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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怀孕的头三月最是娇贵, 顾明鹤怜惜楚常欢,有意替他接下私塾之事,令他暂时在家安心修养, 但却被楚常欢回绝了,顾明鹤拗不过, 只能任他继续为之。
晨间离家时, 楚常欢特意交代过姜芜,倘若自己正午没回来,便不用等他吃饭了。
姜芜猜到他应是要去看梁誉, 于是点头应下。
正午离开学堂后,楚常欢在巷口嗅到一阵栀子花的清香, 他侧首瞧去, 但见一位老妪盘膝坐在墙脚的阴凉处, 身前摆有几把含苞待放的纯白栀子花, 楚常欢缓步近前,老妪心知生意来了, 当即放下纳凉的蒲扇,笑盈盈起身道:“公子可是要买花儿?”
楚常欢蹲身挑了两束花蕾饱满的栀子花,低头轻嗅,笑向老妪道:“阿婆,这花甚香。”
老妪笑道:“这是老身的孙女儿天没亮时摘下来的, 就剩这么几束了, 老身一直浇洒井水, 未曾让它们蔫去。公子若是喜欢, 老身便宜卖与你。”
楚常欢可怜她为了这么几束花还在此处晒着毒日,因而道:“我全要了。”
老妪大喜,立刻用几支棕叶替他包上:“公子赏脸, 承惠四文钱。”
楚常欢当即掏出四文钱与她,起身时适逢遇见了梁安,梁安拱手道:“王……楚公子。”
楚常欢往前走出几步,避开老妪问道:“你怎会在此?”
梁安示出手里的两包果子,笑道:“近来天热,王爷饮食欠佳,属下便来市集买些桑葚和杏子,让王爷开开胃。”微顿,又道,“外面日头毒辣,王妃可要去府上吃杯紫苏饮?”
楚常欢点头道:“好。”
梁安大喜:“王妃请!”
楚常欢纵目四顾,低语道:“街上人多眼杂,你莫要这样唤我。”
梁安嘿嘿笑了一声:“属下记住了。”
二人回到府上时,梁誉正坐在院里的枇杷下翻着闲书,黄暑热气被巨大的树冠遮挡在外,和风轻拂,反倒捎来几丝凉意。
听见开门声,他下意识抬眸,见楚常欢来此,不由合上书籍,静静地望着。
楚常欢握着几束栀子花朝他走近,道:“靖岩。”
梁誉的手指搭在毫无知觉的膝盖上,微微收拢:“你怎么来了?”
不等楚常欢开口,梁安已接过话道:“属下在市集遇见了王妃,便邀王妃来家里吃杯凉茶解解渴——王妃您坐,属下晌午煮了一盅紫苏饮,这就给您盛来!”
枇杷树下有两只石凳,楚常欢择其一坐下,无意瞥见手里的花,于是叫住梁安道:“梁安,把这些花装入瓶中,用井水养着,放在向阳之处即可。”
梁安接过花束,似孩童般欢欢喜喜地跑回屋内,给他盛一碗冰镇的紫苏饮后,立刻寻来两只废旧花瓶,分别插进两束花,以井水滋养,一瓶置于堂屋的案上,一瓶放在了梁誉的寝室。
楚常欢吃了几口紫苏饮,抬头时正好与男人的视线相撞,但对方很快便扭过头,没再看他。
如今的梁誉,因着一双废腿,连多看他一眼的勇气也没了。
楚常欢心口隐隐作痛,道:“靖岩,我能看看你的腿吗?”
梁誉道:“残废之躯,恐吓到你。”
楚常欢道:“我不怕,让我看一眼罢。”
梁誉喉结微动,淡漠道:“不必了。”
楚常欢忽然握住他的手,眼眶里已可见泪花:“靖岩,这些年我时常梦见你,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幸而上天垂怜,你还活着,能再相见,我心甚喜。”
梁誉的眼里闪过一抹不可思议,本能地反握住他的手,不过须臾又松开了。楚常欢却不允他放手,重新握住:“靖岩,你是在怨我吗?”
梁誉道:“我怎会怨你?”
