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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甄儿说要给陆麟城祈福, 一大早就动身去了寺庙。
她穿着新制的春装,头戴帷帽,坐在马车内, 一路行到城外寒山寺前。
望着前方的寺庙, 不知为何又想到从前的事。
三年战乱,她与母亲就是在这间寺庙内与僧人一同施粥救助流民的。
寺庙内地方不够住了,母亲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建造帐篷,冬日严寒, 又买了许多棉衣棉被, 以供流民们使用。
她记得其中有个少年,似乎是想寻死, 不吃不喝, 将那条被她捡回来的命随意对待。
彼时前方战事吃紧,频频传来坏消息。
苏甄儿心情抑郁, 恰好将火发泄在了他身上。
那少年说无辜也无辜。
他又没有让她救他。
人该有自己选择死亡的权利。
后来那少年悄无声息的消失不见, 现在想来, 全部的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前面是枫桥, 苏甄儿下了马车,穿过门楼和枫桥, 趁着晨间人少,带着华潇入了寺庙。
寺庙很大, 战乱过后又添了几座殿和塔,扩充了地盘,僧人都多了近乎一倍。
苏甄儿先去上了香,给僧人添了香油钱, 然后才往寺庙后面去。
施昌跟她约在寒山寺内的普明塔院。
今日的普明塔院禁止旁人出入,直到苏甄儿取出自己的芙蓉玉佩, 那守在塔院门口的仆人道:“是芙蓉馆主吗?我家主人在塔内等您。”
普明宝塔在塔院偏北之地,堂前池水环绕,水上凌空架有一座露台,露台有桥,与宝塔相通。
塔院四周回廊环绕,回廊内壁布满碑刻,行走其上,苏甄儿的表情也变得虔诚不少。
从前的她是不信佛的,直到母亲病危,她一人在佛像前跪了一天一夜,才恍惚明白,佛在人心中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种,绝境之下的心理寄托。
普明宝塔一共五层,苏甄儿抬手整理了一下帷帽,然后带着华潇走进去。
初入宝塔,便见施昌面色惨白地坐在那里等着她。
“你就是芙蓉馆馆主?”施昌一下坐起来,“我儿呢?”
华潇会些拳脚,她挡在苏甄儿面前。
苏甄儿抬手扔出一枚玉佩,那是施品安的。
施昌捡起地上的玉佩,拿在手里摩挲了片刻,看向苏甄儿的视线带着怨恨,“你要的账目在第五层,你要的人在第二层。”
苏甄儿点头,提裙走上二楼,芙蓉馆的几个人被绑在一处,挤挤挨挨地靠墙缩着。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馆主。
如此纤细单薄的一个人,戴着厚重的帷帽,看不到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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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呢?我儿呢!”施昌在下面喊叫,一路跟了上来。
“别急,我还没看到账目。”
半旧的宝塔,带着淡淡的尘埃味道。
有阳光从外面照射入内,将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完全暴露出来。
苏甄儿体弱,她走得慢,喘了会气,她终于来到宝塔第五层。
这里很空旷,只有三个半人高的香樟木箱子,上面上锁了。
“钥匙。”
苏甄儿朝施昌伸手。
同样爬楼困难户的施昌艰难跟在苏甄儿身后上来了,他将钥匙交给华潇,华潇送到苏甄儿手中。
苏甄儿用施昌给的钥匙打开其中一个。
灰尘漫天,苏甄儿抬手摆了摆,然后低头从里面取出一本账目细看。
没错,是苏州的私税账目。
胃口真大啊。
苏甄儿真是被气笑了。
她知道施家和孔礼河把持着苏州经济,却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朝廷发下来的政策福利,他们全部贪污,大半个姑苏城的地皮、庄子、商铺都是他们的。
为了应付朝廷的税款征收,他们将这些商铺庄子将税款分摊到百姓身上,还私自加了许多莫名其妙的税目,甚至一个税目要收三四次的钱。
而这大概还只是冰山一角,因为这里的账目有整整三口大箱子。
“我儿呢!人给你了,账目也给你了!”
