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晋江首发(2 / 2)
刺史职低州牧府一个品阶,但蒙辉未及弱冠,而那处州牧府已经年逾五十,显而易见是让蒙辉前往锤炼,已备来日执掌的。
一时间,蔺稷心胸之阔,用人之胆,让他们钦佩不已。
“你们都好好上任,莫丢蒙氏脸面,莫负蔺相。”
诸人皆颔首应是,拱手离去。
他们去后,殿中只剩蒙乔一人。
熏炉中暖气夹杂香片缓缓弥散,蒙乔神思遐想,忽见十五少年郎。
时值腹中胎动,她合了合眼,挥散幻相,低声道,“谁还没年轻过,年少慕艾。阿母一点镜花水月的梦意,要你这般急急提醒!”
胎动愈烈。
蒙乔不得法,伸手抚他,“你阿翁也很好,阿母很喜欢他,否则哪来的你哥和你!”
殿门在这会被推开,青年从迷雾中走来,现出清俊面容。
“他又闹你了?”蔺黍在蒙乔身边坐下。
蔺黍有蔺黍的好。
蒙乔说,今日族兄们来看她,她想与他们说说话。
话到这处便结束了,蔺黍没听到她需要他陪,便知有话多来不方便在他面前开口,遂道是让她在暖阁接见,自个有公务在书房与州府府属臣商讨,不能陪她。
蒙乔拉来他的手覆在胎腹上,“他和我说,他阿翁是最好的。”
蔺黍闻来,一下红了半张面庞,耳垂烧出透明的光泽,贴上蒙乔小腹,低低唤“阿姊”。
蒙乔心头被他唤得滚烫。
亲族皆唤她“阿乔”,他要个特殊的,唤她“乔乔”。
她初闻嗔他,“我还长你两岁。”
他便改口,“阿姊。”
她已嫁他为妇,如何听得这般似姐弟亲缘的称呼。
但他说,我们怎么就不是亲缘了?
我们作夫妻,生爱意,然后再生子嗣,从爱人到亲人,是最深的亲缘。
“阿姊!”
“阿姊!”
她不许他喊。
他便不再外头喊,回来屋中,殿门一合,他有所求,便声声唤“阿姊”。
蒙乔用一根指头,推过他脑门,“这会不行,我才保胎能下榻。”
“我知道,我就是喊一喊。”青年眸色沉沉,打着算盘道,“等阿姊好了,把我这会喊的每一声,都还出来。”
“那你赶紧闭嘴。”蒙乔撑起身,捂住他唇口。
孩子在腹中踢她,累她蹙眉喘息。
“不许欺负我阿姊。”蔺黍呵他,又问她,“今个我唤几遍啦?”
蒙乔合眼道,“滚出去。”
男人自然未走,坐在榻畔给她安抚胎儿,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作甚?”蒙乔睁开眼睛。
“想起阿兄,他尚长我两岁,成婚也两年多了,膝下尚无子嗣。”蔺黍忧虑道,“今朝事虽平息了,但他们若一直无子……”
蔺黍看向蒙乔,“他在那个位置上,来日或许有更高位,没有子嗣,便是平了今日风波,也难定来日波折。跟随他的部下,要的不是一时的荣华,而是累世的权势!”
“你想说甚?”
“我就是想说,其实诸官献女并无不当之处,流言虽刻薄也不是全无道理。那长公主我是当真不喜欢,焉知她是不是小皇帝送来专门迷惑我阿兄,欲让阿兄断子绝……”
蒙乔推开他,“这话你有本事别在我面前说,且直接到你兄长跟前说,看他打不打断你的腿!你且记得,长公主是你嫂子,是你三哥妻子,旁的少操闲心。”
“就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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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她做了我哥妻子,我才愁的。多少属臣巴巴望着阿兄能所出,不敢在他面前说,三五成群得来闹我,我也烦得很!”蔺黍委屈道,片刻望向妻子,“你怎不理解我的意思呢,我是最盼着我哥好的。如今长公主背靠姜灏一派,愈发厉害。生辰宴后,许多官员自然都俱她也不再作他想,但都盯着她肚子呢。她若是有所出便罢了,若是一直无所出,纵是阿兄也保不了她!”