楚常欢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再也说不出话。
梁誉无奈,用另一只手撩起裤腿,将自己的伤疤露了出来:“当年火药爆炸,我拉了一名夏军做肉盾,侥幸保全了性命,双腿却被溅开的火舌灼烧,损了筋骨。梁安请了无数名医,收效甚微,太后亦派了太医局的人为我治疗,俱都无果。”
楚常欢盯着那双满是疤痕的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梁誉当即放下裤腿遮住伤疤,以掌抚其面:“吓到你了?”
楚常欢摇头,哽咽道:“很疼吧?”
“或许疼过,但我现在已记不得那种滋味了。”梁誉道,“对不起,又害你流泪了。”
楚常欢道:“靖岩,你会好起来的。”
梁誉静默几息,叹道:“听天由命。”
楚常欢忽然生气了:“什么狗屁天命,听它做甚!”
梁誉不禁失笑:“怎的这般粗鲁。”
“我从前就粗鲁不堪,你不知道罢了……”楚常欢低声嗫嚅,猛然想起了什么,忙道,“对了——河西军营里的岑大夫医术高明,当初他能救下濒死的明鹤,也一定能医你的腿!”
梁誉温柔地抚摸他的面颊,道:“我已经试过了,但岑大夫也束手无策。”
楚常欢的一颗心骤然跌至谷底,但很快又想起一人,道:“虢大夫呢?你府上那位虢大夫医术非凡,他或许能妙手回春,替你治好腿疾。”
梁誉道:“兰州之战后,王府的下人便被太后遣散了,虢大夫早已不知所踪。”
当年梁王的死讯传回汴京,王府上下无不悲凄,奈何树倒猢狲散,太后只得命人为梁王府的下人多支一年的俸钱,并做主清了卖身契,令他们归家,与亲朋团聚。
楚常欢心道只要寻来虢大夫,靖岩的腿兴许就能治好了,奈何要在九万里河山中找寻一个五旬老者绝非易事,正犯难时,不禁想起了顾明鹤——
他虽辞了官,但依旧身承嘉义侯之位,仍可享朝廷岁禄,子孙亦能依制降等承袭爵位。
即便无实权,但凭他的身份,定能从茫茫人海里寻到虢大夫的踪迹。
见楚常欢拧眉深思,面容沉凝,梁誉便知此事教他犯了难,于是引开话锋,道:“梁安烧了菜,你留下来吃顿饭吧。”
楚常欢道:“好。”
今日有贵客在此,梁安特意备了好酒好肉,楚常欢推着梁誉前往堂屋,待看到满桌的荤菜时,顿觉喉咙一紧,胃里遽然翻涌起来。
他把梁誉推至桌前,强忍不适落了座,梁安取来碗筷杯碟,斟一盅清酒呈与楚常欢:“这是今夏的荷花酒,王妃从前最爱喝了。”
楚常欢接过酒杯,轻轻放在案上。
梁誉拾箸,给他夹了一片蒜泥白肉,岂料楚常欢却用手盖住碗,道:“我、我吃些素的就好。”
梁誉便把肉放入自己碗内,欲再为他布菜,楚常欢忙道:“靖岩,我自己来。”
他夹了一片清炒芦笋,岂料那芦笋是猪油爆炒而成,甫一放入嘴里,直令他犯恶心,不受控地作呕。
梁安惊骇道:“王妃!”
梁誉立刻滑动轮椅来到他身旁,抓住他的手问道:“怎么了,可是这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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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你口味?”又对梁安道,“还不快倒水来。”
楚常欢擦净嘴,饮了水,眼眶红红地望着他,不知是吐得难受,亦或是其他缘故。
梁誉心疼不已,再次问道:“莫非是身子不适?”
楚常欢不愿欺骗,便如实道:“我……我怀孕了。”
此言一出,堂内登时沉寂下来。
梁誉缓缓松开他的手,面色豁然变得惨白。
良久,含笑道:“恭喜啊。”
楚常欢一时无话,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他的眼泪总是教梁誉束手无策,顿时放缓语调,柔声说道:“当初是我把你交给顾明鹤的,只要你过得好,我便安心了。”
恍然间,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先后两次亲手把楚常欢推向了顾明鹤。
须臾,梁誉含笑为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人揩净了泪水:“你见了我便哭,若叫别人知道了,以为我在欺负你,且你如今怀有身孕,哭多伤身,对孩子也不利。”
楚常欢仍不言语,眼泪却似断线的珍珠,淌个不停。
梁誉被他哭得心软成泥,便推近了轮椅,把他拥入怀里,温言细语地哄:“知道你心里还有我,我甚欣慰,这次就听你的,好好治腿,如何?”
