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北道截兵 明野分途(1 / 2)
北面田野的麦茬齐根断在土里,踩上去扎脚。沈书瑶走在队伍中段,靴底被扎出细密的孔眼,干土灌进鞋帮里。她没有放慢脚步。
秦始皇走在最前面,步伐和她之前在秦军行军时见过的一模一样,每一步都踩在麦茬根部走,避开扎脚的地方,身体重心不偏。蒙毅说过,陛下带兵从来不坐车,行军走的路不比卒少。他现在没有车,也没有人觉得奇怪。他自己也没有觉得奇怪。
石生从前面折返,蹲在田埂边,指腹沿一条干涸的垄沟走了一尺。“陛下,有人从旧院方向跟过来了。脚印很浅,方向冲着我们来的。”
秦始皇没回头:“几个人?”
“一个。步子快,跑一段停一段,像在追什么。”
沈书瑶蹲下去看那组脚印,前掌落得深,脚跟落得浅,跑起来的人踩出来的。她沿着脚印往前看了十几步,脚印在田埂拐弯处停了,转向东侧,消失在一丛矮灌木后面。那个人不是追他们,是蹲进灌木丛里看他们进了旧院,看完之后去报信了。
秦始皇停住脚,面朝前方田野尽头。官道两侧的行道树成排立着,树干后面有暗红色在晃动。“不止报信。人已经带过来了。”
沈书瑶抬头。官道两侧的树影里,暗红色罩甲正在移动。二十个人左右,排成两列横队,堵住了通往南京方向的去路。走在前面的几个人牵着马,马背上挂着弓囊。距离一里地。
蒙毅的声音从队伍后方压过来,喘着气,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赶到的。“陛下。臣带了五十人沿干渠追过来,在矮树林那边接应。再往前三百步就是他们的箭程了。”
沈书瑶听到蒙毅的声音时,想起自己出城时对他说过的话:“你带人从塔侧面的干渠绕出来,跟在我们后面,不要靠太近。如果前面有堵截,你在侧翼接应。”蒙毅照做了。他一直在后面跟着,等她发信号。塔已经空了,门已经关了,北面通道的出口在另一个方向。他不守塔了,他守的是秦始皇。
秦始皇没回头,看着前方正在摆阵的锦衣卫:“你带人从侧翼压上去,不要打,压到他们视野边缘停下来。让他们看到你们。”
蒙毅没问为什么,转身滑进左侧的麦茬地,矮着身子往前压。秦始皇不需要解释。跟在皇帝身后三十年的人知道,战场上皇帝不解释。
干渠方向传来碎碎的脚步声,五十个人贴着土壁摸上来,在麦茬边缘伏住。锦衣卫两列横队停住了。最前排的人看到了侧翼正在逼近的暗影。有人打了旗语,两列横队的间距收缩,从攻击阵型变成防御阵型。
然后一支箭射出来了。从锦衣卫前排飞过来,钉在沈书瑶脚前三步的土里。箭尾还在颤动,箭杆插进土里半截,入土的声音闷而短。没有射人,是警告。箭杆上绑着一截布条,灰白色的。
沈书瑶弯腰把那支箭从土里拔出来。她没有看箭尖,先看箭杆底部,靠近箭羽的位置有一道刻痕,极浅的,在木质表面留下一道细线。她父亲的名字缩写。她认得这个。他在7319年实验室里每支测试箭都会刻这个标记。箭上的灰白布条和城墙上钟摆卫队的旗是同一个颜色,但箭杆底部的刻痕是沈临渊的。
她握着箭杆站起来。锦衣卫最前排一个人正在收弓。那个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他的手从弓弦上放下来之后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她父亲实验室里的暗号。“我在你这边。”箭是他射的,但箭上的刻痕告诉她,他不是来杀她的。
沈书瑶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出来。
那个人收回了手,策马转身,往南走了。他走的方向和锦衣卫主力撤退的方向相反。沈书瑶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枚暗色腰牌,边角磨损得厉害。不是百户的制式,也不是千户的。她来不及看清上面的字,只看见腰牌底部有一道细痕,和她箭杆底部看到的一模一样。他带了一枚和她父亲实验室里一样的标记。
石生蹲在麦茬里:“他们撤了?旗语是撤兵的意思?”
“那个打旗语的人在看他。”沈书瑶说,“他走之前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个人点了一下头,才打的撤兵旗语。那个放箭的人穿便衣,但腰牌级别不低。他一个人走了,剩下的锦衣卫才撤的。”
秦始皇侧过头,目光从那支箭移到沈书瑶脸上:“你认得他?”
