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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从新帝的御书房内出来,回王府的路上,突然下起了迷蒙细雨。细雨之中夹杂着碎雪,那碎雪越来越明显,惹得金陵城内的百姓们纷纷扒窗惊呼。
自家王爷也不例外,仰头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后,似乎是怕错过什么,立刻调转马头,去了不远处的文德桥上。
这一等就是一夜。
“王爷,您到底在等谁?属下替您去催一催?”
“不要。”陆麟城迅速拒绝,“我想自己等,”顿了顿,男人又加一句,“我愿意自己等。”
他习惯了自己等。
第34章 哄不好
虽然昨夜趴在奇哥儿的床沿边睡了一会, 但这样的休息显然是不够的。苏甄儿回到主屋,炭盆已然烧得暖烘烘的,被褥也已经熏过, 带着温暖的芙蓉香。
苏甄儿褪去衣物, 先去睡了一觉,待午后,才被绿眉唤醒。
“王妃。”
“嗯。”
苏甄儿迷迷糊糊睁开眼。
绿眉单手撩起帐子,将一份信笺打开送到苏甄儿面前。
苏甄儿看过一眼后, 立刻从床铺上坐起了身。
绿眉好奇, 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见那信笺上写着几句话:冬日初雪, 文德桥上……信笺被苏甄儿一把合上, 绿眉没有看到后面的字。
“绿眉,你派人去醉仙楼找老板, 让他按照上次的菜色再准备一份。等一下, 先别去, 你, 你先派人把十三找去醉仙楼,不要让王爷知道。”
她, 为什么突然紧张了?
像上次,她误以为陆麟城在外头养外室, 闹了一出乌龙,也并没有觉得尴尬和紧张,只想着赶紧把人哄好,两个人和和气气的继续过日子就好了。
就算哄不好, 那她也尽力了。
可这次……苏甄儿捏着信笺,忍不住开始揪被子。
她似乎有点在意他了。
看今日晨间两人见面的模样, 男人似乎是没有生气的。
可若是她苦等别人一夜,那人还没来的话,她连把人万箭穿心的心都有了。
“啪嗒”一声,绿眉站在木施前替苏甄儿整理斗篷的时候,一块东西掉了出来。
苏甄儿探头出来看,看到绿眉拿在手里的那块令牌,赶紧道:“给我拿来。”
绿眉用手帕细细擦拭后,才将令牌递给苏甄儿。
令牌微冷,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纯金制造,上面刻着“北辰”二字。
听闻这块令牌能畅通无阻的出入金陵和皇宫,是大周唯一一位异姓王的尊荣体现。
听闻,还能调动鬼面军。
现在,这块令牌就这么轻易的被交到了她手上。
苏甄儿将它压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
入夜,陆麟城回府,最近他入宫频繁,应该是有什么急事需要处理。
苏甄儿躲在主屋门口,给绿眉使眼色。
绿眉点头,待陆麟城进入书房之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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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轻脚地走到守在书房门口的十三身边,“十三大哥,我们王妃有话想跟你说,约你明日晚间在醉仙楼见。”
十三下意识看一眼书房内的陆麟城,男人低头办公,似乎没有发现两人的行径。
想到之前自家主子说的话:王妃的话,就是我的话。
十三点了点头。
绿眉走后,一直低头办公的陆麟城抬起头。
习武之人,听觉灵敏,绿眉一出现,陆麟城就注意到了,只是没在意,直到听她提到“王妃”二字。
“十三,进来。”-
翌日,苏甄儿早早出门来到醉仙楼。
马车路过文德桥时,她下意识撩开马车帘子看了一眼。
今日没有下雪,文德桥上人来人往。今日是阴天,昨日的雨水还没晒干,再加上冬日凝霜积起来的水渍,显得整座桥湿漉漉的。
马车绕着文德桥过去,苏甄儿一路眼神追随,直到看不见。
她的脑中竟浮现出男人身着一袭黑色大氅,于细碎雨雪之中,立于桥上的身影。
醉仙楼内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好,苏甄儿来到她让绿眉提早定好的包厢内。
夜幕低垂,包厢里燃着熏香,炭盆烧得很旺,是专为贵客准备好的无烟碳。
门窗封上了厚毡,窗户打开一半透气。
苏甄儿坐在另外无风的一侧,端着手中茶盏,若有所思。
门口传来脚步声,来到包厢门前。
下一刻,包厢门被打开,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门口。
苏甄儿听到声响,转头,双眸霍然睁大。
男人站在包厢门口,身上带着屋外未褪的寒意,“你有事可以找我,不必找十三。”-
包厢内的温度很适宜苏甄儿体弱的身子,可对于陆麟城这种身强体壮的男子来说却是太过热了。
男人褪了大氅,着长袍坐在苏甄儿对面。
茶香袅袅,精致的糕点盘置于两人面前,苏甄儿叉起一块被切开的玉兰花酥放进嘴里。
两人没有说话。
陆麟城在等苏甄儿说话,苏甄儿在思考自己该如何开口。
因此,一时间,包厢内安静的可怕,甚至能听到炭盆内的无烟碳燃烧的声音。
“王爷热吗?”
