知不知道这怎么用?”

“国师难道没有告诉你吗?”

“他告诉了我,只是我找不到位置呀。”

程豫瑾觉得自己就不该问。也许自己应该学,学好了告诉她,而不是让一个外男来告诉她这套工具该怎么用。

白傲月倒像是瞧出他的心思似的:“国师跟太医是一样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国师并非太医,就算是太医,他也总觉着别扭。

白傲月扑在他身上,程豫瑾后退两步,稳住身子:“不过我不想在这里。”

“在这大殿中吗?没有人,你那副将都叫我遣走了。”

程豫瑾朝外一看,果然卫安不知哪里去了。“咱们还是去床上吧,总不能每次都在这些稀奇古怪的地方。”

稀奇古怪?

白傲月不由又想到湛凛生。什么荒郊野外的地方,两人可都试过了。自然了,也不是真的荒郊野外,其实场所都是在湛凛生的内室。只不过他会法术、会幻境,每次的场景都不一样。让人置身其中,就仿佛真的进入了那个空间似的。

有一次,湛凛生变出了一丛杂草,二人掩在草丛中。除了这杂草,没有其他任何的遮蔽物。野旷天低,江清月近,还不时有人窸窣说话的声音,白傲月吓得不得了,又惊又怕。

湛凛生却还要将她翻到上面来,白傲月羞得脸都要滴出血来。

她实在是受不了了,祈求般让他把草变得高一些。湛凛生却还要逗她,远处的脚步声越发近了。白傲月什么都顾不得,用头发蒙住眼睛,再不肯睁眼。

一直要她叠声唤他“大人”求饶,湛凛生这时候才对她说,哪有什么人,是他用法术变出的一些烘托氛围的声音罢了。

白傲月又气又羞,猛在他胸前捶了十几下才罢休。

还有一次,湛凛生将内室变窄,窄到只有一个书柜那般大小。二人在其中,不能同时站立。只能一个或蹲或坐,另一个才能站直身体。湛凛生的身量高,那时的肚子又占了不少空间,白傲月自然不能让他蹲着,便只好自己坐下去,或者半骑在他的肚子上,让湛大人托着她。

这样的狭小密闭,让人有一种偷欢的感觉。湛凛生每每有许多花样,白傲月一开始还很是矜持,被湛凛生狠狠嘲笑过,后来竟求着他多变出些花样来,只是后来他灵力不济,又不能读心,便很少玩出花来了。

程豫瑾却恰恰相反,除了传统的方式竟不再肯尝试其他。

白傲月冷脸躺着,朝向他,程豫瑾扶着肚子,肚子向下垂着,挣得腰部都有些酸胀。他不想让傲月不满,扶着肚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神色动作。

其实有些地方他还是像湛凛生的,就比如说拼命不在她面前展现出自己的笨拙。就如同他现在抱着肚子跌坐在一旁,更叫她怜惜。

她有罪,她有悔,为什么脑子里现在都是湛凛生,就连朝着程豫瑾的肚子也这么觉得。

程豫瑾抱着肚子有些粗喘。见他半晌不动,白傲月提起脚来,用脚尖划过他肚子,又轻轻在上面点了点。那五瓣莲花似的指甲,程豫瑾只看了一眼,便匆忙别过眼去,身体跟着颤栗。

“傲月,我恐怕……”

“大将军怎么了?平日舞刀弄枪的。可别叫我失望啊。”她看见凤君鸦羽般的睫毛剧烈颤动,却在垂眸瞬间捕捉到他眼底破碎的水光。

腰间箭疤如毒蛇盘踞,白傲月的指尖无意识掐进他后腰肌肉,指尖突然触到凹凸的疤痕。

这些疤,都是为了姐姐留的。即使是现在,二人在床笫之间,姐姐也依旧以这种方式,横亘在二人之间。

拇指沿着那道横贯后腰的旧伤细细摩挲,白傲月恍然发觉自己正用当年包扎伤口的力道,将他的手指攥进滚烫的掌心,所以,她也就选择性忽视了他接下来的话:“孩子似乎有些不对……”

“哦,我知道了。将军是想练习一下这套用具吧?”