楚常欢抬头,眨了眨被泪水浸湿的睫羽:“当真?”
梁誉笑道:“一言九鼎。”
楚常欢果然被他哄好了,眼中阴云拂散,微露了些笑意。
梁安立刻折回厨房,炒了两道清淡的酸口时蔬,楚常欢就着这两样菜吃了半碗米饭,梁誉竟也开了胃口,大快朵颐。
饭毕,楚常欢吃完茶,对梁誉道:“我要回去了,傍晚消暑后再带晚晚来看你。”
梁誉应了声好,继而吩咐梁安:“去把我枕边那只木盒拿来。”
梁安大步流星地取来了木盒,梁誉道:“这是我昨晚闲来无事编的一只小鸟,也不知晚晚是否会喜欢。”
楚常欢打开盒盖,里面乃是一只用嫩棕叶编织而成的麻雀,两脚裹以竹篾,轻轻一按身躯,羽翅骤展,活灵活现。
“他定然喜欢。”楚常欢喜笑颜开,合上盒盖,道,“靖岩,我走了。”
梁誉点了点头:“嗯。”在他离去时,忽而又道,“常欢。”
楚常欢回眸:“怎么了?”
梁誉道:“我腿脚不便,未能备得薄礼拜访岳丈,望他恕罪。”
楚常欢笑道:“爹不会怪你的。”
待他离去,梁誉敛尽面上的笑意,垂眸看向自己的腿,登时恼怒,用力捶打起来。
梁安骇然,忙上前制止:“王爷何苦拿自己撒气?王妃待您更胜从前,您该高兴才是!且王妃也说了,他会陪您治腿,若教王妃知道您这般自暴自弃,又该伤心了。”
梁誉咬紧牙根,闭了闭眼。
如果不是这双废腿,他早已与妻儿团聚,何至于此!
*
暮色将近,顾明鹤自米行归来,手里提着几袋酸梅果腹。
他行至小院,见楚锦然独自坐在桂树下纳凉,遂近前揖礼:“爹,您为何一人在此,欢欢和孩子呢?”
楚锦然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道:“阿欢带着晚晚出门了。”
“去什么地方了?”大抵是意识到自己的追问太过无礼,顾明鹤找补道,“他如今有了身孕,晚晚又甚调皮,我担心他约束不了顽童。”
楚锦然道:“有姜芜陪着,不妨事。”
他越是遮遮掩掩,越教顾明鹤起疑。
倏然,顾明鹤反应过来了,道:“欢欢他……去见梁誉了?”
楚锦然叹道:“晚晚毕竟是梁誉的亲骨肉,血浓于水,他们父子早晚会相认的。”
顾明鹤心口酸胀,面上却维持着体面的笑意,讷讷道:“我明白,我明白的。”——
作者有话说:番外是他们彼此和解的过程。
第102章
盛夏之夜, 虫鸣迭起,晚晚蹲在花坛前,伺机捕捉藏在草丛内的蟋蟀。
倏然, 一只蚂蚱跃上叶尖,将叶片压得直颤抖。晚晚借着月辉奋力一扑, 整个人埋进草丛, 将那只蚂蚱成功抓在了手里。
“爹爹!”他顶着满头草屑回到枇杷树下,将战果双手奉上,“送给你!”
楚常欢正在剥杏子皮, 淡声回绝了:“我不要。”
晚晚颇为委屈:“爹爹~”
楚常欢道:“给你父亲。”
晚晚看向一旁,犹豫片刻后行至梁誉的轮椅前, 伸出手。
楚常欢抬眼, 问道:“为何不叫人?”