“且不说他们成婚才不到三年,前头乃公主眼疾养病中,如今才好正慢慢调理,两个康健之人自然会有孩子。”蒙乔有些气恼道,“以后这些话莫来说与我听。”
蔺黍“哦”了声。
“来日谁说,且将我说的话直接回给他们。”蒙乔眼刀剜过他,“也少去你阿兄面前说,徒给他们增加压力。”
“阿兄说我似阿母,还没你让人舒心。”蔺黍听话颔首,嘀咕道,“大约你会维护公主吧。”
蒙乔笑笑,“公主是你阿兄的妻子,阿兄爱她,我们理当爱屋及乌。”
第54章 蔺相的身子着实古怪。……
隋棠借生辰宴一事, 从后院走来前衙,初时目的只是更好地保全自己。她尚有分寸,不会对蔺稷公务指手画脚, 只是想着他需要有人帮衬时,自己可以搭把手。不至于让人觉得, 她是他的负累,她自己亦问心有愧。
但未曾想到, 不过两月,她便给他阅了十余份卷宗。甚至二月里, 代他亲临漳河监督堤坝的修建。
原是自入冬以来, 蔺稷便患风寒不断。轻则三五日,重则十天半月,每回好了,稍有不慎, 便又染上了。
如此
断断续续,直到转年三月里, 春光漫天,风带暖意,吹拂嫩柳抽芽, 吹开百花吐蕊,他方也焕出生机,人又重新变得活力起来。
这日, 隋棠过来百官集会殿给蔺稷送午膳, 在书房候他。
林群正在写他的案脉, 见她过来,起身与她行礼,道是蔺稷今日事多, 需要多侯一会。
“孤知道的。”隋棠笑道,“孤这会过来,原是寻林医官的。”
林群搁下笔,“不知殿下寻微臣何事?”
隋棠道,“蔺相的身子着实古怪,体质实在是弱了些。这一个冬日几乎汤药不断,孤想看看他近些年的脉案。还望林医官为孤整理一下,孤取走慢慢看。”
闻隋棠要取蔺稷脉案,林群心中咯噔了一下,目光不由落在左半面书墙上。
“可都在这处?”
丞相府设有专门的医署,寻常都病例卷宗都放在医署内。但初时因她眼疾才好,二则那会蔺稷正受伤中,为方便二人调理,遂特意在他书房中另劈了一间屋子存放卷宗,安排医官轮流值守。
隋棠循林群目光望去,果然见第五第六两列存着许多病例卷宗,遂按上面编册的字迹边寻边道,“他偶有心绞痛,孤给他把过脉,呈数脉。这虽不是大症,但这类疾患一般发作于中年以后,乃因年岁上涨身体各处脏腑衰退所致。他这会正值青年,还未过而立,不应该这般!他与孤说乃行军太急、饮食不整所致。”
隋棠从书墙找到相关卷宗,八卷竹简乃是从朔康六年出征冀州到如今两年来的脉案,于是依次抱来林群对面翻阅。
二人对案而坐,她坐在背门的位置,林群则面门跽坐,正欲解释,“殿下手中脉案乃阴——”
话落一半抬眸看见蔺稷回来,乃立于门边冲他摇首,一时顿口不再言。
“这案脉如何?你说,孤听着呢!”隋棠低头阅得认真,丝毫不知蔺稷已经回来,更未察觉主仆二人间的动作。
“殿下手中脉案乃因循时节所载,是蔺相最近两年的。”林群在蔺稷示意下折过话头。
“孤知道。”隋棠一连看过多页,都无甚特殊,抬首问,“还有呢?”
“没,蔺相这两年的平安脉,大小伤病,全都汇聚于此。”林群指了指自己面前一卷,“这是第九册,乃今岁开始记载的。至于早些年的,殿下学医当属清楚,蔺相并无胎中疾病,身体状况自是看当下便可,往昔观来无用,不看也罢。”
隋棠颔首,忽闻身后推门声,回首见蔺稷入内,顿时开怀道,“闻你今日事多,会晚些回来的,怎还比平常还早些?”
