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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5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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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雪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多谢。”

贾青过去处理纠纷,正好撞上姜冬至昏迷,急忙疏散人群,派人把他们送到了医馆。

“客气了,”贾青打量仍未清醒的姜冬至,看到右手缠着干净的绷带,问道,“冬至的手受伤了吗?”

洛雪烟轻声应道:“嗯。”

贾青又问:“怎么伤的?”

洛雪烟无言以对。

绷带之下的贯穿伤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他们都以为她出现了幻觉。她想自己当时应该很像疯子,指着一只完好无损的手要郎中包扎,他自是不肯,她就掏钱买了金疮药和绷带,要了毛巾和水,抖着手清理血流不止的伤口。

幻境的反击开始了,它在引诱姜冬至变回江寒栖,想要把他抓回绝望的深渊。

嗓子里冒出了铁锈味,洛雪烟用力咽下去,一阵眩晕,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两下,歪进了贾青的臂弯里。她挣扎着去抓缠满绷带的手,可是手怎么也举不起来,离他越来越远。

“洛姐姐!”“大夫!”

耳边乱成了一锅粥,洛雪烟合上眼,跌入更深处的梦境,在那里找到了年幼的姜冬至,最本真的他。他蜷在床上,捧着化脓的手打颤,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成一绺一绺的,像死去多时的水草。

她在床边坐下,一边哼着歌,一边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就像儿时哄他入睡一般。

小冬至很快睡着了。洛雪烟拿开盖在手背上的手,看到正在流脓的创口,那个位置以后会留下蚯蚓一样的伤疤。她知道的。她变出毛巾和水盆,一点点把脓挤了出来,挤一下,缓好长一会儿,脸色比昏睡的孩子还要差。

她将最好的膏药涂到伤口上,缠上干净的绷带。

梦境摇晃不止,门窗消解,洛雪烟起身走向光口,突然听到一声很轻的“谢谢”,回过头,小冬至正怯怯地看着她,眼睛像黑葡萄,很漂亮,也很脆弱。她不舍地转过身,蹲在床边,与他对视,问道:“你有什么愿望吗?”

小冬至想了想,问道:“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洛雪烟点头。

小冬至脱口而出:“我想让小白活过来。”

洛雪烟问道:“还有吗?”

小冬至回道:“希望娘亲开心些。”

洛雪烟又问:“你自己呢?你有什么愿望?”

小冬至没想到她会问到自己身上,苦思许久,瞥见缠绷带的手,随意又真诚地回道:“希望我的手不要再疼了。”

“好。”

洛雪烟答应了最后一个愿望,那是她正在实现的、仍未破灭的愿望。她亲了亲他的脸蛋,光吞没一切,将未竟的美梦还了回来。

“洛姑娘,”贾青围上去,急切道,“你好点了吗?”

“没事。”洛雪烟笑了笑,翻身下床。脚落到地上时,她感到轻微的刺痛,后知后觉身子像唱了太长时间的鲛歌一样疲乏。

贾青注意到瞬间的僵硬,关心道:“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再找郎中过来瞧瞧?”

“不用,”洛雪烟拒绝伸来的手,面色如常地站了起来,问道,“冬至呢?”

照看病人的元长乐探出头,应道:“放心吧,我在看着他呢。”

洛雪烟过去看了姜冬至一眼,感觉心落回到肚子里,沉声道:“我要带冬至回家。”

元长乐惊讶道:“他还没醒呢?”

洛雪烟反问道:“郎中诊断出他晕倒的原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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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长乐回道:“没有。”

洛雪烟笃定道:“那就没什么大事,在这睡觉还不如回家睡呢。”

既然做姐姐的都这么说了,众人便没再多说什么,叫了辆马车,帮着把姜冬至抬到上面。他们见洛雪烟很紧张姜冬至的右手,虽感奇怪,但还是配合地对那只手加了十二分的注意。

姜冬至一觉睡醒,发现自己躺在家中的床上,记忆断在离开东来寺那时候。他只记得红枫飘到姐姐发间,他取下来,不小心碰到了步摇,流苏晃得让他有种喝醉的错觉。

姐姐呢?