晚晚努着嘴:“父亲……”
梁誉含笑接过:“谢谢。”
晚晚仍对他感到陌生, 心中亦有几分惧怕, 当即回到楚常欢身边,贴在他耳畔小声询问:“他的脚怎么了?”
梁誉乃习武之人, 耳聪目明,自然听见了孩子的问话。
楚常欢解释道:“三年前你父亲为了救兰州城的百姓,不慎被坏人打伤,等寻到名医,双腿康愈, 便能正常走路了。”
也不知晚晚是否听懂了这番话, 双目偷偷瞄向梁誉, 视线在那双无知无觉的腿上停留了几息。
少顷, 幼童从楚常欢怀里离开,又钻进了草丛,姜芜正想阻拦, 却听梁安道:“姜芜姑娘不必担心,我在院子四周撒了驱蛇虫的药,世子不会有事的。”
姜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怎知我忧心蛇虫?”
梁安笑道:“黄天暑日,唯蛇与毒虫最令人头疼,王爷如今行动不便,我焉敢让那些毒物进入院内。”
不多时,晚晚又抓了一只蟋蟀回来,邀功似的递给梁誉:“父亲!”
梁誉眼角噙笑,揉了揉他的脑袋:“吾儿英勇。”
楚常欢道:“打从他学会走路后,便爱抓些虫子回家,要么塞在被子里,要么藏入衣柜,为此还闹过多次肚子,最严重那回染了赤痢,若非明鹤昼夜不停地带我们赶去成都寻医,恐怕这孩子早就……”
也不知是提及了那件令人后怕的往事,还是“明鹤”这个字眼并不适合出现在此刻,楚常欢下意识止声,不再言语。
梁誉神色坦然,说道:“这些年苦了你。”
楚常欢笑了笑:“孩子听话,又有姜芜和爹帮忙照拂,倒也不觉得苦。”
不知不觉已近亥时,晚晚撒完了欢儿,缩在楚常欢怀里揉眼睛:“爹爹,我困。”
梁誉道:“快带他回去歇息罢。”
楚常欢于是抱着晚晚起身:“我明日再带孩子过来。”
梁誉点点头,目光凝向梁安,后者顿时会意,推着他朝院外走去。
因他双腿不便,这座院子里的门槛俱被削平,就连屋檐下的石阶也填了沙石,利于轮椅出入。
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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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后,楚常欢道:“不必相送了,你们回屋吧。”
梁誉道:“无妨。”
楚常欢心知劝不动他,便由着他与自己同行。
然而刚走出几丈之远,忽见前方梧桐树下倚着一个俊拔高挑的人影,皎白月色洒在他身上,仿佛映出了无尽的落寞。
楚常欢放缓步伐,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对方。
梁誉也看清了来人,抬手示意梁安停步。
未几,顾明鹤走将过来,道:“孩子睡着了?”
楚常欢垂眸一瞧,才发现晚晚已趴在他肩上酣然入睡。
顾明鹤从他手里接过孩子,那双小手就势环住他的脖子,哼唧道:“爹爹……”
梁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即使在睡梦中,他的亲生骨肉也会本能地亲近顾明鹤。
当初分明是他亲手把常欢和孩子交给顾明鹤的,顾明鹤也未曾失约,尽心尽力照料他的妻儿,如今瞧着他们其乐融融,梁誉心里反倒不是滋味。
他想,顾明鹤应是恨他的吧,明明已经是死了的人,却还要出现在常欢眼前。
正当他暗自忖思时,楚常欢吩咐道:“梁安,推王爷回去吧,此处路面不平,别伤着王爷了。”
梁安道:“是。”
楚常欢的目光凝在梁誉身上,似是有话要说,但他动了动唇,终究忍将下来,转而挪开视线,往前行去。
顾明鹤由始至终都不曾看过梁誉一眼,立刻抱着孩子紧步追上,继而牵住楚常欢的手:“你身子有孕,夜里走路仔细些。”
“王爷,奴婢告退。”姜芜福身一揖,也提着灯笼迅速离开了。
梁誉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们,瞳底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直到那光影消失在街角,方对梁安道:“走罢。”
回到家中,顾明鹤把熟睡的孩子小心翼翼放在了床上,姜芜立刻去厨房烧热水,待楚常欢沐了浴,方道:“凤哥儿此刻睡得正香,今晚就不必洗澡了吧,若是吵醒他,后半夜指不定要如何闹腾呢。”
楚常欢道:“他方才在院子里捉虫来玩,打盆水给他擦擦手即可。”
姜芜依照他的吩咐给晚晚净了手,旋即退至屋外。顾明鹤在窗旁静坐良久,几未出声,昏黄烛影闪烁在他面上,更衬他眉似远山,温润如玉。
楚常欢仿佛察觉到他情绪不佳,缓步走近,道:“明鹤,睡觉吧。”
顾明鹤抬眸看了过来,眼尾渐渐绽出几分笑意,一手揽过楚常欢的腰,令他坐在自己腿上,并轻轻抚摸他的小腹:“你说,咱们的孩子该起个什么名儿?”