她搁下脉案,跑过去拉他的手。
蔺稷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只因长年行军握剑,虎口指腹布满茧子,望之有些粗糙。
然这会病了一个冬天,养在屋中,瞧着仿佛手都细了些,手背青筋可见,腕间青白。隋棠握在手中,心中窒闷,指腹不由紧了紧,才将他的手搁于药枕上。
蔺稷觉察到那点细微的动作,冲她莞尔。
隋棠瞪他,手搭上脉搏,又慢慢展颜。
“这近来倒是不错,脉象柔和有力,节律规整,沉浮有序,乃胃、根、神具备。”隋棠有些狐疑地看向他,又看林群,“要不林医官再看看。”
“晨起才把的平安脉,不也这般说嘛!”蔺稷拂下袖摆,示意林群不必再看,抬眸对隋棠笑道,“这才一晌午,我被把了三回了脉,不必第四回了。”
到底林群还在,隋棠关心则乱,一时有些报赧,转头又呵他,“谁让你一个冬天一直病的!”
“林医官,他前岁行军也这般吗?”隋棠招来兰心领着丫环,让她们将脉案卷宗都带走。
“彼时在战场,偶尔受伤,饮食作息比不得平常,是故身子不如平常反倒也正常。”林群回道。
“罢了,林医官且再瞧瞧他吧,孤且回去将这些都看了,回头有问题再同您讨论。”
“你不留下陪我用膳吗?”蔺稷扫过送来的三个大食盒,显然是双人份。
“今日来寻案脉,多亏林医官了,膳食本是给您二位预备的。 ”隋棠施施然起身,带着脉案卷宗离开。
许是反复测得蔺稷脉象安好,她格外欢愉些。
容色比春光盛,行走间裙裙轻摆如百花展瓣,腰间环佩玲珑叮当似莺燕唱鸣。人去,余留香风阵阵。
蔺稷心神浮荡,只听得耳畔林群话语嗡嗡,压根不知他所言几何。只在林群二次唤他时,回神报赧“你方才话,再说一遍”。
“殿下拿走的脉案是假的,要是被她发现怕是不好。”林群轻叹,“您的身子,可要与她说一说?”
蔺稷面上欢意缓缓退去,眉宇间不免萧索,半晌问,“我与她说甚?”
“不知病因,不知病名,亦不知具体如何医治。你是大夫,你说,我该如何与她讲?”
林群也哑然,许久方道,“若非去岁那支冷箭,您的身子不至于一落千丈。可见,还是少受伤得好。索性如今开春日暖,您身子好转,便是好事。旁的容我与同僚们慢慢摸索,看看可能寻出规律,理出一套合理的治疗方案。”
“所以,且不告诉殿下,缓缓再看,白的累她焦虑。”蔺稷指了指食盒,“我们用膳,按时餐饮起卧,也是养生之道。”
“正是!”然林群挪来食盒前,先从一边炉子篦出一碗汤药奉给蔺稷。
“这是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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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力殿下有孕的药。”林群笑道,“是方医官调配的。子嗣之事,当男女一起调养,方可事半功倍。”
蔺稷笑笑,端来碗盏正要饮下,忽问道,“我如今身子不会影响子嗣吧?我的意思是,会不会以后孩子也同我一般体质,时强时弱?忽好忽坏?”