“华潇,把我们的人带回去治伤,然后带他去找施品安,最后差人过来,把这些账目搬走。”
苏甄儿一本一本地翻看,甚至还挖到了一本贪污朝廷赈灾款项的账本,细致到包括朝廷今年才发放下来的战后抚恤金。
苏甄儿真是要被气笑了。
这些人,真是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苏甄儿被气得看到忘了时辰,直到夜间,看到不远处烟花绽放,才恍惚发觉天色已暗。
只是华潇怎么还没有回来?
苏甄儿蹙眉,起身之时双腿有些发麻,她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
苏甄儿伸手揉了揉腿。
芙蓉馆已经暴露在陆麟城面前,为了保住芙蓉馆,她的筹码就是这些账目。
苏甄儿提裙准备下塔之时,突然感觉不对劲。
她趴在五楼往下看。
一楼突然起火了,正往上面蔓延。
她迅速往下跑。
滚滚浓烟从塔下喷涌而出,热度贴着每一寸肌肤,呛得人根本无法呼吸,让人寸步难行。
苏甄儿还想往下去,到二楼的时候侧边横梁突然断裂,压断了楼梯,也砸伤了她的腿。
更加浓烈的烟雾涌过来,苏甄儿忍着剧痛单脚双手爬回去-
宝塔四面环水,唯有中间一条小道能走人。
有人跌跌撞撞冲入小道之上,然后被赶来的鬼面军按住。
鬼面军内,华潇和施昌以及施品安都被绑住了。
直到被抓住,华潇才知道这位北辰王早就盯上他们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施品安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饵。
不仅引出施昌和孔礼河,还把芙蓉馆也引了出来。
关押施品安的暗桩早就被鬼面军控制,他们一出现,就被一网打尽。
现在,顺着施昌的口供,北辰王找到了寒山寺的普明宝塔,里面藏着私税账目。
如今,到了收网的时候,只是没想到,宝塔突然起火,这些私账怕是留不住了。没有私账这份证据,孔礼河和施昌的所作所为,将永远无人所知。
十三压着那纵火之人,“谁让你烧的?”
“是,是施大人,说等三个时辰,待他救了公子,就放火……放火烧死那个芙蓉馆的馆主……”
华潇瞪大了眼,她抬头看向被火光吞噬了一小半的塔,心里祈祷馆主不在里面。
陆麟城骑着珍珠站在最前面,抬眸朝塔上看来。
黑乎乎一片,一楼的火光急速蔓延到二楼,里面狼藉一片,根本无法进入,眼看就烧到三楼了。
“救火。”
陆麟城身后的鬼面军立刻行动起来。
其余僧人看到这里的火势,也跟着过来帮忙。
四面环水的好处在此刻透出来,可火势太猛太大,一看就是有意纵火,火油的味道伴随着木材的浓焦味迅速蔓延,苏甄儿双手死死抓着栏杆,
现在她已经来不及想这纵火之人到底是谁,她只知道,自己恐怕是要没命了。
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或许,她可以向陆麟城求救。
可他会救她吗?
不可能的,苏甄儿,半年夫妻罢了,你还指望他舍命相救吗?
苏甄儿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到前面的三个樟木箱子上。
华潇不确定自家馆主在不在里面,她咬着唇,不敢出声。
突然,华潇看到一本又一本账目从五楼被抛了下来。
苏甄儿想,就算她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
孔礼河这狗东西,她一定不能让他活!
血债血偿,李挚的命她一定要孔礼河拿自己的命来偿。
还有那些士兵的债。
苏甄儿冷不丁想到满身旧伤的陆麟城。
破庙里的少女。
永眠于战场的父兄。
他们保卫的就是这些狗东西吗?