楚常欢笑道:“还有数月才临盆,你未免太过心急了。”
顾明鹤把脸埋在他颈侧,嗅着略带水汽的凝露清香,低语道:“他一回来,你整颗心都不在我这里了,教我如何不急?”
楚常欢愣在当下,竟不知如何言语。
静默半晌,他轻轻搂住顾明鹤的脑袋,道:“可靖岩如今双腿不便,早已不是从前的梁王了。”
顾明鹤问道:“梁誉若是完好如初,你岂非跟定他了?”
楚常欢蹙眉:“你别无理取闹。”
“我怎就无理取闹?”顾明鹤抬头看向他,“欢欢,我们也有孩子了。”
楚常欢原想借他之手寻找虢大夫为梁誉治腿,可眼下看这情况,他大抵是不肯的,遂从他腿上站了起来,转身朝床榻走去。
顾明鹤急忙扣住他的手腕:“你要去哪?”
楚常欢没好气道:“侯爷的孩子困了,我带他睡觉。”
顾明鹤当即松手,起身跟去:“我陪你。”
楚常欢淡漠道:“不必了,侯爷请回罢。”
顾明鹤笑道:“生气了?”
“没有。”
“还说没生气,脸都绿了。”
“我没……你别亲。”
“就一下。”
……
因着楚常欢害喜,厨娘每天只用素油烧菜,家里除晚晚之外,俱都陪着他一起吃素。
今逢望日,私塾休沐,楚常欢早上喝了半碗粥,又带着晚晚去了梁誉的住处。
经过两次相处,晚晚对梁誉已不复此前那般抗拒,彼此渐趋熟络,也愿主动与他亲近了。
许是知道他们今日要来,梁安晨间去市集买菜时顺手买了一份制作面人儿的器料,他家王爷这会子正在教晚晚捏面人儿。
晌午凉爽,过堂风拂面,催人欲眠。楚常欢困乏也极,不知不觉在摇椅里睡了过去,
梁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渐渐忽略了手上的活计,晚晚唤他两声,竟未得应答,不由也看向自己的爹爹,转而丢掉已成人形的面泥,一头扎进楚常欢怀里。
说时迟那时快,梁誉猛然推进轮椅,拉住了奋力一跃的孩子,晚晚回头,疑惑道:“干嘛呀?”
梁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细言道:“爹爹腹中有小宝宝,以后不可以如此鲁莽。”
晚晚眨了眨眼,目光凝在楚常欢身上,若有所思。
梁誉温声道:“乖孩子,过来——咱们照着爹爹的模样给他捏个面人儿。”
晚晚仍在打量楚常欢,几息后方重拾面团,并取来塑刀和竹签,在梁誉的帮助下逐渐捏出了一个人形果面,再辅以塑刀雕出五官轮廓,最后竟真有了楚常欢的神韵。
晚晚高兴地拍手:“爹爹!是爹爹哎!”