姜冬至撑起身子,感觉右手疼得厉害,像是被刀子扎过似的。他捏着手腕痛呼,看到整只手被绷带包了起来,百思不得其解,他何时受过伤?他轻轻摁了下手背,疼得龇牙咧嘴,不敢轻易再动,打算找姐姐询问伤口的来源。他穿上鞋子,听到十五在挠门,刚开了条门缝,它就迫不及待地钻了出去。

门缝随着白色毛团的远去逐渐张大,姐姐的身影率先出现在眼前,随后是贾青的身影,两人面对面站着。

姜冬至正要出去破开两人独处的时光,听到姐姐问:“贾县令是不是对我有好感?”

他僵在原地,姐姐难道喜欢贾青?

贾青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贾某十年前就对洛姑娘一见钟情了。”

“承蒙厚爱,但是很抱歉。”

听到这,悬在半空的巨石落回心底,比之前深陷数尺,堵上了泄露不安的缺口。姜冬至愉悦地笑了出来,然后他听到了第二句话:

“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右手似乎真有一道伤口,而且贯穿了整个手掌,可姜冬至自己却看不见,他只能感到疼痛,无时无刻不在疼,像被群蚁啃食一样。他不是个耐疼的人,换药时,就算想装出坚强的样子也做不出来,咬紧牙关,疼得五官乱飞,还时不时发出急促的痛呼声。

姐姐上药,十五窝在他怀里安抚他,一人一猫都被他弄得提心吊胆。

洛雪烟给手心上完药,决定停一会儿再缠绷带,轻轻托着手腕,一抬头,看到姜冬至眼眶红了一圈。他对疼痛的感知力并不输给她,小时候磕着碰着总是扑倒她怀里找安慰,长大后虽然不好意思哭,可疼还是忍不了一点。

疼劲过去,姜冬至揉了揉十五的耳朵,瞄了姐姐一眼,有些羞赧,起了个话头:“还好没在考试的时候受伤。”

洛雪烟笑问:“你不是会用左手写字吗?”

他儿时摔断胳膊后无意中开发了左手写字的潜能,靠双手写字的技能稳坐春归巷团宠的宝座。

姜冬至回道:“左手写得慢,可能写不完卷子。”

洛雪烟又道:“不过你这段时间必须要用左手写字了。”

姜冬至试着活动五指,感到手心的胀痛,看了眼浮在上面的药粉,还是感觉不可思议。药粉在完好的皮肤上勾勒出伤口的形状,细长的一条,明明能感到空气中的冷意,可眼睛就是看不到。他好奇道:“我的手是被什么东西所伤?”

“不知道,”洛雪烟垂眸错开探究的视线,“我只能看到伤口。”

“我刚去寺里求过平安,”姜冬至叹了口气,十五善解人意地翻出肚皮安慰他,他用力搓了把像是水做的肚皮,自己想开了,“算了,没受伤的话说不定会有更糟的事情发生。是不是呀,十五?”

“喵。”十五用尾巴圈住他的手腕。

洛雪烟追问道:“你不奇怪姐姐为什么能看见伤口吗?”

姜冬至是唯一一个听说手上有伤后毫不犹豫相信她的人,枉她想了一堆解释的说辞。

“不奇怪啊。”姜冬至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他一直觉得姐姐是从天而降的仙女,所以仙女能看到凡人不能看见的东西也没什么好惊异的吧。

不过从那天起,姐姐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姜冬至眼看她脸上的血色消了下去,人也懒了许多,甚至没精力经营铺子,开一天歇一天。他觉得姐姐病了,可她却说是秋乏。他带她去看郎中,郎中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开了些补气血的草药。

姜冬至把熬好的草药端到院子时,姐姐已经在躺椅上睡了过去,苍白的脸被阳光照得透亮,仿佛即将消弭的月华。十五蜷成一团,卧在她怀里。她将手搭在它身上,骨节分明地像是要刺破罩在外面的皮肤。

他正要叫醒她,却见她突然皱起眉,好像梦到极度痛苦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说起了梦话:“别过去……不要走进大雪里……跟我回去吧,观南……”