虽说,凛生难产有她不在身边的缘故。可是她这些日子研读医书,男子产道向来艰涩,自己又从未替他开拓过。她不知湛大人的命格本来如此,还是也有耽于用药的缘故呢?

白傲月拿出最细的那根玉势,这一根与其他都不同,两边一样粗,而且极短。

“这该怎么用啊?”她并非调戏,而是真的做学问般,闪着大眼睛好奇地问着程豫瑾。

“我也不知。”他靠坐在床上,白傲月便跨到他的身上。

她将玉具拿在手里转了几圈:“那是哪一头啊?”

程豫瑾指了指带着流苏的那一端:“恐怕不能是这头吧。”

白傲月轻笑:“凤君英明。”

这玉虽说触手升温,但白傲月并没有将它握在手里,就先用上了。冰凉的触感甫一进入,程豫瑾便闷哼一声。

“凤君且忍忍。不疼吧?这时候忍了,等生的时候就不疼了。长痛不如短痛。”

程豫瑾道:“晓得。继续。”

他只吐出这四个字,白傲月瞧他一眼,只见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便将手头那一小节都推了进去。

流苏是与血一样的鲜红,与那日地上蜿蜒的浅蓝不同,被褥上的点点梅花,叫她很快就发现了异状。

她忽然就将玉势撤去:“豫瑾,你怎么了?”

太医很快就来了,不仅如此,大长公主也来了。

太医由卫安引着,鱼贯而入,白傲月与大长公主在外面坐等。

可大长公主哪里坐得住呢?

孔雀翎织金的广袖扫过案几:“本宫是让你同他和好,可你怎么就这么把持不住自己?太医难道没有交代过你不可如此激烈行事的吗?”

她回头瞧了眼像个受气小媳妇似的、缩在一旁的白傲月,又转身往屏风后看了看:“这豫瑾也是,瞧着老成持重,怎么在这般事上也不劝着你些?你不懂事,他也不懂事?”

其实白傲月心里清楚,程豫瑾是不想违背她的。可是一直听说固胎固的好。怎么只如此一夜,就又要险些小产了呢。

太医面前的衣襟上已沾了血迹,出来回禀道:“启禀陛下,大将军他……”

“怎么了?”大长公主率先道,“要是保不住这一胎,你们通通提头来见。”

太医被这一吓唬,就更不敢说了。

“凤君,到底怎么了?”白傲月特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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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了称呼,“你倒是说话呀?朕瞧不得这副支支吾吾的样子。”

“臣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白傲月慌忙往里赶,大长公主拽住她,“血房不吉,不能进入啊。”

“朕是天子,难道还镇不住吗?”

哪来的什么血房不吉,她见湛凛生的内室都不知见过多少次了。湛大人流血不也是常有的事,那时都不避讳,如今程豫瑾可是她名正言顺的凤君,倒要避讳些什么呢?

程豫瑾昏昏欲睡,任凭几个太医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豫瑾,你可一定要吊住精神啊。”

她知道这般时候意志极为重要。若他要坚持下去,也许这个孩子还能保;若他自己心里放弃,恐怕回天乏术。

豫瑾耳侧仿佛听到傲月的声音,却无力回应。只是缓缓抬起手,便被轻柔地握住。

他还想再握一会儿,傲月已经放开让太医把脉。

“豫瑾。”她按住他的肩头,又缓缓在他小臂摸索,“是我不

好。都怪我,你可一定要挺住啊。”

太医院的院判说道:“陛下,大将军似乎没有什么很强劲的意志了。”

她望着他身下那染红的中衣,冷笑起来:不中用了?

是不中用啊!

白傲月忽的撩开帘子出去了,大长公主望着他怔忡神色,问道:“里面怎么样了?还能不能保住?”