眼见沉睡在摇椅里的人有了转醒的迹象,梁誉忙示意他噤声,低语道:“爹爹在睡觉,莫要吵醒他。”
晚晚立刻捂住嘴,乖巧地点了点头。
待面泥干却,梁誉又握着晚晚的手,耐心教他涂色,事毕,孩子亦昏昏欲睡,转身便趴在他的怀里了,呼吸渐趋平缓,渐趋沉眠。
梁誉腿脚不利,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紧,以防滑落。那只涂了色的面人儿仍被他握在手里,水碧色的襕袍、半挽在脑后的乌发、清秀妍丽的面容,无一不是照着楚常欢的模样制成。
他痴痴地目注摇椅里的美人,眼底隐约可见喜色,仿佛对治愈双腿一事也有了期盼。
这天傍晚,楚常欢返回家中,随后便将自己关在了寝室,直到暮色临近,仍未出来。
姜芜恐其在王爷那里受了委屈,立刻叩响房门,得到应允后迅速入内,待看清他正蹲在衣橱前翻找抽屉,询问道:“公子在找什么?”
楚常欢道:“我记得当年离开汴京时,一并将王爷送我的愈肤膏也带来眉州了,怎就找不到了?”
姜芜道:“都过去三年了,那药早已失效,公子寻它做甚?”
楚常欢回头看向她,不答反问:“你知道愈肤膏在何处?”
姜芜道:“凤哥儿学步后有段时间惯爱翻箱倒柜,我担心他误食药膏,便拿去我屋内存放了。”
楚常欢焦急道:“速速取来给我。”
姜芜立时取来愈肤膏,楚常欢拧开盒盖凑近细嗅,旋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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剜出一坨涂在手背上,油润的膏体很快便化作水液流淌下来。
少顷,他道:“姜芜,你把这药膏送去平安堂,请李大夫过目,问他能否照着其中的药材配出同样的药膏,若能为之,无论出价多少,我必双倍奉送。”
姜芜没过问他配制此药的缘由,当即带着失效已久的愈肤膏前往平安堂。
楚常欢翻腾出一身热汗,衣衫黏哒哒地贴着皮肤,甚难受,遂让李婶烧了一锅热水送入房内,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约莫过了盏茶时刻,顾明鹤从米行回来,见他正扶着浴桶要起身,立时近前搀住他:“仔细脚滑。”说罢扯下一条浴巾裹在楚常欢身上,并将他抱了出来。
“我忘了你今日休沐,大清早便赶去城外的农庄里收豆种,早知如此,就该让伙计们替我走一趟,我还能赋闲在家陪陪你。”顾明鹤替他擦净身上的水珠,语气尽显遗憾。
楚常欢嘟哝道:“我又不是孩子,哪里需要人时刻陪着?”
顾明鹤的掌心贴在他光洁柔腻的小腹处,温声道:“可这里有个孩子,他需要父亲相陪。”
楚常欢不着寸缕地坐在床沿,周身皮肤被热水洇成了初荷之色,煞是娇艳。
他下意识蜷腿蹲坐,双手护在胸前:“明鹤,我的寝衣还在衣桁上,你替我取来吧。”
顾明鹤取来寝衣,不禁逗趣儿:“娘子,为夫伺候你更衣。”
“谁是你娘子?”楚常欢耳根泛红,从他手里夺过衣衫,“我自己来。”
顾明鹤倒也老实,只静坐一旁,凝神打量他。
大抵是这道视线太过灼热,楚常欢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当即捂住男人的双眼,嗔道:“别看了……”
顾明鹤趁势勾过他的腰,把人拉进怀里牢牢箍住:“为何不能看?”
薄如蝉翼的夏季寝衣贴在皮肤上,犹如上等美玉,触手升温。
楚常欢只来得及披了寝衣,其下却空无一物,顾明鹤缓抬膝盖,轻而易举地将他的腿
拨至两侧。
因孕子之故,楚常欢的双.