终于,苏甄儿起了一个话头,“我去替你开窗。”
“不用……”
陆麟城话还没说完,苏甄儿就已经走到了窗边。
窗户已被打开一半,苏甄儿伸手,将另外一半推开。
冬日冷风席卷而来,吹散围绕在她周身的热气。
苏甄儿素来认为自己能言善辩,不然她是怎么哄得这位北辰王跟她成亲的呢?可今日,不知道为什么,她很紧张。
而隐藏在这份紧张之下的,是一份她尚看不清楚的感情。
“下雪了。”
今日是阴天,窗外飘来细碎的雪花,苏甄儿伸出手,白雪与细雨融化在掌心,变成水渍。
好小的雪。
身上被披上一件斗篷,苏甄儿偏头,看到男人低垂的眉目,他正在替她系带子。
“你也穿上吧。”苏甄儿忍不住提醒。
“嗯。”男人转身去拿自己的大氅。
窗子下面是条深巷,光色晦暗,下面有人在说话。
“什么狗屁北辰王,一个毛头小痞子,听说连寒门都算不上,根本就是一个乞丐泥腿子出身。还不是运气好,如果不是跟对了人,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挖粪呢。”
有赞誉就会有诋毁。
异姓王陆麟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带领大周走出三年战乱,赞他勇猛,封其为大周战神的有,说他是罗刹转世,功高盖主的也有。
羡慕他位高权重的有,嫉妒他出生卑微却与自己命运迥然的也有。
大抵是因为这份出身,所以让巷中的人自认为与陆麟城有了一点同质之处,便对其更多了几分妒念。
“那泥腿子出身,贱泥扶不上墙的东西,真以为自己当上什么异姓王就是个人了,听说他爹娘亲戚都死绝了,全家就只剩下他一个,这么贱的命是怎么活下来的……”
二楼不高,苏甄儿能清楚听到这二流子的话。
那二流子满脸横色,显然是喝高了,身边还倒了几个空酒缸子。
苏甄儿偏头看向陆麟城。
男人站在她身边,抬头望着雨雪,表情平静无波,甚至还与她道:“风大,关窗吧,别吹病了。”
苏甄儿一言不发地转身,拿起桌上茶盏,走到窗边。
那二流子还在说。
“唰!”
“啊!”