白傲月摇摇头。

“太医无用!你看,要不要请陶先生入宫?”

白傲月颓坐在四角高凳上:“他不想保,十个陶先生来也保不住。”

“这……难道还是为了平州的事?”

为了平州,只怕是为了姐姐吧。从前他当这个孩子是姐姐的,便怎么都能保住。滴血验亲之后,非但自己坐实了,他也坐实了,这个孩子不是凌月的,便连保都不想保了。

白傲月心中甚至有另一个念头:说不定,今夜他还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小产,如此,便会怪到她头上。

孩子没了——本想着,两三个月后就能得到救湛凛生的第一滴血,可现在什么都没了,什么都要从头开始。

真是没用的东西!

不是朕,不是朕的错,都是他自己不中用!

旋即,白傲月想起,以他现在的月份,胎儿已经成型,即使是小产,脐血是不是也能派上用场?

只是不知临近的哪个时辰相宜?白傲月对着门外的卫安道:“速速去请国师过来。”

大长公主年岁也大了,白傲月便让她先回去休息。

国师在宫中早就已卜了一卦,凤君定这一胎然是保不住的。如今,陛下来请,他就知道是什么缘故,故而在路上就已经算好了时辰。

国师一身紫衣,款步而来。先帝有旨,道人与国师都不用行礼,国师便直接将掌心灵盘给白傲月看:“按照陛下的旨意,臣已经算出了时辰。今日是戊戌,若是孩子能在三个时辰后,也就是辰时出生,属土命,或可一试。”

白傲月问道:“上次算出来不是属水吗?”

“回陛下的话,此一时,彼一时,形势比人强,如今五行中只占一种即可,故而无需特意属水。”

“是了,先占下一种即可。”白傲月暗自思衬,也就是说,如今还要再让凤君挨三个时辰。

她有些不忍心,既然胎儿本就要脱离父体,早一刻打下来也好,胜过这些细碎的折磨。

她一个时辰前自己刚说过,长痛不如短痛。

国师继续在外间祈福,白傲月再次进了内室,她再三向院判确认:“方才,你说这孩子本也是保不住的?”

院判道:“实不相瞒,大将军有了身孕,不曾有一日好生将养。长途跋涉又时常骑马,他的身子早就不能承担这个孩子了。之前两次固宫更是伤身。”

“知道了,朕亲自来。”

“这……陛下,恐冲撞了您,您还是出去坐等吧。”

白傲月诡谲笑着:“朕有数,你们先出去。”

太医们都被请了出去,白傲月亲自接过落胎药。程豫瑾这时候恢复了些清明,接过药便饮,傲月看着都有些胆战心惊:“你也不问。”

方才端出的血盆里面还有黑色的血块,她接过空碗放到一旁。

程豫瑾虽不怕苦药,却也是迟了一瞬才把药全咽下去:“药中有麝香,你别碰。”

白傲月将手放在他的肚子上,豫瑾两手摊开在身侧,由着她碰。

“豫瑾,你不怕我像上次一样,把这个孩子推下去吗?”

程豫瑾却神色平静,勾起唇角:“你怪我吗?”

一些支离破碎的情节在她脑海里拼接:“我初初怪自己心盲,如今只怪自己是眼瞎。你怎样对我都好,可是这个孩子……我当然怪到你头上。”

“怪我便好……别怪你自己。”他捂着疼痛的小腹,声音逐渐低下去,慢慢合上眼睫。

白傲月望着他蜷起用力的手指,心底一片冷意。程豫瑾,饶是这样,你都不曾多说什么?这你都忍了?就为了平州,就为了姐姐?

白傲月站起身,索性将陪着他当成一个极好的观摩机会。

那时候,凛生恐怕也是这样,喝过催产药,然后等着发作,发作起来又要好久才等到胎水破开。

“在想什么?”大将军感知过人,虽未曾睁眼,却如此问她。

白傲月不再为对着他想着别的男人感到心虚,反倒肆无忌惮地回忆起在地府的日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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