“我不认得他的脸。但我认得那个手势。”沈书瑶把箭杆底部的刻痕翻给他看了一眼,“还认得这个。我父亲实验室里的标记。”
秦始皇没有追问:“路通了。走吧。”
“不能走。锦衣卫撤了,但那个人走的方向是南京。他去南京了。他在告诉我去南京之前,先确认了我的方向。”沈书瑶转向秦始皇,“你带蒙毅和秦卒往东撤,进干渠,沿干渠往北面山里走。赵高跟石生走,石生认得野路。李斯跟我进城,他画过织造局的地形图,进城之后有用。”
秦始皇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麦茬地里,拇指按向空剑格,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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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一个人进城。你父亲铺的路再准,也没法算到城里每一步有人堵你。带秦卒压进去,至少有人能在外面接应。”
“带秦卒进城,城外三千人被人发现的风险翻倍。人少才能混进去。”沈书瑶看着他,没有让步,“拿到钥匙我就从城西出来。如果天黑了没出来,你再带人进城找。”
秦始皇看了她两息。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麦茬吹得伏下去又弹回来。
“申时。太阳偏西之前,你从城西出来。申时不出,朕进城找你。”
“申时。”
秦始皇转身往东面走,走出两步之后停了一下。他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旁边,那匹灰马还拴在那里,马背上有鞍,鞍侧挂着干粮袋和水囊。秦始皇拍了一下马的脖颈,侧头看了一眼马蹄铁。
“马蹄铁是新的,钉的却是旧钉。牵马的人不想让人看出来它跑过远路。”他站起来,“两刻钟之前有人等在这里。你骑它走。”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进了麦茬地深处。蒙毅从侧翼收回来跟上他,脚步紧了一下走到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蒙毅看了一眼皇帝踩麦茬根部的走法,跟三十年前秦岭行军时一模一样。皇帝不需要车。他本来就会走。
秦始皇走出去十几步之后,没有回头,声音从田野里压过来:“派人传信给各处,按第二套方案收拢到西山。”
沈书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沙盒里秦始皇用过同样的方法。他从来不把所有兵力放在一条路线上,永远是多线收拢、多线汇合。她从不说具体细节,但她安排的事从来没有落空过。
蒙毅点了一下头,转身吩咐了两个人。那两个人压低身子沿干渠方向跑了,身影在麦茬边缘矮下去,被土壁吞没了。沈书瑶看着那两个传信的人消失在干渠里,收回目光。
麦茬被踩倒了一片。秦始皇的背影在田野尽头缩成一小点,被起伏的地面吞没。
沈书瑶走到灰马旁边,没有立刻上马。她先蹲下来看地面,马蹄印深浅一致,马歇了至少两刻钟。她伸手摸了一下鞍侧的水囊,外层是凉的,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马在这里等的时间比两刻钟更长。她闻了一下马鞍,没有汗味,干净的。这匹马不是匆忙准备的,是有人提前很久就拴在这里等她经过。
“上马。”她翻上马背。赵高和石生已经跟上了秦始皇的东撤队伍,干渠方向传来压低的脚步声,远去了。李斯把竹简夹在腋下,快步走在她身侧。萧烬羽跟在她右侧,三个人,一匹马,朝南京方向走。
马沿着垄沟跑起来,蹄子落在干土上发出闷响。翻过第一道缓坡时,沈书瑶放慢了马速。她坐在马背上,面朝前方。南京方向的天边压着一道灰白色的城墙轮廓。她忽然勒住马,停在坡顶。
萧烬羽停在她身侧:“怎么了?”
沈书瑶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马背上,风从她正面吹过来,把她衣摆吹得贴住马鞍。
“我刚才数了一下,从烽燧取碎片,到旧院拿钥匙,到村口这匹灰马,每一步都有人在前面替我们铺好。烽燧的枯榆有人补过刻痕,旧院的地窖有人先放了火折子和蜡烛,这匹马有人提前两刻钟拴在这里。我父亲离开明朝十二年了。他铺不了这么新鲜的路。”
她顿了一下。“有人在替我爸铺剩下的路。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那圈干土的边缘还在扩大。圆片从旧院出来之后就开始升温了,贴着肋骨的位置比之前烫了一些。她感觉到那个温度正在变化,像一盏被人从外面捂住了火苗的灯。“它知道我到了南京。它也在等那把钥匙。”
萧烬羽站在马侧:“那个人替你铺路,可能是为了帮你。也可能是把你引到某个地方。”
沈书瑶没有接话。她重新夹了一下马腹,马继续往前走。灰马跑起来之后,晨风迎面灌过来,她眯了一下眼睛。
南京城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近。城墙上挂着一面新的旗,不是明军的暗红飞鱼旗,是灰白色的,中央绣着一道银灰色的竖线。钟摆卫队的标识。楚明河的人已经到了。那面旗在晨风里展开又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