“什么东西?”陆麟城拧眉。
十三从空中接下一本送到陆麟城面前。
陆麟城抬手打开,是账本。
这些都是私税的账目。
有人在上面扔账本。
“上面有人。”十三道。
虽然火势蔓延,但五楼也有约四十多米的高度,再加上天色昏暗,所以实在看不清脸。
苏甄儿也不知道自己扔了多少,她的腿站不起来,只能跪爬着往前去拿木箱里的账本。
力气在加速流失,挂在栏杆上随手甩下去的时候身子跟着一斜,差点一起跌下去,幸好,她抓住了栏杆,左臂撞到木料,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账本在空中飞舞,火星乱窜,火光四射,似有什么莹莹粉色跟着账本一起从五楼掉下来。
陆麟城瞳孔微动,下意识驱马上前,伸手接住。
是一串粉珍珠百索。
同一时刻,在他身后的华潇泪眼婆娑的大喊,“我们馆主是北辰王妃!那上面……是我们馆主……”
陆麟城的脑子嗡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一样。
他面色发白,迅速下马,被十三拦住。
“王爷,进不去了,火势太大,二楼的侧梁倒了,压垮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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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楼的账目还在往下扔,可数量越来越少,显示上面的人已经体力不支。
陆麟城一把挥开十三,抬手抢过一个僧人手中的木桶,冷水浇透身体,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珍珠飞奔而来,陆麟城踩着珍珠跃起,挂上宝塔最外围的翼角。
火在里面烧,外面的翼角被水浇过,湿漉漉的带着滚烫的温度,陆麟城的手掌离开之时,能清楚的看到上面蔓延的新鲜血迹。
他感觉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当听到上面的人是谁时,那股濒死感侵袭过来,几乎将他击溃。
烈火的热度透过肌肤深入骨髓,陆麟城一路攀岩,身体挂在脆弱的翼角上,他身侧的铜铃突然断裂往下坠去,发出巨大的响声。
翼角断了一半,他的一只手攀空,只剩下左手挂在那里,双脚没有支撑,摇摇欲坠。
在火光的照耀下,陆麟城仰头,看到了左臂上戴着的丑百索。
他突然笑了一声,然后吃力地拉紧左臂,猛地往上一扑。
到了四楼,他踩着瓦片,面前是喷涌而出的黑雾,熏得眼鼻都难睁开。
苏甄儿没什么力气了。
腿上的伤好疼,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看着还剩下两箱的账目,她突然就很生气,又很无力。
好累。
好烫。
被烧死的话,应该会很难看吧。
她苏甄儿美了这么多年,怎么死的这么丑。
“甄甄。”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苏甄儿觉得自己幻听了。
临死前她听到的不是她母亲,也不是她父兄,而是陆麟城的声音。
五楼黑雾弥漫,苏甄儿咳嗽不停。
她俯身趴在栏杆处努力呼吸新鲜空气,低头之时,对上四楼塔檐男人朝上望过来的视线。
他很狼狈。
脸上沾着黑灰,束发散乱,身上的衣物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男人踩着塔檐,然后纵身一跃,攀住翼角,再利用双臂的力量,支撑起身体,爬上第五层塔檐。
不是幻听,也不是幻象,男人真真切切出现在了她面前。
苏甄儿攥着手里的账本,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账本……你是来找账……”她张口,因为太过惊讶,所以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陆麟城踩着瓦片上前,翻过栏杆,身上带着火烧的焦味。
他蹲在苏甄儿脚边,没有废话,“上来。”
男人沙哑的嗓音带着急切,下一刻,苏甄儿已经扑到他背上。
陆麟城抽出腰带,将她整个人紧紧绑在自己身上。
苏甄儿扶趴在陆麟城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两人肌肤滚烫,似要融化在一起。
“你是来找账本的吗?”苏甄儿终于缓过神来,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
陆麟城话罢,感觉有泪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滚烫的,比火还烫。
女人圈在他脖子上的手收紧,他听到了她呜咽的哭声。
“我腿好疼……我好害怕……”
男人血肉模糊的手勒紧腰带,“我不会松开你的。”-
身体急速下坠,苏甄儿不敢睁开眼。
她将自己的身体和性命都交给了陆麟城。
风声、焦味、血腥气,还有狂跳不止的心脏。
落地那一瞬间,她听到周围传来压低的惊呼声,像是屏息许久之后,终于爆发出来的惊叹。
陆麟城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他跪在地上,慢慢解开腰带。
苏甄儿滑落在地,仰头对上他沾着黑灰的脸。
她的眼泪完全停不下来,这也导致她几乎看不清陆麟城的脸。
她攥着他的衣摆,力竭之下,倒头晕厥-
苏甄儿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苏家老宅。
“陆麟城……咳咳咳……”
身侧落下的帐子被人撩开,手上拖着白色绑带的男人坐到她床边,“醒了?”