“谁啊!”二流子被热茶水浇懵了,一边骂一边抬头,看到窗边迎风立着一位美人。
美人脸上带着笑,却是在跟身旁容貌俊美的男子说话,“我不小心手滑了,不是故意的。”
就是故意的。
陆麟城视线下移,落到苏甄儿脸上。
少女杏眸委屈,可下手却又准又狠。
窗外的细雪飞进来,扰乱了陆麟城的视线,也扰乱了他的神思。
那年冬日,他躺在难民营里,不吃不喝,毫无求生之志,瘦骨嶙峋,不似活人。
“姑娘,你带回来的那个人不吃不喝,像是要把自己饿死。”
“一个人怎么会想把自己饿死?”少女柔软的声音穿过散发着古怪异味的帐子,不甚清晰的传入耳中。
一阵芙蓉香逼近,他勉强睁眼,看到站在自己床边的少女。戴着面纱,露出一双盈盈杏眸。
“你为什么不吃东西?”她垂目问他。
“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少年眸色混沌,艰难挤出这几个字。
帐子里多是被救助过来的流民,他们如同动物一般努力迁徙,吃好喝好,只为了活命。
可现在,这里躺着一个人问,为什么要活着。
少年身上有很多陈旧伤口,还有一些新的伤口,他不似姑苏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逃过来的。逃了一路,突然便丧失了信念。
那双眼中沉浸着的,是满满的死气。
少女听到这话,不知为何突然就生气了。
温热的粥直接被她从身旁妇人手中夺过来,泼到了他脸上。
“为什么不活?你凭什么不活?我父兄在前线打仗,就为了保护你们,你凭什么要死!”
少女发了一通脾气,突然自己落了泪。
身旁丫鬟过来劝她,少年眨了眨眼,粥汤进了眼。
一块帕子伸过来,替他擦了擦脸,柔软的芙蓉香,丝绸的触感,停在他眼旁。
少女的眼睛还红着,眼睫颤栗,豆大的泪珠砸在他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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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活着。”
这样她父兄的努力才没有白费,她与母亲的努力也没有白费。
“你活下来吧。”
他活下来了。
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一个人希望像他这样的人活着。
“哟,还是个美人呢,给爷下来道个歉,爷就放过你。”
苏甄儿手里那只茶盏顺势就砸了下去,正中那人脑袋。
“哎呀,又手滑了,天太冷了,连茶盏都端不住。”苏甄儿单手托腮,面露烦恼。
“啊!他妈的,你给老子等着!”那二流子也不是个蠢的,他捂着流血的脑袋,左右看了一眼,找到铺子大门,径直冲进来。
苏甄儿抬眸看向陆麟城,“我去躲好?”
那二流子喊打喊杀的声音越来越近,外头闹哄哄的。
陆麟城终于开口,“跑。”
啊?
“他们有刀。”
他们?
苏甄儿往下一看,那巷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窜出一帮二流子,十几个人手里拿着刀直往铺子里冲。
这不得乱刀砍死老师傅啊!
跑!
苏甄儿往包厢门口跑。
陆麟城一只脚踏上窗台。
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少女皓腕,正往另外一个方向跑的苏甄儿一个踉跄,撞到他身后,被他顺势抱起,然后直接带着一起跳下二楼。
“啊!”
苏甄儿一把搂住男人脖颈,尖叫声压在喉咙里,落地之后才挤出来。
双脚落地,苏甄儿被陆麟城带着奔出小巷。
那堆人挤到二楼雅间里,从窗户口看到他们。
“追!给我追!”
二流子们“唰唰唰”一个个也跟着跳了下来,追在身后。
这帮二流子平日里就喜欢成群结队的聚集,也不工作,就欺男霸女讨保护费的活着,渐渐聚集成街区一霸,跟衙门勾搭在一起,嚣张跋扈的很。
苏甄儿跑出几步就没力气了,那风吹得脸疼。
打不过你早说啊,她就不装这个腔调了。
下一刻,一道哨声响起,珍珠从后奔来,陆麟城抱着她跃上马背。
苏甄儿面对面坐在陆麟城跟前,双手抱着他的腰,脸贴着他胸口。
男人身上的大氅将她包裹围拢起来,清淡的皂角香气夹杂着淡淡的芙蓉香萦绕。
他搂得很紧,风雪雨声被隔绝在外,被笼罩在温暖的大氅内,感受着男人的体温,苏甄儿似乎听到了从陆麟城胸膛发出来的笑声。
笑什么?被追得狼狈逃窜很好笑吗?
“活着,真好。”
苏甄儿:???
两人逃出一段路,身后的人被甩开。
冬日晚间的金陵城,华灯初上,繁华如梦,只因为太冷,所以大部分人都躲在避寒的屋中或流连于温暖的酒楼茶社之内没出来。
触目所及,只零丁几人。
“等一下!”苏甄儿从陆麟城的大氅缝隙里看到那座熟悉的桥,“去桥上!”