说这话时,他想起前世那个孩子。
胎中带毒,活得十分艰难。
有那样两回,他看着孩子,忽就觉得若当时生他时,让他随他母亲一同去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这当不会。”林群道,“您的身子早些年很是康健,若要算起变化,乃朔康五年在鹳流湖受了箭伤开始的。”
蔺稷颔首,不再说话。
然脑海中回响,乃隔世话语。
【三山九川,四海六合,佚闻异说多不胜数。实乃凡事皆有定数,破定数为变数,一变则百变,且从来都有代价。】
【朕无惧代价,只盼占一分先机,求一个如果。】
只要活着,不损寿数,添些病痛不适也是值得的。
午后无有公务,他没有回去长馨殿,实乃长居白马寺清凉台的怀恩法师,受他邀请,终于答应来此相伴。
他出城接他,一路迎入丞相府,之后又送他前往特地为他改建的宝华寺中。
一下午,两人都在一起礼佛辨经。
怀恩法师四十出头,原是四处云游的高僧,却同蔺稷一见如故,为他长留洛阳瑶光寺,如今又千里来到冀州邺城。
“想来是你我前世的因缘。”怀恩捻珠笑叹。
故人与隋棠一般,不记前尘,唯有蔺稷独守旧梦,向他参拜,“前世,我曾奉大师之命,广修伽蓝,恩泽世间,大师渡我入的轮回,得的今生。”
佛家讲得便是六道轮回,蔺稷这般说,怀恩也不深究,只合掌念一声“阿弥陀佛”,又观其面相,摇首叹息,“施主本是极好的命格,额头方正,天庭有骨突起,形如龙角,鼻梁高挺,乃标准的日角隆准;头有伏羲骨,可谓奇骨贯顶,乃聚权之态;海目明亮有神,细长上翘
,便是龙目。一身龙颜凤态,只可惜被从中折断,面目不清。想来是前世因造的今世果,若能放下屠刀,隐居深林,当得元寿绵长。否则,怕是寿数难永。”
蔺稷闻来便笑,“大师与我相识十余载,今滞留洛阳,与我二载未见,见面便劝我收屠刀,我可是要怀疑你乃天子派来的说客。”
怀恩端坐蒲团,合眼又睁眼,手中佛珠颗颗捻转,“施主本承天命,如今却是天命相模糊,龙息微弱。想必是对抗过天命,逆转天数,赔上了代价。此间要补,难啊!”
旁人闻这话,大抵觉其神神叨叨。
然蔺稷听来,却对他多有佩服,即便隔了一世,高僧还是高僧。
这半日相谈,最后还是一句,“施主少染血腥,多造生势,许能破如今衰态。”
已经日落,蔺稷用过斋饭后离开宝华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行的便是战场上的营生,血是少不了的。”
怀恩未再言,一路送他出寺门,道是让他多修伽蓝,多做善事。
“瞧瞧,归根到底,就是要我掏银子给你佛修房子。”
怀恩念一声“阿弥陀佛”。
蔺稷打马离去。
寺中礼佛点的自是旃檀香,蔺稷这日便两袖盈香,归来寝殿时隋棠尚且伏案看卷。
已是晚间时分,殿中烛台点满了灯,将她背影拉得狭长而单薄。
她看得细致又认真,以至人在她身后站了片刻,她方回神。
“何时回来的?怎一点声都没有?”人就在近身处,隋棠张手抱他双膝,面庞贴上他袍摆上轻蹭,“天黑了,我都想你了。”
“让你与我同往,你又不愿。”蔺稷被她骤然的拥抱一下激得心头发软,俯身揉她发顶。
“有那功夫,我还不如看脉案呢。”隋棠这会松开了手,端坐回去。
她久坐这处,看了数个时辰脉案,背酸眼红,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却又展颜,“你这脉案尚可,前头的箭伤也恢复得不错,按照上头记载,没落病根,无有影响。怎么就病那么久的?”
“医官都说了,是常日操劳之故。再者,不就多患了两场风寒吗,你何至于如此在意?我这都好了!”
蔺稷不忍她看那些卷宗,只伸手将它们合上,弯腰欲抱人去榻上,“殿下若不信,待我沐浴后,大可好好检查一番。”
“才从方外回来,敬的佛祖,用的素斋,清净的身心,还是明日吧。”隋棠嗅他一身远胜往日的旃檀香,将他推开些,重坐案前,捧回脉案卷宗,“你先去沐浴,我再看一会,这卷就剩最后一点了。”
“就是为晚膳乃素斋,我不过七八饱,骑马回来到这会都饿了,想用点荤腥。”
隋棠握卷宗的手顿住,杏眸闭合,咬牙隐笑,红着半张脸道,“你再胡说八道!”