乳似又渐丰,两颗熟果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娇妍,宛若泣血。
楚常欢一面推他一面道:“大夫说过,头三月不能行房事。”
“我不做。”顾明鹤的声音莫名低沉,手却不怎么规矩,“但你得想法子哄哄我。”
楚常欢正要斥他无耻,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打消了拒绝的念头,当即搂住顾明鹤的肩,低头吻在那双唇上。
男人的气息远比暑天烈阳还要炽热,仿佛火蛇覆面,教楚常欢战.栗不止。
顷刻间,他已化被动为主动,掌心托在楚常欢颈后,把人掼进了被褥里。
楚常欢下意识张嘴呼吸,令对方有了可乘之机,瞬间掠至内里,那两粒熟果亦被他牢牢掌控在手里,时疾时徐地抟,几近变形。
楚常欢咛了几声,语声带泣地唤道:“明鹤,别……”
顾明鹤濒临失控,登时被他唤回了理智,依依不舍地停止了这个吻。
楚常欢的眼里有无限柔情,盈盈而望,引人情动。
顾明鹤俯身,轻抚他的眉,不禁埋怨:“妖精。”
楚常欢的双臂软绵绵地挂在他的颈上,道:“明鹤,你能替我寻个人吗?”
顾明鹤好奇:“什么人?”
“虢圣安,虢大夫。”楚常欢道,“此人五十有二,擅岐黄之术,右耳耳珠有一颗黑痣,个头瘦小,说着一口中原官话。”
“虢圣安……”顾明鹤皱了皱眉,“略有耳闻。”
楚常欢撒娇道:“帮我找找他,好不好?”
顾明鹤问道:“寻他做甚?”
楚常欢眼波流转,面不红气不喘地说着谎:“当然是为了我腹中的孩子。从前怀晚晚时我还能跟着你快马加鞭跑去北狄,可如今多坐片刻便觉腰酸体乏,甚是疲累,若能寻到这位虢大夫,兴许能替我调理好身子,缓解不适。”
顾明鹤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眼神莫名变得深邃,片刻后缓声问道:“只是如此?”
楚常欢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顾明鹤笑了笑,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虢圣安原是梁王府的府医吧?”
楚常欢目瞪口呆,蓦然愣住。
他怎么也想不到,梁誉和顾明鹤互为仇敌多年,早已对彼此知根知底,虢大夫并非无名之辈,顾明鹤焉能不知?
须臾,顾明鹤面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几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你今日又去见他了?”
楚常欢沉吟半晌,应道:“嗯。”
“找虢大夫也是为了他?”
“嗯。”
顾明鹤继续追问:“给他治腿?”
楚常欢如实道:“是。”
顷刻间,顾明鹤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他不知是该恼梁誉没了腿仍能勾引欢欢,还是恼自己留不住欢欢的心。
他很想质问眼前之人,问自己在他心里是否有一席之地、如今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又算什么?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一旦说出这些话,楚常欢或许真的要弃他而去,从此与梁誉双宿双栖。
暗忖良久,顾明鹤忍下妒怨,强颜欢笑:“好,我帮你。”——
作者有话说:昨天有事耽搁了,没写完,鞠躬谢罪[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03章
八月秋凉, 庭院里那株树冠繁茂的丹桂正自盛放,香气馥郁,十里可闻。
晨间, 姜芜搭着木梯爬上树梢,摘了满满一筐沾露的桂花,欲酿些酒, 以待仲秋饮用。
她将鲜采的花铺在簸箕里, 置于晾晒架上,静候风干。不多时,李婶在厨房里唤了她一声,她迅速跑去, 见李婶正在用漏勺捞馄饨, 便问道:“这是什么馅儿的?”
李婶道:“鲜肉。“”
“鲜肉?!”姜芜惊诧道,“公子害喜, 忌荤腥油腻, 您怎么突然换了肉馅儿的?”
李婶笑道:“我这两日烧菜用的都是猪油,时蔬里也加了零星一点肉末, 公子吃着并无任何不适,想来已过了害喜的日头。他前前后后吃了快两个月的清油, 人都瘦了一大圈儿, 也该补补了。”
姜芜道:“还是您心细!”
诚如李婶所言, 楚常欢已过了害喜的月份, 今日这一碗鲜肉馄饨被他吃尽, 果真没再呕吐。
楚锦然问道:“你从前怀晚晚时吐了多久?”