医士跟在陆麟城身后,看着那拖了一路的白色绑带,“王爷,您的伤还没处理好呢。”
苏甄儿从睡梦中惊醒,她神色惶然的对上陆麟城的视线。
她还没从那场火灾里回过神来,直到左腿上传来的剧痛,拉回了她的神智。
苏甄儿低头,看到自己搭在被褥上的腿。
“刚刚包扎好,别乱动,小心伤口。”陆麟城抬手压住她的腿,却不小心碰到自己的伤口,疼得面色一白。
苏甄儿赶紧捧住他的胳膊,“你没事吧?”她握住陆麟城的胳膊,看到他被绷带半包裹住的血肉模糊的手掌。
“没事,小伤。”陆麟城抽开手,示意医士继续包扎。
苏甄儿坐在那里,盯着他的手掌看。
陆麟城背着她,从宝塔往下攀,那层层滚烫粗糙的瓦片,磨得皮肉鲜血淋漓。
“很疼吧。”苏甄儿说着话,突然就哽咽了。
她红着眼眶,眼泪瞬间蓄满,珍珠似得往下淌。
“本来不疼。”陆麟城想伸手替她抚去脸上泪珠,却发现自己双手都是挑开的水泡,抹了药膏,绑了绷带,药膏从绷带里渗出来,带着难闻的气息。
很脏。
他倾身过去,唇尖点了点她的面颊,舔掉一点眼泪。
“你一哭就疼了。”
医士眼观鼻,鼻观心,裹好后赶紧提着药箱跑了。
闺房内只剩下两个伤病员。
苏甄儿吸了吸鼻子,侧身让出一半。
陆麟城上来之后,躺在她身边。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药膏的味道。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芙蓉馆的馆主了。”
“嗯。”
苏甄儿敛下眼睫,视线望向头顶帐子上的芙蓉绣花纹。
“初时只是因为想知道前线的事情,想知道父兄平安。后来发现,战乱之时情报闭塞,百姓不知何往,流离失所,便着手扩大了范围,让百姓也能知道战况,提前准备,或迁徙,或备食物和水,隐匿起来,活下来。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战乱平息之后,不知道怎么,慢慢的就发展成了现在的样子。
小报影响力巨大,从前我不知它的威力,也不知如何使用它,现在我明白了,刀能杀人,笔也能救人。
官报不说的事芙蓉馆说,官报不提的事芙蓉馆提。真相不该被掩埋,弱者的声音不该被吞没。”
“芙蓉馆虽势微,但我们始终相信,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说到这里,苏甄儿停顿了一会,“所以,芙蓉馆那些被你抓住的人……”她提着一颗心,小心询问。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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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声就好,我让十三去放人。”陆麟城没有犹豫。
“啊?”苏甄儿愣了,她没想到这么简单,“那陛下那边你怎么交代?”