六岁的记忆从时间之匣里蹦了出来,姜冬至惊觉某个素未谋面的男子一直活在姐姐的意识中,悄无声息地陪她度过了十年的岁月。不,也许远不止十年,因为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有见过名为“观南”的男子,他比他更早遇到姐姐。

嫉妒顷刻胀满身体的空隙,酸水四溅,喉管被淤塞,他感到轻微的窒息,扣紧碗沿,右手的伤疼了起来,扯得神经一跳一跳的。

姐姐悠悠转醒,姜冬至狼狈地用她喜欢的笑容盖住熊熊燃烧的妒火,面色如常地递过碗。她以为他等了许久,难为情地解释道:“太阳照得人太舒服,不小心睡了过去。”

“没事。”姜冬至感觉喉咙在发酸。

洛雪烟把十五抱到地上,伸手去接药汤,这时才注意到绷带上的血迹,急忙把碗搁在桌子上,扯过手腕看他的伤势,问道:“手是不是撞到哪了?”

“没撞。”姜冬至清楚那是为嫉妒付出的代价。

洛雪烟感觉血迹又扩大了一些,急切道:“流血了,姐姐重新给你包一遍。”

姜冬至拉住要把他往里屋带的姐姐,平静道:“不急,姐姐先把药喝了。”

洛雪烟回道:“药太烫了,弄完再喝也不迟。”

姜冬至坚持道:“喝完再弄也不迟。”

洛雪烟拗不过他,冒失地端起碗喝了口,烫到了舌头。

“慢点喝,”姜冬至从她手里接过碗,“姐姐坐,我来喂你。”

洛雪烟受宠若惊:“我自己喝就行。”

姜冬至固执道:“不行,姐姐坐。”

洛雪烟头一次从姜冬至身上感到强势,有些新鲜,坐回到躺椅上。

姜冬至蹲到姐姐面前,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她嘴边,盯着两瓣薄薄的唇分开。唇纹勾连,似细密的网,胸腔中那颗酸涩的心在网上跳动。他数着喂药的次数,数到十六时,他用中指抵住伤口处,借疼痛压下上涌的酸水,情不自禁地问道:“姐姐方才做噩梦了吗?”

洛雪烟僵在那儿,紧张道:“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幻境近来波动频仍,姜冬至不能再受刺激了,她害怕自己做梦时吐露出梦境的真相。

姐姐竟然不想让他知道。姜冬至再度领略到那个男人的优越地位,在心里苦笑一声,撒谎道:“没有,我看姐姐皱眉,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他捕捉到警觉到放松的瞬间转变,一颗心掷进暗无天日的雪原,冻上了悲戚的坚冰。

他拿什么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争?他长得有他好看吗?他读书有他用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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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饭有他好吃吗?编发有他漂亮吗?可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比他优秀,他心里不痛快;他比他差劲,他心里更不痛快。

姐姐喜欢他,所以他在他面前永远都是输家。

第245章 237.苦守 入梦十五天,入梦引……

入梦十五天,入梦引燃了一半有余,烛光不似开始那般炽烈。

方净善单手支着下巴,看着绿豆大小的焰光,转动茶杯,感到水的波动,熄灭入梦引的念头愈发强烈。

入梦引遇风不灭,沾水即熄。熄灭后,入梦者可安然返世,但原主意识会遭受重创,轻则跌入更深的梦境,重则死亡。不过江寒栖是无生,死又何妨?她何苦为他做到让入梦引重燃的份上!

方净善抓紧茶杯,抬起手——

一口凉茶下肚,浇灭了熊熊燃烧的邪火。

方净善放下茶杯,睨了江羡年一眼,眼神轻蔑而厌恶。当妹妹不去救哥哥,留在外面照顾情郎,哼,没良心。他把洛雪烟入梦这件事归咎到江羡年的不作为上,倘若她真和江寒栖兄妹情深,怎么会让一个无辜之人涉险?归根到底就是自私,伪善,不负责。

江羡年正看着书,忽然感到两道强烈的目光,转过头,只看到了半张面具,不悦地蹙眉。

莫玉偷瞄她不是一次两次了。

江羡年总觉得她的目光不怀好意,像针一样,冷不丁扎一下,在皮肤上留下细微的疼痛。她之前当面提过一嘴,莫玉矢口否认,反过来说她闲出幻觉了,话说得相当难听。莫玉的脸被面具遮着,她拿不出证据,只能忍气吞声。