楚常欢应道:“和这个孩子一样, 也是两个多月。”
楚锦然叹道:“你母亲当初怀你时,吐了整整半年,蛋肉之流可是一点儿也碰不得, 遭了许多罪。”
“爹……”楚常欢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劝慰。
楚锦然笑道:“瞧我,大清早的说这些……你快去学堂吧。”
楚常欢吃了半盏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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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守寡后被亡夫的宿敌占有了》 100-110(第5/23页)
,便起身向父亲请辞,而后前往私塾,竟不想梁誉早已侯在此处,见了他,含笑道:“常欢。”
当初设立私塾时,楚常欢便在私塾大门外移植了一棵杏树,杏花又名及第花,乃是他对学生的期盼。
这个时节杏花早已过季,可楚常欢瞧着杏树下的那个人,不禁又想起了昔年贡院外的初次相遇。
时隔多年,梁誉的容貌并无任何变化,然而看向他的眼神却早已不复从前的冰冷淡漠。
楚常欢缓步行近,问道:“你怎么来了?”
“家里闷,出来走走。”梁誉起了兴头,揶揄道,“楚夫子,学生能进去听课吗?”
楚常欢面颊一热,难为情道:“你别取笑我了,不过是教孩子们多识几个字,担不起‘夫子’的称呼。”
梁誉道:“他们素日如何叫你?”
楚常欢道:“唤我‘先生’。”
梁誉笑了笑,继而吩咐梁安:“推我进去吧。”
私塾设有门槛,楚常欢唯恐梁安推不动他,正欲帮一把手,只见梁安娴熟地踩住轮椅后方的踏板,微一用力便让轮椅前端扬了起来,借势推进两步,半张椅已跨过了门槛,再抬后方,即可轻易入内。
众学生眼下正在学堂内嬉闹,甫然瞧见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进入了私塾,纷纷好奇地涌至窗边,一个叠一个的探头瞭望。
梁誉的轮椅停在廊中,有孩子禁不住好奇,开口相问:“这位郎君,你的腿怎么了?”
梁誉道:“受了伤,无法走路。”
另一个孩子道:“那你怎样如厕?”
楚常欢沉着脸训斥道:“还不速速入座!”
学生们鲜少见先生动怒,顿时噤声,做鸟兽散,悻悻然落了座。
秋日的桂花香最是浓烈,迎风拂面,养心怡人。梁誉静坐在廊下,听着学堂内清晰洪亮的诵读声,嘴角渐渐浮出一丝笑意。
“王爷,您笑什么?”原本蹲在墙头躲懒的梁安不知何时来到走廊,瞥见梁誉如此欢喜,忍不住问了出来。
梁誉敛了笑,淡漠道:“我没笑,你看错了。”
梁安心下了然,得寸进尺道:“依属下愚见,王爷心里定是在想:从前目不识丁的楚大公子,如今竟也担起了教书育人的职责,实乃造化也。”
梁誉冷声道:“多嘴。”
“莫非属下猜错了?”梁安摸了摸下巴,轻啧一声,语调莫名夸张,“自打来了眉州啊,王爷那可是心情大好,不像从前那般茶饭不思、昼夜难眠,属下原以为王爷的沉疴恶疾药石无医,没成想这眉州的风水养人,竟让王爷不医而愈了。”
梁誉睨了他一眼:“你如此能说会道,以后就替王妃接下私塾的活儿,正好让他在家安心养胎。”
梁安赔笑道:“属下胡言乱语,王爷何必同我计较?倘若误人子弟了,那可是天打雷劈的恶行,死后要入地狱的。”
主仆二人在此斗嘴,展眼便至午时,结束今日的课业后,学生们齐齐向楚常欢揖礼辞别,俄而抱着书册涌出学堂,结着伴儿相继离去。
待锁上了门窗,楚常欢便和廊下两人一同离开,照例留在梁誉家用午膳。
得知他不再忌讳荤腥,梁安特意烧了一锅酱排骨,并依照楚常欢的喜好炙了一碟蜜浇糯米藕。
梁誉断断续续往他碗里布菜,眼见就要堆积成山,楚常欢忙挪走了碗:“我吃不下了。”
梁誉这才停手,给自己盛了半碗葱花汤,微顿几息,开口道:“顾明鹤几时回来?”
如今正值新稻成熟时,顾明鹤近来忙着收售新粮,时常在周边几个县城奔走,若是遇着大主顾,总要耽搁两三日方能赶回。
楚常欢道:“或许今天,或许明天,归期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