“我说真的。”蔺稷转来她身前,看她血丝渐起的眼睛,“不看了。”
隋棠见人巴巴伏在她案侧,无奈道,“你不洗,休想上榻。”说话间起身亲了一下他面颊,将人哄去。
她已经沐浴过,一身洁净的皂角清香和始终如一的女子馨香融合,慑人心魄。以至于蔺稷出浴回来东侧间书房,从她身后抱住她,她回应相缠,两人便未来得及去往床榻。
暌违三个月,似冬眠一般,如今春光烂漫,当是万物苏醒生机勃勃时。
隋棠从书案旁的一方矮榻上起身,两手扶住书案侧脚。
“慢些,卷宗都要落了!”
书案是上好的黄梨花木所制,案脚粗壮,置此落地,数人难移。然这会,她闭眼闻实木吱呀,睁眼见案影移晃。
“你管他们作甚,管我就好。”
妇人闻身后男人话语,眯眼而笑,回首贴在他胸膛,容他覆身上来吻过在后头吻不到的脖颈与胸膛。
“轻、轻些……”
“轻点你还得说我……是不是没骗你,都好了!”
铜鹤台华灯灿灿,烧去一层又一层,书案上堆累的卷宗落下最后一卷,交叠的人影还在浮动。
第55章 我就剩你了,你要好好的。……
这晚回来卧榻, 从东侧间到内寝,绕过屏风的两步路,隋棠啃在蔺稷胸膛, 啃出一排牙印,尚未解恨。
蔺稷也不恼, 将人放好,下榻寻药。按着医官吩咐在熏炉将膏药烤化晕开, 然后回来敷在隋棠膝盖上。
膏药味浓苦,隋棠蹙着眉, 瞪他又忍不住蜷起小腿蹭他。蹭一会, 半眯的杏眼弯弯,笑意融入烛光里,浑像娇嗔的顽童,翻身躬起身子, 人往下滑来,抱住他腰腹, 启口糯糯不清,歪在他怀里。
但蔺稷还是听清了,她说, “一会我也给三郎敷药。”双眼依旧阖着,手在他胸前红痕上摸索。
“老实些。”他将人抱回枕上,拍开她的手, 给另一只膝盖敷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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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那处已现出淡淡的青紫色, 只得将头埋得更低些, 手施巧劲将膏药贴上揉化。心道,下回还是回来榻上,至少垫着床褥, 或者让掌事们在地上多铺一层厚实些的氍毹……
他目光落在屏风后的那张黄花梨书案上,又凝视她抵头紧靠过的屏风,再看西侧间妆台处的秋千架,再往里便是净室汤泉……
一时间喉结滚动,尤觉掌心微烫,回神收力不再按揉,只拿了竹片小心将药粉刮落在她膝盖受伤的皮肉上,然后换来温湿巾帕敷好,待巾帕稍凉掀起观之,药粉彻底化散,遂用干巾拭过,使之干爽透气,终藏入被褥中。
“好了,轮到你了。”他收起膏药,一手拿过一旁那个止痛消痕的圆盒药粉,递给隋棠,一手将衣襟散开些。
“听到没,换你——”抬眸望去,妇人不知何时已经睡沉了。
蔺稷看了她一会,丢开药盒,落了帘帐。
躺回枕上时,还不忘拉来妇人一只手摸了两下自个的胸膛,道她是个“骗子”。
隋棠皱眉要抽回手。
男人没放,将那只手搭来腰间,自己向人靠去。果然,妇人自然熟稔地缩入他怀里,搭在侧腰的手直接搂住了他后腰。
搂得紧密扎实。
……
春光尽时夏花绚烂,隋棠翻阅完蔺稷脉案,入伏后已是无脉案可看。因为人就在她跟前,无病无灾,生龙活虎。
这年八月,天高气爽,蔺稷在邺城东郊十里修建的金虎台已经初具规模。这处主要为两处用途,一则供教化之用,蔺稷计划要将青台搬来这处;二则为检阅城外军马演习之用。