陆麟城勒着珍珠调转马头,来到文德桥上。
桥上的风更大,细雪顺着风势吹过来,苏甄儿从陆麟城的大氅中探出头,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
“陆麟城,祝你昨天生辰快乐。”
第35章 纳妾书
天幕黑沉, 不见星光。
细雪落在两人身上,很快融化成水。
风实在是太大了,夹杂着细碎的雨水无孔不入, 顺着苏甄儿昂起的下颚往里流, 湿了衣襟边缘,女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陆麟城的手擦过她的下颚,替她拂去冷雨残雪。
男人的臂弯紧紧隔着大氅紧紧揽住她,耳畔处的寒风似乎都变得没有那么冷冽了。
陆麟城想, 冬日原来真的没有那么糟糕。
“嗯。”
他低头, 下颚蹭过女人的发顶,微阖上眼, 像猫儿一样, 对着苏甄儿的发顶蹭了蹭,然后又蹭了蹭。
好香, 是芙蓉香-
金陵城的治安一向很好, 巡捕很快就抓获了那些“闹事”的人, 亲自上门赔礼道歉说扰了王爷与王妃雅兴。
北辰王府承担了今日所有客人的账单。
不止今晚全场的消费由北辰王买单, 老板的损失也得到了三倍赔偿。
并且因为这事,所以大家都想去醉仙楼打卡, 生意更上一层楼,老板笑得脸都烂了。
北辰王府主屋内, 苏甄儿褪下身上的白色斗篷挂在木施上,陆麟城站在她身侧,将黑色大氅挂在她旁边。
感觉……好亲昵。
苏甄儿看着这两件挂在一处的衣服,突然有了一种自己真的成婚了的真实感。
“今日, 确实是手滑。”苏甄儿悄悄看陆麟城。
“嗯。”男人点头,脸上的笑藏不住, “手滑。”
苏甄儿真想把大氅盖他脸上。
她这样毁坏形象到底是为了谁啊!谁啊!
不过经过那些二流子一闹,她想跟陆麟城说的话还没说呢。
女人别扭地扯着自己的衣袖,在男人转身准备的时候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袖摆。
屋内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女人瓷白的肌肤染上一捧轻红。
苏甄儿声音柔软,掐着气儿,“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碗梅花汤饼吃?”-
北辰王府的厨房今日来了一位贵客。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将偌大厨房让了出来。
管事将苏甄儿要的东西都收拾出来,看自家王妃戴上襻膊,洗净双手,露出藕白肌肤,登时有些惊讶。
身份尊贵的夫人们一般不会亲手制作,只是用嘴而已。
最重要的是,自家这位王妃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物。
“梅花已经洗好了吗?”
“是,王妃。都是当季的新梅,刚刚从梅园送过来,摘的都是最嫩的。”绿眉在旁边替苏甄儿打下手。
苏甄儿将洗净的梅花取出来,放在砧板上,然后接过一旁绿眉递来的菜刀,略显笨拙的切得细碎。
“王妃当心手……”
“哎呦,王妃当心啊……”
旁边渐渐围上人,看到苏甄儿生疏的动作,纷纷发出惊呼。
苏甄儿:……
苏甄儿被闹得不行,将人都赶了出去,然后一抬头,看到站在自己对面的独苗陆麟城。
男人正垂眸认真地看。
苏甄儿:……
注意到她的眼神,男人看她,“不用我帮忙?我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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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出去!”
她刚才不是推他进书房了后,自己才来的厨房吗?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怎么跟猫儿一样走路都没有声响的!