莫玉很奇怪。

江羡年最初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马车来往的时间不对等,去本家花了一天半,来别苑却用了一天不到。车夫说走的是同一条路,天气也没有异常,那只能往莫玉拖拉那方面想。而她请人时强调过今安在毒发迅速,希望她尽快赶来医治。

此外,莫玉对洛雪烟的热情也非同寻常。

她不是不能理解一见如故,但莫玉的热情有些越界,让人看着很不舒服。

最后是莫玉对江寒栖和今安在的态度差别。

在本家时,莫玉直奔江寒栖那边,去了好久也没动静,最后是她亲自请上门的。五色失可谓猛毒,而莫玉给出有把握治好的保证,开了张药方,就见不着人影了。她晚上想私自了解下五色失的药性,拜访莫玉,却被告知她已经躺下了。

去别苑治疗的消息也是从洛雪烟嘴里传出来的。

紫目纹发育迅猛,莫玉对江寒栖上心并不奇怪,怪就怪在入梦后她还是将重心放到江寒栖这边。她屡次提过代守入梦引,让莫玉专心研究五色失的解药。她却借说守入梦引也能看医书,整天待在洛雪烟旁边,只换过一次药方。

五色失会让人逐渐失去五感,依次为视觉、味觉、嗅觉、触觉、听觉。失去视觉会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往后则是悄无声息地进行,而且每失一觉,毒发的速度会自行减慢。

今安在反应不强,江羡年很难强令莫玉疗毒。

据说莫玉只受闻人微澜管束。

江羡年曾对闻人微澜委婉地说过莫玉的态度。他叫她安心,说莫玉的脾气用来换医术了,对他也爱答不理,不过没有她解不了的毒,于是她便无话可说了。

江羡年揉了揉酸涩的眼,望向洛雪烟,铃铛静默,但她的脸愈发苍白了。

入梦引重燃,幻境的主导权归洛雪烟所有,可幻境维系的时间越长,她的意识陷得越深,就像掉进沼泽却还在拼命挣扎的人一样,最后只会被沼泽吞没。

因因,你一开始不是站在沼泽边上伸出援手的人吗?为什么会选择跳下沼泽陪他一起沉沦呢?你到底见到了什么……

轻轻的叹息飘进耳朵里,像蒲公英一样,却令今安在的心无端沉了下去。他放下拆到一半的鲁班锁,面对江羡年,眉宇笼着沉重的忧虑。洛雪烟迟迟不醒,她精神日渐紧绷,叹息又频繁起来。

江羡年已经开始后悔让洛雪烟入梦了。她很害怕她醒不过来,有天晚上梦到入梦引燃尽,魇着了,哭着跑到洛雪烟身旁,摸到她有体温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噩梦。大悲大喜交织,她第二日发起高烧,烧得说胡话,反复问他因因醒没醒。

他那时就在想,要是洛雪烟醒不过来,阿年一定会疯掉的。

洛雪烟聪慧坚强,今安在坚信她会把江寒栖平安带回到现实,在那之前,他要遵循与她的约定,照顾好江羡年。他请求道:“阿年,我想出去走一下。”

江羡年从忧虑中抽离出来,应道:“好。”

雾相较初来别苑那天淡了些,薄薄的一层流动着,像从地底渗出的云。

两人并肩而行,手和手之间绑着一条绳子。绳子三寸长,处于即将绷紧的状态,稍微动一下就能感到拉扯感。

绳子是今安在要求绑的。他说男女授受不亲,包括盲人。

江羡年感觉失明后的今安在冷淡了许多。他一如既往地关心她,只是格外注意分寸,越来越像一个没有私心的普通朋友,连带着那一声声阿年也疏离起来。她之前偶尔会忘记他没有情根的事,在某个瞬间捕捉到类似动情的暧昧假象,躺下的小鹿便会站起来,撞两下心口,可她最近感觉不到小鹿的存在了。

他们的关系止步于友人,也只能是友人。

这样也好。

今安在突然闻到不同于香兰槐的香气,问道:“这里开了什么花?”