用蔺稷的话说,仗要打,但文教不可废,人才需紧跟其后,节节培养。
自然,开工至今才九月有余,按照司工处计划,至少还需一年,方可真正竣工开放。而如今蔺稷过来,便也只带了隋棠一人。
只说与她散心。
二人拾阶而上,登上金虎台最高一处殿宇,举目远眺。
放眼可见萧萧落木,漳河水涌。而从远观镜中观之,漳河上正有人在修建水利。这处乃继建造金虎台后,第二项实施的政务“引漳八渠”,今岁二月正式开始动工。
引漳八渠主要是以漳水为源的大型引水灌溉渠系,灌区在漳河以南,渠首在邺西二十里处,相延十里内修建拦河低溢流堰八道,各堰都在上游右岸开引水口,设引水闸,共成八条渠道。同时漳水浑浊多泥,可以灌溉田地,提高产量。如此一来,既可预防洪灾,又可灌溉农田,乃实打实的利民之举。(1)
【若能沿河多种树,多设堤坝,洪水便能少些涌上来,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但有力气能种树的男人都被征去军中了,当官的也没人拿银子来修堤坝,灌农田。以往没有田种粮食所幸还有两棵果树,这今后不知哪年才能再结果。】
【人力可以预防的天灾,却没有提前准备,如此酿成的灾难,便算不得天灾,依旧是人祸。】
多年前漳河洪灾,百姓的话语萦绕在隋棠耳畔。而隋棠眼前浮现,乃多年前,贵人塑菩萨的场景。
衙役驱民众凿土挖泥,抱石搬运,说是城中贵人要塑奉一尊药师佛。
时有白发老媪一路跌追,抹泪跪求,“我三子已被征入军中,效力贵人,十余载未归,生死不明。如今老翁又被征去做苦役,留我老妇独在屋中,一家裂作三四处,要如何活?”
“滚滚滚!” 衙役挥鞭将人抽开。
老媪皱菊面上血流如住,颤巍巍爬起,又去追。有中年妇人含泪拉住她,“罢了吧阿婆,那药师佛过去行菩萨道时,曾发十二弘誓大愿,为众生解除疾苦,使具足诸根,趋入解脱。我们权当行善了。”
……
秋风拂面而来,隋棠牵过身侧男人的手,与他十指紧扣,“要修台筑学堂医馆,进行武器革新滋养兵甲,又要修建水利。如今怀恩法师入冀州,劝你广修伽蓝,还修吗?”
“按法师之意,修伽蓝一为我积德,二为收容流民孤弱算是为了百姓。故而我想一想,何不如将修伽蓝的银子先投修建水利上,同样是为百姓,亦算我之德。”蔺稷引隋棠下台阶,
走在金虎台中,凑去她耳边笑道,“实乃银子要不够了,大司农见我如避瘟般。”
隋棠顿下脚步,拨下头上珠翠,“都给你,孤以后都不戴了。”
“殿下这是骂臣呢,再穷也不至于如此。”
隋棠笑而不语,被他扶上马背,二人同乘一骑,预备去往漳河看看进度。
蔺稷在她身后欲要给她将发钗华胜戴起来,但压根不知哪方簪哪处。唯见她俯身接来一物,乃侍女送来的帷帽。
“漳河畔百姓纵是见到你也无妨,何必戴这!”蔺稷将首饰递给侍女,嫌帽子碍事,不能让他完全抱住妇人。
隋棠也不理他,只回想前头话语,叹息道,“有的人纵是钱财富余,也只愿请佛求佛,不愿做实事。”
她摸了摸抱在腰腹上的男人的手,“多谢三郎。”
“惠民之举,但凡有点良心的高官,都是愿意做的。惠民又惠己,何乐不为。”
“三郎修漳河水利,可没有惠到自己,尽惠我身上了。”隋棠抓起他的手亲了亲,“我为这处谢你。”
蔺稷海目星眸脉脉如水,只蹙眉瞧着那帷帽,半晌撩起帷幔,咬过妇人脖颈。
“作甚?痒的。”隋棠缩起肩膀,往前躲去。
两人在马上,稍动便是不稳,蔺稷一把将人捞回坐正。
隋棠嗔怒,“不要和你一骑,我自个骑马。”
“你会吗?”
“前两年便说要为我择骑射老师的,就会哄我!”