想到自己刚才笨拙的切菜手法被一览无余,苏甄儿气得面色有些红。
就这样,尊贵的北辰王也被赶了出来,跟站在门口的大家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后,终于不舍地挪步回到书房。
只是看着面前摊开的公务文书,陆麟城的脑子里还是方才女子羞红的脸。
她不会拿菜刀,切的时候伸出两根手指压着梅花,似是怕切到手,一惊一乍的,像只头一次踩到雪的猫儿。
“噗。”陆麟城闷头笑了,越想越觉得可爱-
虽然今天是苏甄儿第一次尝试做梅花汤饼,但凭借她的聪明才智,一碗小小的梅花汤饼,根本没有任何难度。
梅花汤饼对于苏甄儿来说是一份特殊的食物,是关于母亲的记忆,因此,她才会下意识开口说要给陆麟城做梅花汤饼吃。
当然,母亲做的难吃跟她苏甄儿没有任何关系。
她可是严格按照菜谱上进行的。
梅花洗净切末之后,再用檀香煎汁,与梅花末一起倒入面粉之中,做成梅花檀香汁味道的馄饨皮,等定型之后,用梅花模子按出薄皮,最后将其放入鸡汤中煮熟。
流程看起来简单,可因为是第一次上手,所以没有把握好檀香煎汁的量,馄饨皮太黏糊了。
没事,再多加一点粉。
好像加多了,再加一点煎汁。
煎汁多了加面粉,面粉多了加煎汁,再撒点梅花末。
三次之后……勉强搞定。
她果然很聪明。
一锅炖不了那么多,先煮一小坨吧。
苏甄儿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然后因为没有经验,所以第一锅糊了。
苏甄儿:……
幸好,她做了很多。
苏甄儿又做了第二锅。
第二锅……烂了。
……
不知道第几锅后,勉强成型。
苏甄儿抱怨道:“这锅也太不好用了。”
绿眉连忙附和,“是啊。”
苏甄儿心情舒爽了一些。
如此忙碌一个时辰,苏师傅终于做好一小锅梅花汤饼。
她袅袅然从厨房出来,端着梅花汤饼往陆麟城的书房去。
苏甄儿素来不喜欢厨房,因为油烟味太重,会沾染到身上,尤其是头发上,晚上闻到气味,她都无法入睡,可可这次没办法,为了哄人嘛。
书房内,陆麟城正在处理公务。
新帝登基不久,公务堆积,周玄祈身边没有那么多信得过的人,再加上谢楚安又不在,因此大部分公务都落在了陆麟城头上。
虽然公务繁忙,但看到苏甄儿端着梅花汤饼进来,男人还是将公务文书推到一旁。
苏甄儿将托盘置到空出一块的桌上。
陆麟城的视线从她被烫红的指尖往上看。
女人脸上还沾着一点梅花碎屑和白色薄粉,娇憨可爱,生活气十足。
“烫到了。”陆麟城握住她的指尖。
“不是,是梅花汁。”
陆麟城指腹一碾,那抹淡红褪去,可他还是皱眉道:“以后不要做了。”
这种事情她苏甄儿除了重大事故之外,自然不会再做。
她讨厌油烟味,已经算着过一会必须要梳洗干净才行,而冬日梳洗晾发,又是一件极其麻烦的事,因此今年、明年、后年、有生之年应该是没有动力再做了。
梅花汤饼放在瓷盅里,一掀开,便是袅袅热气。
“我还是第一次给人做梅花汤饼吃。”苏甄儿将漆盘往陆麟城面前推了推。
她咬着唇,浓密眼睫下垂,“就当作是……我失约的补偿,好不好?”
男人垂眸看她,漆黑瞳色在光影中镀上了一层暖色,就像银制的冰冷利器披上了一层光。
“好。”
得到肯定的回答,苏甄儿立刻就高兴了,她抬起头,双眸水漾漾,清亮亮的。
“相公,快尝尝。”
陆麟城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到唇边。
略微有些烫,陆麟城先喝一小口,沉默了一会,将一勺喝完。
“怎么样?”
陆麟城点头,“好喝。”
苏甄儿喜笑颜开,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人肯定了,心中骄傲不已,立刻让守在书房门口的绿眉进来。
“绿眉,给奇哥儿送一盅过去,一定要说是我亲手做的。”
正在喝汤的男人面不改色心不跳,问上一句,“奇哥儿病好了吗?”