江羡年才注意到涌入视野的一大簇嫩粉,辨认片刻,不确定道:“好像是秋海棠。”

今安在又问:“红色的?”

“不是,嫩粉色,有点像荷花,”江羡年瞥见今安在仰着头,跟着往上看了下,触目一片碧空,“天上有什么吗?”

今安在反问道:“海棠不是长在树上的吗?”

江羡年纠正道:“是秋海棠,不是海棠。”

她引今安在走到秋海棠丛旁,将手往花丛里伸了下,说道:“你摸,这一片还没膝盖高呢。”

今安在怕伤到花,小心翼翼地探出手,与花完美错开。江羡年抓着他的手放到花上,他碰到花,有一瞬间的僵硬,张着手不敢动。她松开手,一边观察秋海棠一边描述:“秋海棠的叶子上有类似水珠的斑点,比海棠大一些。花倒是有些像……”

花朵搔过手心,痒意扩散,秋海棠一直在脑海里回转。

今安在感受到轻微的拉扯感,手跟着往江羡年那边偏了下,蹭过秋海棠的叶片。断开的记忆碎片接在一起,他恍然记起自己在第一次看话本时见到过秋海棠,书里写它被称作“断肠花”,喻示不得善终的苦恋。

彼时读不懂的遗憾像回旋镖一样深深刺入心口,舌头忽然尝到了酸涩的滋味。

今安在想到他们初遇时也是和当下差不多的时节。那时,某处地方一定开满了秋海棠。红衣少女从海棠树上一跃而下,秋海棠也在簌簌飘落,零落一地残色。他压下汹涌翻滚的情绪,直起身子,握紧没有绑绳子的手,平静道:“阿年,我们去别处吧。”

这一日恰逢别苑统一的休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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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江羡年洗过头发,泡进了浴桶里。水温适宜,身体的重量被上浮的力量分走了一部分,堆积成山的烦恼随着水汽漫开,她感觉自己变轻盈了,掬起漂在水面上的花瓣,看着水从指尖流下,方才觉出些疲惫。

江羡年在江家最受宠,谁都惯着她,不会让她做不喜欢的事。这导致她养成了赖床的坏习惯。她出来游历虽然改掉了起床气,但觉不能少睡一点,熬夜就会犯困,所以她做完任务后往往会补一个长觉。

江羡年来闻人家后没睡过一个好觉,不是做噩梦,就是失眠。奇怪的是,她一点困意都没有,即使身体累极了,眼还是合不上,从天黑睁到天亮。她将手放到水里,枕在浴桶边,长长叹了一口气。

突然,江羡年感到妖气袭来,只听门咣当一声,屏风上窜过一个低矮的身影,头似猫,身子细长,背后拖着一条细尾。那妖偷走放在衣物上的万象,即刻遁走,来去不过眨眼功夫。

别苑怎么会进妖?!

江羡年套上贴身衣物,扯下架子上的厚外袍,杀紧系带,一脚踹到屏风,见到了妖的全貌。虎头鼠身,魑!她抄起矮烛台向魑砸去,眼见它跃过门槛,追了出去,高喊道:“来人,捉妖——!”

魑跑得很快,江羡年一出门就看不见影子,只能循着妖气追赶。别苑地形复杂,她找不到路,晕头转向找了一阵,终于在西厢房看到魑的踪迹。

江羡年取万象心切,顺手抽走闻声赶来护卫的佩剑,蹬地冲到魑的身后,截断它的去路,三剑斩杀。她抓起万象,正要检查,听到莫玉的声音,一抬头看到她从屋内走了出来,发髻半散。她惊慌道:“何事如此喧闹?”

原来她的居所在西厢房。

护卫上前解释,江羡年懒得和她搭话,专心检查万象,碎片还在。她蹲下身,提起魑的脑袋,它身上并无特别之处,只是一只普通的魑。

这时闻人微澜赶了过来,他走到江羡年身边,慰问道:“江姑娘没受伤吧?”