“谁哄你了,你前岁眼睛才好,去岁初定冀州事又多……”
……
金虎台到漳河岸隋棠当年居住的草庐处,也就十多里路,半个多时辰便到了。
蔺稷牵着马,同隋棠并肩走了一段。
许是风掀帷帽,有几个农妇瞧出隋棠面容,上来拉着她定要去她们家中坐坐,道是秋果都熟了,甜得很,本就是要请官大人奉给殿下的,奈何他们总说忙,顾不上。
如今,漳河这一带的百姓,再不似当年仇恨高官权贵连带厌恶这个皇族帝女,相反很是喜欢爱戴她。
原因无他,今岁二月初丞相府在提出兴修漳河水利的同时,也提出了广修伽蓝迎塑菩萨的事宜,因银钱之故,二者只能择其一。
百姓们听闻,本来丞相大人都已经同意先修伽蓝了,乃公主三次谏言,后才先修了水利。如此让百姓们减少洪灾之患,多得灌溉之利。
二月里春寒料峭,亦是公主亲来漳河,督促修建。
隋棠没有推却,随她们去了,只说让蔺稷见过官员后回去草庐等她便是。
蔺稷才要言语,想说果子让侍者们拿,早些回来他身边方是真事,奈何人跑得就快,压根不待他言语。
他尚思她心野贪玩,未几却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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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的心意。
沿河一路走着,很快有监工的官员识出他,上来行礼。之后陆陆续续几个监工、领工都围了上来。
这一段修建乃试点,又是第一处渠道修建,事关重要。故而用的人手都是东谷军,官员乃皆为洛阳司空府的亲信。
这会说话间,诸人便也随意了些。
一人道,“蔺相得空且要多来,如此露面与民众前,民心方可得。”
另一人亦道,“蔺相身子要紧,其实这处偶有事端,且其他官员来便可,殿下妇人心意细腻些,可伴于您身侧照顾,两头得益。”
“其实殿下若不辞辛苦,来也无妨。” 又一人接过话,当是见到前头有妇人随蔺稷身侧并肩而行,动作亲昵,道是,“如此番这般戴帽遮颜便可,毕竟殿下玉面尊荣,还是少受风沙侵蚀的好。”
蔺稷一一听来,又问过进度流程,遂不再多言,只让他们散去,各司其职。
他牵马回去草庐,隋棠已经回来,凭窗见到他,向他展颜招手,“快点,我才洗了柿子,还煮了红枣茶。还有好多果子,我们带回去吃。”
蔺稷目光落在窗台上的那只帷帽上,缓步走向她,忽有泪意上涌。
“你是怕他们来烦我,特意戴的帷帽吗?”他栓好马,隔窗咬过她喂来的柿子,“二月来这处监工,可有人为难你?”
隋棠点头,“无非是不让我来,怕我抢了你的风头。但我说了,我来都来了,有本事把我架回去。他们没人敢碰我,既没本事,那就不怪我啦!”
蔺稷的亲信不让她出这样的风头,是可以理解的。如此可得民心的举措,蔺稷费钱费人后,自己不来那无甚关系。指派来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代表他。
但唯独隋棠,不仅不能代表他,还会让百姓的目光偏移掉。
因为她隋,是天家隋氏的女儿,是大齐的公主。她出现在这等地方,监督这等事宜,世人见她便如见天子。
纵是丞相所为,也让百姓觉得是天子令丞相所为。
蔺稷的属臣心腹,半点不希望世人还记得世间有这么一位天子。
“你装着不愿先修水利欲修伽蓝,以此塑我名声,让世人爱戴我。这般从权力到尊荣尽予我,我又如何忍心让你彻底沦为尘埃,如何忍心让你的人再去为难你?”
隋棠搁下柿子,拿起帷幔戴起,却又掀开帷幔,拢人脖颈圈入其中,亲他唇瓣一点甜甜果渍,“今天他们可是满意些了?没太多话聒噪你!”