“好了,奇哥儿身子骨比我硬朗多了。”苏甄儿道。
陆麟城点头,没有阻止绿眉-
英国公府。
书房内点着灯,身子骨刚刚好上一点的奇哥儿就开始努力学习了。
他坐在堆满了书籍的书桌后,看到绿眉手中的瓷盅。
“阿姐亲手做的梅花汤饼?”奇哥儿的病刚刚好,小孩的病来的快,去的也快。
他的精神头不错,看着绿眉揭开瓷盅,梅花汤饼的香气弥漫过来。
“奇哥儿快尝尝,这可是王妃亲手做的。奴婢们可没有奇哥儿与王爷那么有福气,想尝还尝不到呢。”
绿眉亲自给奇哥儿盛出一碗。
奇哥儿听到只有他与王爷才有,小脸上立时露出笑容,接过汤勺就喝了一大口。
“呕……好……吃……呕……”
阿姐做的梅花汤底,比苦药还难喝-
书房内,苏甄儿看到陆麟城吃完一盅梅花汤饼,心头满足不已。
“可惜做的少了,我下次再给你做吧。”
“……好。”
陆麟城用帕子擦了擦嘴,然后抬头盯着站在自己身侧的苏甄儿看。
苏甄儿:???
“王爷在看什么?”
她的妆面花了?还是口脂掉了?
男人轻启薄唇,“礼物。”
“嗯?”
“生辰礼物。”
苏甄儿:……
这招直接开口要礼物的招数到底是跟谁学的?
见苏甄儿不应声,陆麟城继续慢慢吞吞道:“你不会没有准备吧?”
“怎么可能呢,当然准备了。”苏甄儿立时回答,“只是不知王爷喜好,怕王爷不喜欢,不如王爷自己挑个喜欢的礼物?”
苏甄儿小小试探。
她哪里来得及准备礼物啊!
男人沉吟半响,终于点头,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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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抽出一张纸,将沾了墨水的毛笔递给苏甄儿。
“我要一份。”
“一份什么?”
“永不纳妾书。”
苏甄儿:???
“我要你写一份,永远不替我纳妾的承诺书。”
第36章 帮帮我
书房内燃着苏甄儿最喜欢的芙蓉香, 香炉是精致的铜炉,雕着大朵大朵的芙蓉花,与这个死板的书房十分格格不入, 被置在角落一处的紫檀花梨香几上。
再往侧边看, 窗边置着一篮子干花,看样式似乎有些眼熟,好像是她婚前送给陆麟城的。
没想到他将她送来的插花制作成了干花,一直保存到现在。
苏甄儿转移视线, 男人接过她写好的那份永不纳妾书, 小心翼翼塞进宽袖暗袋内,然后压了压。
对上苏甄儿的视线, 男人抿了抿唇, “生辰礼,不能要回去。”
苏甄儿:……谁要啊!-
苏甄儿回到主屋, 桌案上摆着今日管家送来要处理的府中事务。
她撩起袖摆, 刚刚准备坐下, 突然想到什么, 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
衣柜内装着今年最时兴的衣服, 被绿眉打理的井井有条。
苏甄儿拨开衣物,打开衣柜后面的暗格。
四四方方的暗格内置着一个盒子, 上面压着一块芙蓉玉佩。
绿眉虽不知她与福来客栈的老板是什么关系,但按照苏甄儿的吩咐,每次都会将取来的盒子和玉佩放到这里。
苏甄儿拿开玉佩,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份信笺。
她握着信笺,走到主屋门口, 四处看了看。
陆麟城正在书房内处理公务,院子内安静极了。
她关上屋门,走到书案前,用小刀打开密封的信笺。
琉璃灯的光照耀在苏甄儿脸上,漾出淡淡绒毛暖色。
她专注认真地看着信笺内容,最终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谢楚安和周莲芝果然在秘密做税改前的准备。
大周允许土地买卖,这就意味着宗室勋贵和地方豪强可以大肆兼并土地,并将土地重担留给百姓,这使得国家收入和百姓生活水平都大幅度下降。
长此以往下去,上面国库空虚,中央财政难以维持正常支出,下面百姓卖儿卖女来维持生计也不是不可能。
新帝意图通过税改来增加国库收入,减轻百姓负担。