“没事,”江羡年收起万象,看到借剑的护卫也围了上来,递过剑把,“多谢你的剑。”

闻人微澜庆幸道:“那就好。江姑娘要是在我这里出什么事,那我真是没法和江家交代。抱歉,让你受惊了。”

江羡年问道:“这魑从何而来?怎么会出现在别苑里?”

闻人微澜解释道:“其实别苑建在此地别有目的。这后面的翠屏山上有一只散播病疫的大妖,我屡次试图除妖不成,只好设下结界,在此镇守,以防病疫蔓延。山中灵气异化,不免衍生魑魅魍魉一类的精怪,我这里种香兰槐就是为了将离山的妖物吸引过来,就地斩杀。”

江羡年讶异道:“竟有这等事。”

闻人微澜说道:“翠屏山就在伴荧城内,上面担心民众恐慌,故而没有传开。江家远在闻川,更是不肯能知道了。对了,这魑为何会找上江姑娘?”

江羡年低声道:“碎片。”

闻人微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还好发现及时,没酿成大祸。”

两人交谈了几句,今安在匆匆赶到,衣服凌乱。他紧张道:“阿年?”

江羡年上前扶他,应道:“我没事,魑已经被我斩杀了,正打算回去跟你报一声平安。”

闻人微澜注意到衣袍之下是一双冻得发红的赤足,吩咐道:“找双鞋给江姑娘。”

今安在看看江羡年,她这次用的声音更小了,只有他才能听道:“太急了,来不及穿。”

今安在想起江羡年前不久才说去沐浴,急忙解下斗篷交给她,说道:“外面冷,你披上斗篷,我抱你回去。”

江羡年面露难色:“这……”

满院子都是人,着实让人难为情。

今安在担心道:“你前几日还在发烧,我怕你染上风寒。没事的,这个斗篷很大,肯定能把你罩得严严实实。”

他说着,邀请一般地伸出双手,催促道:“来。”

江羡年后知后觉身上冷,打了个喷嚏,有点害怕自己一病不起,裹上斗篷,发现它能包住脚踝。她攀上今安在的肩膀,被他背了起来,搂住脖子,发现他出了一身冷汗。她听到急促的心跳声,以为是他的,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今安在,你心跳的好快。”

今安在回道:“我害怕你出事,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第246章 238.暴雪前 金桂飘香,洛雪烟……

金桂飘香,洛雪烟的精神好了些,乡试结果也公布了。姜冬至中举了,还是解元!

这一喜讯无异于给洛雪烟打了个管鸡血,她一改先前的疲态,整个人容光焕发。无论搭话的人说了什么,她回的第一句话永远是,你怎么知道我家冬至中举了?除此之外,她还特地搞了个告示牌支在铺子门口,恨不得告诉全南柯县她一手带大的少年有多优秀。

姜冬至笑眯眯地看着神采奕奕的姐姐,打趣道:“早知道解元比补药好用,我就多考几个回来了。”

洛雪烟摆摆手,说道:“一个就够了,考多了掉头发。”

姜冬至备考后期一把一把地掉头发,她当时都怕他秃了。

姜冬至笑道:“又不是不长了,你看,我现在都长回来了。”

洛雪烟跟来贺喜的常客道完谢,看向姜冬至,邀请道:“今晚我们喝酒吧,喝你小时候酿的那坛青梅酒。”

“好,”姜冬至想到自己从小到大滴酒不沾,发愁道,“但我没喝过酒,说不定一杯就倒。”

“不可能的,我醉了你都不会醉。”

一语成谶。

姜冬至酒还没喝尽兴,姐姐已经醉得东倒西歪,菜都夹不准。他好心地把大鸡腿放到她碗里,她慢悠悠地摇摇头,醉醺醺道:“不吃,鸡腿是给冬至的。”

姜冬至哄骗道:“我吃过一个了。”

“好事成双,”姐姐把碗推到他手边,“凑一对。”

她转身找酒,把酒坛子抱到面前,转了半圈,定睛看了会儿,把那一面对准姜冬至,指着发黄的纸,说道:“你许的愿。”

“嗯。”姜冬至盯着幼稚的字体,回忆喷薄而出。无忧无虑的夏天像远古时期的一场幻梦,疯长的野草,喧嚣的蝉鸣,清凉的井水,慵懒的小猫,在骄阳下扭曲了印像,分裂成耀眼的碎光,酿成浓郁的酒液。

他已经想不起当时许愿的心情了,许是想留存住那短短的一瞬,所以才将幸福封存进愿望里,让它和青梅一同发酵。

姐姐扬起笑脸,有些傻气:“姐姐会努力实现的。”

姜冬至满足道:“已经实现了。”

“还早呢,”姐姐看了眼纸条,点了点上面的“永远”,强调道,“你许的是永远。”

姜冬至问道:“永远有多远?”