蔺稷伸出手,将人从窗内抱出,又抱回屋内直入榻上。
草庐虽自二月隋棠下榻,一直有人打扫规整。但床榻简陋到底比不得府中紫檀木,梨花木一应奢贵之物,便是灯盏也不过油灯零星几处,窗棂更是微微透风。
于是,隋堂只闻得床榻吱吱呀呀几欲倒塌,眼眸半睁见得帘幔人影起伏似发洪的漳河浪潮。
忽然间风从窗牖入,扑灭烛火,妇人惊叫起来。
“灯灭罢了,别怕,我在。”
“谁怕黑,是——”妇人又喊一声。
“轻些!”轮蔺稷受不住了,捂上她唇口,“不在府里,没有三重门。”
隋棠含住他指头,勉强哼哼唧唧不再出声。
……
漳河回来后,二人又监工金虎台,在那边清理出一处殿宇,住了小半月。监工乃顺带,实则蔺稷在这处教隋棠骑马。
丞相府也能教,但比不得这处地广人稀,遂将初时的一些难点要领择在这处讲透了。
早早备下的骑装,和精心挑来的枣红骏马,送与隋棠跟前。
“我没有哄你吧,实打实给你备着的。”蔺稷持着马鞭,带人迎面走去,“学骑马一共有十处要点,如今已经完成两项,第一便是着装,第二乃上马前的注意事项,千万不要从马的正后方经过。因为马看不到正后方,所以最警觉,感觉到有活物在身后时,会后蹬腿。故而上马前最安全区域,在马的肩两侧。
他说着话,将人扶上马背,“其三,脚不要伸进马镫太深。深了固然稳,但万一落马也易造成不脱镫。会被被马拖着跑。”
……
“第九,胆子要大。马最通人性,你弱他便强,人一上它身,它就能根据你的坐法判断出会不
会骑。对于不会骑的,往死里欺负。”
“最后,再高明的骑手,都会有掉下来的经历。总之不必害怕,跳下来,我抱着你便是……”
已经十余日过去,蔺稷与隋棠各自骑乘一骑,最后一点提醒完,见她蹙眉拉缰就要跌下,正欲纵身去接,却见得一袭红裳飞扬,人从他眼前过,竟是在催马前行。
夕阳下,妇人回眸,杏眼湛亮,颊生芙蓉。
烛光里,秀眉吊起,汗流香肩。
“白日里练马我都没力气了,你还闹!”
“我又不用练,我有力气!”
“你讲不讲理——”
“自然讲理,我是瞧着董真一路作伴,给你日日备来坐胎药,方这般尽心尽力的。还不够有眼色吗?”
“……”
*
隋棠无惧蔺稷有力气,恨不得他日日气血旺盛,然入冬不久,他的身子又似去岁一般,变得孱弱疲乏。甚至比之去岁,还有严重些。
腊八节那日,他晨起尚在更衣,她低头给他配腰封,忽就觉肩头一重,他的手搭了上来。
抬眸见他脸色煞白,冷汗从额角滚落,他唇口张合,话语也艰难,半晌道是心疼口。翌日开始,便又高烧风寒不断。
如此直养到二月里,才慢慢恢复。
林群一行,最后会诊道是蔺稷体质之故,不适冀州气候,尤其受不得寒凉。
如此,知晓病症,摸索出些病因,隋棠遂安心不少。因为能知病因,便能想法子对症,总是好的。
而她除此之外,还心重一事。
如今已经是朔康九年的十月,她与蔺稷成婚的第五个年头。
成婚四年了,喝药调理两年多。
两年来,世事纷繁无数。
倒回数来——
朔康八年四月,蒙乔诞下一女,至此儿女双全。
朔康八年十月,蔺禾与母亲兄长摊牌,道是离开洛阳两年,独思淳于诩,鸿雁传书多时,方知情归何处。于是当年十月,淳于诩北上大婚。蔺稷赐府宅,毗邻丞相府。
转年朔康九年二月,蔺禾有孕,是为大喜。同一月,洛阳传出皇后诞下一子,封为太子,天下同乐。
至此,朔康九年十月,蔺禾长女满月,长史府流水宴办了三日。
隋棠抱过粉妆玉砌的玉团子,亲了又亲。
蔺禾自是无话,反是杨氏匆匆让人抱去,似不愿隋棠接触。
内寝都是长辈妇人,一时多有尴尬。
隋棠只作不知,退去回来宴上,独自饮酒。想了想,还是将酒换作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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