“堵不如疏,民之口如川河水,就算没有芙蓉馆,也会有牡丹馆,梨花馆,海棠馆。这天下不能只有一家之言,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身边静默一会,传来女子的声音,蔫蔫的,软软的,带着鼻音,“……你取的名字都好难听。”
陆麟城想了想,“……芙蓉馆其实……”
苏甄儿红着眼看他一眼。
陆麟城低声笑了笑,“很好听。”顿了顿,他又道:“我懂的。”
“芙蓉是晚秋之花,万物凋零,唯它独盛。”
就像在乱世之中,撑起一方天地,为民众提供避难所,在那荒芜之地上,盛开的花。
第45章 红樱桃
因为陆麟城的双手都受伤了, 所以很多事情都不能做。
苏甄儿虽然脚受伤了,但双手却是完好的。
天气回暖,她坐着轮椅在院子里替陆麟城修剪被火烧焦的头发。
男人的头发平日里都是束起来的, 放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 长发有些天然卷曲,质感也很好,不是柔软的细腻,而是略显粗粝的厚重。
将长发拨到一处, 苏甄儿歪头的时候还看到陆麟城耳朵上居然有耳洞, 不过因为长久没有穿戴耳环,所以已经长满了, 只能隐约看到有一点穿过耳洞的痕迹。
再仔细看他的脸部轮廓, 阳光下,肌肤更显冷白, 眼睫狭长, 眼窝的部分也比正常人更深邃些。
眼睛……阳光下, 男人的眼睛一闪而过冷萃的绿。
苏甄儿眨了眨眼, 再看,男人眼眸深谙, 黑若深潭,方才那一瞥像是阳光的折射。
看花眼了吧。
苏甄儿将注意力又放回到陆麟城的耳洞上。
“你以前打过耳洞吗?”
大周的男子都没有打耳洞的习惯, 在大周只有女子会打耳洞。
“……嗯。”男人停顿一会,缓慢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苏甄儿恍然大悟,“我听说过有些人家, 如果男孩生出来体弱,便替他打个耳洞, 当女孩养,能多活些时候,对不对?”
“大概,或许,是吧。”陆麟城眼神游移,然后突然感觉耳垂一热。
苏甄儿两根手指捏着他的耳垂,轻轻揉了揉,试图探查他的耳洞还能不能复原。
“我有一只翠绿色的耳坠子,你皮肤白,戴起来应该很好看,不知道这耳洞还能不能复原……”
“别……”陆麟城倒抽一口气,往侧边躲。
“怎么了,你怕疼?”
“痒。”
痒?
摸耳垂会痒吗?
苏甄儿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她对上陆麟城的视线,陡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哪里是耳垂痒,分明是……心里痒。
“剪,剪头发吧……”
苏甄儿面色一阵红,她闷着头,拿着剪刀,挑起陆麟城的发尾,十分仔细的将被烧焦的头发挑出来,一缕一缕的给他剪掉。动作还算流畅,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的有多快。
从前她也是这样的吗?
好像不是。
从前的时候,再亲密的接触,也只是身体的感觉。
可现在,仅仅只是对上陆麟城的一个眼神,她的心绪就开始不稳定起来。
苏甄儿努力调整呼吸,告诉自己她在剪狗毛。
嗯,好多了。
阳光正好,院中,两人的影子被拉长。
苏甄儿绕着陆麟城的头发,一边剪,一边可惜,“可惜,那些账本被烧了。”
除却那些被苏甄儿扔下来的外,两大箱子账本都被烧光了。
“狡兔三窟,施昌将私账复印了好几份,分别藏在几个地方。”
“怪不得他会让人烧塔!”苏甄儿激动的一剪子,陆麟城的头发明显少了一大块。
苏甄儿:……
“怎么了?”
“没事。”
苏甄儿一把捧住陆麟城的脸抬高,然后用脚偷偷踩住那块头发,小心翼翼的往裙子下面拨。
“我发现你今日,”苏甄儿凑近,“格外好看。”
苏甄儿盯着陆麟城看,然后发现,他今日确实……格外好看。
虽然她知道他从前也很好看,但今日就是……很好看。
而且是尤其好看。
不然她的心脏为什么会又跳得这么快?-
天气越发炎热,拿到了私账的陆麟城最近带着鬼面军在处理施家和孔礼河的事情,事务繁杂,苏州城上下牵连百户豪绅和朝廷命官。
苏甄儿一个人趴在闺房内,早起之时就没有看到陆麟城的影子。
她打了一个哈欠,在软榻上翻了一个身,原本准备午睡,却因为早上睡了一个回笼觉,所以用了午膳之后也没有多少困意。
躺了一会儿,苏甄儿起身。
她的左脚经过一个多月的修养已经好了一大半,能落地,就是不能太用力。
在书架上翻翻捡捡,苏甄儿挑了一本书,重新回到软榻上。
艰涩难懂的书籍看了几页,她就开始犯困了。
这催眠神器的效果一如既往的好用啊。
苏甄儿打了一个哈欠,闭上眼,抱着书,开始午歇。
午后阳光温暖,苏甄儿闭着眼,感觉有人贴着她的面颊,软乎乎,毛绒绒的。
她睁开眼,眼前是男人的脸。
“陆麟城……”苏甄儿轻轻唤他一声,男人俯身含住她的唇。
青天白日的,你干什么呢!