姐姐看了他一会儿,没头没尾道:“在暴雪来临之前。”

姜冬至不明所以地看着姐姐。她慢慢凑到他面前,他感到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起,觉得不妥,偏过头。她得寸进尺地搭上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我永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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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撞得胸膛隐隐作痛,莫大的惊喜像流星一样划过脑海,留下猜忌的尾巴。姜冬至忽然想到了那个男人,在姐姐嘴里出现过两次的男人。她只把他当弟弟,怎么可能用这么温柔缱绻的语气谈爱?

他不想趁人之危,扶着姐姐的肩膀,稍稍拉开距离,直言道:“姐姐,我……不是观南。”

姐姐抚上他的脸,低低地笑了起来:“对,你不是观南,不叫江寒栖。你是姜冬至,是被我一手养大的孩子。”

怎么又多出来一个男人?姐姐到底有几个……

满腔的怨怼被一个温柔的吻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姜冬至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紧绷的肩头瞬间垂落。他认了,哪怕是其他男人的替代品也好,他心甘情愿。

一触即离的吻。

像溪水里的小鱼不经意地甩了下尾,微小的水花溅到唇上,转瞬即逝。

一缕头发垂到姐姐额前,眸中的春水半遮半掩地荡漾,仿佛微风拂过。

姜冬至觉得酒劲冲到了脸上,两颊烫到像是要冒烟,心脏肿胀不已,蝴蝶从咕噜噜地酸水里飞了出来,争先恐后地逃离嫉妒的蛛网,月光从缺口渗入,洒下了温柔的清辉。

姐姐被清辉淋成玉人,摄魂夺魄的美。

姜冬至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尝到青梅酒的酸甜,眼中水光潋滟。他眨了下眼睛,看定望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你知道我是谁吗?”

“冬至,”食指轻轻点在在鼻梁上的小痣上,慢悠悠地绕了两圈,姐姐笑了,“你是我在春天遇到的小冬至。”

姐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她是不是也有点喜欢他?

姜冬至幸福得找不着北,觉得自己即将要融化在如水的月色里,眼尾的浅红愈发浓了。他虚虚环住姐姐的腰肢,想要俯身索吻,却被她躲开了。她晕乎乎地将手探向桌面,软在他的怀里,说道:“青梅酒,再来一杯。”

姜冬至无奈地架着姐姐,给她倒了杯青梅酒,出神地看着她喝。兴许是目光过于灼热,喝到一半,姐姐停下来看他,奇怪道:“你怎么不喝呀?”

姐姐像在和十五说话一样,声音比平时要温柔一些,姜冬至情不自禁地放软了声音:“杯子不小心打了。”

“那怎么办?”姐姐呆呆地睁大眼睛,沉思片刻,撑着他的肩膀站了起来,“那我再去拿个、拿个杯子。”

“不用了。”姜冬至急忙跟姐姐站起来,伸手护在她身侧。

“不行,青梅酒这么好喝,你要多喝点,”走了两步,姐姐突然身子一倾,倒在他的臂弯里,眼睛闭上了一半,不爽地抱怨道:“怎么路老是在动?搞得我都想睡……”

姜冬至哭笑不得地看着说睡就睡的醉鬼,将她横抱起来,右手有些刺痛,但此时的他不在乎了。十五看他进屋,跟了上来,他傻笑道:“十五,我现在好开心。”

他自认为求不得的人就在他怀里安睡,还……亲了他一口,嘴对嘴的那种。

姜冬至把姐姐稳稳放到床上,不自觉地弯下腰,凑近水润的唇,最后却又生生止住。君子发乎情止乎礼,偷亲不合礼节,不可。他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坐到床边,一边默背清心咒一边帮姐姐拆发髻。