这是一项巨大的改革措施,其中阻力之大,不可想象,光这份信笺上列出的需要处置的官员就不下几十个。
还有那些不在金陵城内的各省官员、豪强。
新帝深知,想要贯彻这项税改政策,就必须要先修吏治,遏党争,惩豪强,不然政策再好,也只能是一纸空谈。
因此,今年以来,新帝一口气解决了大部分太后党核心成员,现下只剩下以郑首辅为首的一些朝廷命官。
这些表面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读书人,私底下干的暗事可不少。
当年苏甄儿尚在姑苏之时,就听得一句话。
姑苏施氏,富贵甲天下。
施氏之所以那么嚣张,是因为当朝首辅是他家最大的靠山,靠着郑首辅这位先帝老臣,太子太傅,施氏成为了姑苏的土皇帝,住的是姑苏城最大的府邸,拥有姑苏城最多的土地、铺面、庄子等等。朱门酒肉,纸醉金迷。
在大周混乱的三年内,施氏闭门锁窗,一毛不拔,甚至还在向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增加税收。
那些巧立名目的私税,不止将百姓每年的收成都拿走了,算下来,百姓还要倒欠他们钱。
姑苏太守何恒与施氏串通一气,两人官商勾结,只手遮天。
谢楚安和周莲芝是往浙江方向去的。
如果苏甄儿猜测的没错,姑苏这块最难啃的骨头会留给陆麟城。
按照谢楚安和周莲芝的秘密行动看来,新帝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冬去春来,今年的除夕来的比较晚,进了二月后才是除夕夜。
这是苏甄儿第一次在北辰王府过除夕夜。
她早早让绿眉将奇哥儿接了过来,两人坐在主屋内一道守岁。
陆麟城从宫中回来,远远看到主屋里燃着的灯火。
那灯火很亮,在浓厚冷峭的初春季节划破黑暗的夜空,从主屋延伸,一路蔓延,高高的灯笼被挂起,随风飘荡,细碎的红色流苏飘飘袅袅,到处都是除夕夜的氛围感。
今日除夕,苏甄儿让管事按照职位大小给王府上下都包了红包,除了家生子外,其余雇佣的下人按照轮班带薪回去探亲。
乍然一看,王府似乎冷清不少,可当陆麟城隔着门扉看到主屋内的灯光时,却觉得今年除夕是这几年最热闹的。
他伸手推开主屋大门,拨开厚毡,一股浓郁的暖气扑面而来。
男人身上的寒意与屋内的暖意相冲,淡淡的凝霜从大氅上消融。
“先生。”奇哥儿起身,恭谨行礼。
陆麟城一顿,微微颔首。
苏甄儿上前,替陆麟城揭开系在身前的大氅系带,正欲替他褪下大氅之时,男人身上揽住大氅,自己挂到了木施上。
“王爷,我们在等你一道用膳。”
苏甄儿知道陆麟城不讲究铺张浪费,因此,虽然今日是除夕,但她只安排厨房做了五菜一汤。
三人用食,已经差不多了。
看起来虽寡淡,但用的都是精细料。
苏甄儿想的是,若按照规矩,除夕之日,安排那么多饭菜,三人坐在一张大桌子旁,连说话都听不到声。
还不如寻个小桌,烟火暖炉,挨得近些。
“嗯。”
陆麟城点头,随苏甄儿落座。
菜还是热的,用膳之时,大周的贵人们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可在内,其实也没有那么多规矩。
奇哥儿一惯不挑食,用的很好。
苏甄儿一惯挑食,吃得少。
陆麟城食量大,用了三碗。
三人偶尔说几句话,其中以苏甄儿最为活跃。
“王爷尝尝这个。”
“奇哥儿你也不要挑食。”
最不挑食的奇哥儿:……
三人用完之后,接过茶盏漱口。
一顿饭,吃得十分融洽。
时辰尚早,除夕夜的守岁刚刚开始。
隔着王府高墙,苏甄儿听到外面的街道上传来鞭炮齐鸣之声。
“先生,来下棋吗?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
从前过年,苏甄儿最常跟奇哥儿下棋。
每次下棋,这小孩都下不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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