苏甄儿又羞又恼,情急之下猛地起身。
书本落地,发出轻响,身上盖的薄被也跟着滑落。
苏甄儿呆呆坐在那里,左右看了看。
没有人。
是梦。
等一下,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她居然梦到陆麟城在……亲她!
虽然他们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但,但这样的梦很不正常啊!
就好像,好像她在想他一样。
一定是她睡觉的姿势不对。
苏甄儿翻了个身,继续午歇。
然后,梦连起来了。
男人握着她的十指,紧紧压入被褥之中,身上单薄的春衫散开,陆麟城的长发被她扯乱,卷曲的黑发如同铺开的绸布,散了半张软榻,抚上去像狗毛一样。
苏甄儿猛地一下惊醒。
她躺在那里,呼吸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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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睡了。
苏甄儿起身,跛着脚坐到书桌后面。
作画吧。
末春初夏,最适宜作画了。
她研墨执笔,铺开宣纸,准备画……画什么呢?
脑海中突然冒出陆麟城那张脸。
安静的时候,皱眉的时候,情,动的时候……
苏甄儿猛地甩手把笔扔了。
练字练字,练字吧。
苏甄儿平复了一下呼吸,又拿了另外一支笔,沾墨,开始练字。
练字好啊,平心静气,修身养性,拒绝欲,念。
这什么啊!怎么写的都是……陆麟城的名字!
她一定是喝中药喝多了,脑子都喝坏了。
苏甄儿迅速将纸揉成团,然后趴在桌子上,发出低低的哀嚎声。
“怎么了?”
一道熟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苏甄儿抬眸,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陆麟城。
午后阳光侵入闺房,新装了琉璃玻璃的窗户透出七彩光色,炫目晕人。
幻觉,一定是幻觉!
苏甄儿抬手,往面前男人脸上抽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声音清脆,虽不痛,但响亮。
陆麟城:……
苏甄儿:……好像是……真的?-
剥开的鸡蛋从男人脸上滚过,苏甄儿心虚不已。
她的力道也不重,只是男人肌肤白,略显出些红痕。
陆麟城仰头坐在圈椅上,十三粗手粗脚的给他滚。
苏甄儿看不过眼,接了过来,轻轻滚过,男人掀开眼睫看她,黑乌乌的眸子,倒映出她的脸。
从苏甄儿的这个角度看过来,素来清冷孤傲的男人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乖巧感来。
因此,当她伸手摸了陆麟城的脑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苏甄儿:……
陆麟城:……
男人停顿一会,然后轻轻歪头,往她掌心又蹭了蹭-
又修养一个多月,苏甄儿的腿伤几乎已经痊愈,只是还不能走太长的路。
寒山寺的主持差人送了感谢信来,说感谢北辰王妃出资筹建宝塔,如今宝塔的修缮工作已经开始,他特意给苏甄儿在寒山寺内供奉了一块长生牌,祝愿北辰王妃身体康健,百岁长生。
主持如此给面子,苏甄儿自然也要过去捐些香火钱意思意思。
马车已经备好,苏甄儿换了条素雅长裙,手持檀香小扇出门,刚刚被小丫鬟扶上马车坐稳,一侧便传来一道马鸣声。
苏甄儿打开马车帘子,就看到陆麟城正巧回家。
“去哪?”