安顿好姐姐后,他回院子把没吃完的饭收了起来,满怀感激地封好心愿酿就的青梅酒,将它恭敬地放回原处,抚平纸张翘起的边角,轻声道:“感激不尽。”

宿醉之后,头痛欲裂,洛雪烟握拳捶了捶脑门,捶一下,记忆复苏一点。鲈鱼脍很好吃,青梅酒很好喝,冬至很好亲……等等,她昨晚把他强亲了!她惊诧地转过头,感觉身侧不像有人睡过,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他不会接受不了姐姐对他有非分之想离家出走了吧?

洛雪烟垂死病中惊坐起,蹬上鞋子,焦急地呼喊姜冬至。

“喵~”隔壁房间传来了十五的叫声。

十五喜欢跟着他,难道在隔壁房间?

洛雪烟推开房门,十五撒着欢跑了出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她无心陪它玩,走进屋子,看到姜冬至憋屈地蜷在杂物堆里,盖着他小时候盖的薄被子,枕着夏天的竹枕,底下潦草地铺了层皱巴巴的床单,像个寒酸的俏穷鬼。

他和她睡在一起,用不着自己的床,被她拿来放杂物了。

洛雪烟死了一半的心死透了,他都被她逼得睡杂物间了,事态相当严重。这已经不是捅破窗户纸的程度了,她把整个窗户都卸下来了。她头疼地捏了捏鼻梁,思索起补救策略。

“姐姐。”

洛雪烟慌张地抬起头,发现姜冬至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眼下有黑眼圈,可见一晚上没睡好。她心里七上八下,决定先试试他的反应,斟酌着开口道:“昨晚我喝醉以后……”

姜冬至的脸刷的一下红了,跟猛地泼上胭脂水一样,连着脖子也微微泛红。他垂下眸子,长睫不安地颤了颤,嗫嚅道:“姐姐昨晚亲了我。”

声音越来越小,却含着微不可察的焦急。他怕姐姐稀里糊涂地把这事敷衍过去,故意抢先挑明。

洛雪烟深吸一口气,真诚道:“我会对你负责的。”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像渣女?她暗自唾弃,随即小声地补充道:“如果你接受不……”

姜冬至欣喜地连矜持都忘了装,着急地坐实承诺:“好,姐姐要对我负责。”

答应来得太快,洛雪烟脑子还没转过来,愣愣地看着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感觉姜冬至先前的害羞是装出来的,他就是在等她的一句话。她狐疑道:“你是不是早就没把我当姐姐了?”

姜冬至装蒜道:“没有啊。”

“还装,”洛雪烟弹了姜冬至一个脑瓜崩,叉腰逼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姜冬至捂着额头,小心翼翼地坦白道:“去东来寺那天我才发现自己喜欢上姐姐了。”

洛雪烟倒打一耙,凶巴巴道:“那你不早说?”

姜冬至有些难以置信。姐姐难道早就对他有意了?可那两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打听的话爬到舌尖,他瞧见姐姐的脸上渗出一圈红晕,又不争气地打起了退堂鼓。算了,难得能讨到名分,就当他们死了,眼不见为净。他说服自己翻过这一篇,笑着赔不是:“我以为姐姐对我无意,怕坦白后连姐弟都做不成,是我太愚钝了,姐姐别生气。”

“没生气,”洛雪烟被姜冬至哄得挂不住面子,捞起十五,明面上把注意力放到它身上,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昨晚为何在这边睡?”

姜冬至僵硬了一瞬,扯谎道:“姐姐昨天不让我上床。”

洛雪烟不记得有这一茬,尴尬道:“还有这回事……”

姜冬至心虚道:“嗯。”

他总不能说是昨晚那一吻亲的他情难自控,怕自己把持不住才躲在这里睡了吧?

他接着道:“姐姐,我们以后也分房睡吧。”

洛雪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啊?”

姜冬至害羞地解释道:“既然我们已互通心意,成、成亲之前还是……”他正值血气方刚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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