苏甄儿的腿还没好利索,男人下马走到她身边,隔着车窗与她说话。“寒山寺。”
“我陪你。”
最近苏甄儿恍神的时间太多了,尤其是跟陆麟城在一起的时候,时不时就会盯着他看一会,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才会慌张移开。
对于苏甄儿的变化,男人没有发现,只以为她是因为受了伤,闷在屋里出不去,所以才会变得呆呆的。
马车内,陆麟城用包裹着绷带的手撩开女子裙裾,露出一截白皙小腿。那里的纱布已经去除,斑驳的伤口在莹润肌肤之上显得格外狰狞。
“别看。”苏甄儿抬手按住裙裾,对于这道丑陋的伤口还处于接受无能状态。
尤其是在陆麟城面前。
“我已经往金陵去了信,宫中太医院有最好的祛疤药膏,快马加鞭,明日便能送来,不会留疤的。”
男人半跪在苏甄儿面前,说话的时候稍稍抬头。
苏甄儿望入他眸中,面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陆麟城的手伤也还没有好,双手包裹着绷带,每日里来回奔波处理私税案件,手掌勒着缰绳,刚刚长好的皮肉又被磨开,循环往复,因此好得极慢。
临行前,苏甄儿盯着医士替陆麟城换好了药,并言辞拒绝了陆麟城想骑马的想法,两人坐上马车往寒山寺去。
夏日闷热,马车以竹帘覆盖,苏甄儿在路上瞧见有糖水铺子,便让马车夫停了下来。
此间糖水铺子也不一般,坐落在姑苏城内最热闹昂贵的地段,里头还卖酥山。
酥山造价昂贵,能来此用上一份的人非富即贵。
店除了有经典款的白色酥山外,还有新研发的绿色酥山和红色酥山,分明唤作眉黛青和贵妃红。
苏甄儿要了一楼的一间包厢,点了一份眉黛青。
小山一样的酥山被端上来,上面还插着新鲜的花卉装饰和时令水果,最顶端的胭脂淡色樱桃小巧可爱,碧绿色的梗看起来极其新鲜。
苏甄儿将木制的勺子递给陆麟城,跟他一起分食一份酥山。
陆麟城拿着勺子的手不方便,苏甄儿叼着那樱桃梗,用自己的勺子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淡色的绿酥山散发着淡淡牛乳香气,还有水果花卉的香甜交杂在一处,却不及那一点胭脂淡色。
男人眸色变暗,他站起来,俯身。
错过那勺酥山,歪头咬住了女子口中的红樱桃。
第46章 不后悔
侧边是店家挂上的芦帘, 半遮半掩,透出一半夏日阳光。
路过的行人往里看,只瞧见四根桌角。
苏甄儿气喘吁吁地坐回去, 看着面前男人眉眼舒展, 笑得略微有些放肆的模样。
“我的口脂……都被你吃掉了。”苏甄儿努力平稳自己的呼吸声,面颊潮热。
“嗯,我赔你。”
话音落,原本还站在她对面的陆麟城就走到了她身边。
苏甄儿身后是墙。
她后背抵在白色的墙壁上, 面前是倾身过来的男人。
他扣住她的腰肢, 一条腿站在地上,另外一条腿跪在长凳上, 完全将她禁锢在墙壁和他之间。
他俯身, 捧着她的脸,轻咬她的唇瓣, 等她受不住张嘴, 越亲越深。
苏甄儿仰着头, 呼吸逐渐困难。
陆麟城松开她, 等她气顺了,又覆上去, 如此往复,亲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唇色变得极艳, 比那红樱桃还要再娇艳上几分。
包厢不大,置着的冰块已经融化在盆中,屋内空气燥热,窗外蝉鸣不断, 热浪一浪接着一浪汹涌而过,让陆麟城忍不住想到火烧宝塔那日。
他差一点, 就失去她了。
后怕的情绪逐渐浮现上来,那是一股比之前更可怕的感觉。
男人揽着女子腰肢的手霍然收紧。
怀中女子的体温一向微凉,她虽瘦,但冰肌玉骨,柔软如水,搂在怀中,像怀了一块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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