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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治愈
或许是位置的变换, 又或许是察觉到了小猫不喜欢赤时,哎哎昂昂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夜晚。
烂漫的晚霞如火般烧了整片天空,霞光流淌在沙丘之上, 勾勒出了三个小小的身影。
小猫坐在沙丘顶端,软绒绒的尾巴微微晃动,静静地望着天边。机器人和薰一左一右陪在他的身旁, 听见他讲:“这个日落,和奶奶的小阳台好像。”
薰挪了两步贴紧黎傲,短短的触爪轻轻环住小猫,把他揽进怀里。机器人沉默片刻,伸手将他俩一同揽住,电子音里莫名带着温度, “说不定, 奶奶此刻也正坐在阳台上, 看着相同的晚霞。”
傍晚的风拂过,卷起细软的砂砾。
“好了。”机器人拎起猫屁股拍拍沙, “夜晚要降温的, 我们该回去了。”
黎傲站直了身, 拖着大尾巴看看身后的基地, 却听见一个声音喊:“里奥。”
小猫愣了一下,转过身。
伊西里斯立在不远处, 披着漫天霞光。他微微蹲下身, 张开双臂, “我来接你回去了。”
黎傲的尾巴不自觉地翘起了一点,他望着那双宽阔的臂膀,犹豫了一瞬,小心翼翼地迈出几步。男人没有催促, 好看的脸上也没有过多的表情,可他的手臂仍然保持着张开的姿势,等待着。
小猫一点点走着,越来越快,突得冲了过去。
步子有些急,两只脚跑得不稳,中途踉跄了一下,他索性四只脚一起上,竖起尾巴哒哒哒跑得飞起。
“爸爸——” 声音带着些急促,甚至有些发颤,最后埋进男人的怀里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伊西里斯稳稳地接住他,金色的眸光微微一沉,手掌顺势托住幼崽的身体,将他抱起放到肩膀上,语气明明淡淡,却有着微不可察的温柔:“是我。”
“走吧。布伦娜给你烤了小蛋糕。”
“嗯……”小猫吸了吸鼻子。
父子俩的身影被余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伊西里斯摸摸他的脑袋,转身说:“不带你的小伙伴了吗?”
“要带的。”黎傲回过神了,昂起脑袋朝着机器人和薰招手,“机,你们快一点哇!”
“接好。”机器人抄起小怪物,竟是向小猫丢了过去。
“!”黎傲张开短爪——
“瑞恩。”拜蒙将黑色的魔力八号球放进小狮子的怀里,“如果很困扰的话,要不要试一试这个?”
瑞恩看了看怀中漆黑滚圆的球体,正面印了一个“8”,背面是一块圆形的显示屏。他轻轻咳了一声:“怎么弄?”
“很简单的。”男人轻提裤脚,盘着腿坐在他的身侧,“只要在心中默念你想问的问题,然后摇晃几下,它就会给出一个答案。”
“占卜吗?”
“类似。”拜蒙有着一张极为出色的脸庞,与伊西里斯那样纯正的狮系英俊和深邃不同,他的美,雌雄莫辨。银白透着浅蓝的月白发色,笑起来时同色的眸子波光粼粼,温柔好看得不似一个凡人。“它的里面有着20个常规标准的问题回答,与其说是占卜,不如说是概率。”
瑞恩低下眼,似乎问了什么问题,随后摇晃了几下,显示屏上赫然显着:是的。
小狮子抿了抿嘴,静了片刻,又摇晃了几下,这次的答案是:很可能。
“怎么样?”拜蒙揉了揉他的头发,“答案只是概率性的,不用太在意。”
瑞恩持续地咳嗽了几声,“老师,教导我是不是很浪费时间?”
“怎么可能?”拜蒙伸直了腿,两只手撑在地上望着天上的新月,“你是我教导过的学生里,顶尖聪慧的了。有时候,我都愿你愚钝一些,”他叹了口气,“慧极必伤,瑞恩,不要想得太多。”
拜蒙站起身,月白色的长发荡出好看的弧度,“好了,明天再见,将球给老师吧。”
“我再……问一个。”白色的小狮子声音弱不可闻,他摇了几下,正要去看答案,就听一道声音说:“不是的!”
瑞恩愣住了,朝着声音来源看去,伊西里斯来到了他的庭院。金发帝王的怀中抱着那只小猫,他在和男人说:“不是的!黎傲不系因为、呃……因为什么责任?”他太小了,讲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但说:“是我自己想救小狮叽的。”
伊西里斯抬眸淡淡看了眼拜蒙,收回视线摸了摸小猫的头,“我知道,不是因为莫须有的责任,而是因为你的美好和良善。”
“嘿嘿……黎傲就素很好的。”小豁牙巴咧着嘴笑,米粒大的犬牙看起来可爱极了,“但素,但素我还是要收钱的,介系交易啊。”
就算西西说猫好,猫也是要是收钱的!
“那你去问问他吧。”伊西里斯将他放下去。
黎傲点点头,小短腿跳上台阶,来到瑞恩的身前,“小狮叽。”他蹲下身,扬起圆圆的脸说:“我阔以试一试,成功了的话,要一块钱哦。要素,要素不成功,就不要钱了。”
不成功就不收钱,这样,自己也不会觉得难过的。
“什么?……”瑞恩不能理解,却在小猫的靠近中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不要动!”小短腿气势还挺足,两只手往地上一拍,发号施令,“听发!把你的爪爪伸出来!”
蕾妮雅听到消息已经赶了过来,被伊西里斯一眼止了步,只能眼眶含泪,捂住嘴巴看着屋里的情况。
十六岁的小狮子,竟是被六岁的猫猫大王唬住了,默默伸出了自己的爪子。
“把手翻过来。”
瑞恩按照他的要求翻了个面,露出了自己黑色的爪垫。
黎傲伸出圆手,将自己的爪盖在瑞恩的爪上,“不要动哦。”
就在他说完话的那一刻,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辉自他的掌心跃出,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小猫闭着眼皱起脸,尾巴绷得笔直,耳朵也持续地抖动,努力控制着自己逸散的能量。
瑞恩只能感觉到小猫的爪垫软软的,热热的。那股热意透过接触的皮肤缕缕渗透,顺着血脉缓缓流动,涌入他的心脏之中。
“……精神力,我系你的主人,你别乱跑。”小猫鼓起脸颊,尾巴啪得一甩,猛地睁开眼。
瑞恩自那双蔚蓝的眼睛里,看见了大海,与金色的朝阳。
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辉被小猫控制着,宛如潮水般汹涌地扑入瑞恩的身躯,光流穿透血肉,渗入骨髓,不可抗拒。
小狮子瞪大了眼睛,他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筋脉被撑开,有什么东西在被强行撕裂、重塑,甚至听见了血肉被修复时细微的震颤声。
“呃——!”瑞恩猛地仰起脖子,瘦骨嶙峋的胸膛剧烈起伏,金色的光辉顺着他的四肢蔓延,骨骼在这股能量的洗礼下微微震颤。
他的身躯被纯粹的治愈力包裹,细微的裂痕被一点点修补,干涸的血脉被重新填满,曾经虚弱无力的心脏,如今强劲地跳动着——嘭、嘭、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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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恩的皮毛间流淌,渗入骨骼,久旱逢甘霖,在一瞬间重新焕发生机。
黎傲喘着气,汗珠顺着额角滑落,他颤巍巍地收回手,给自己擦擦汗。“好袅……”声音奶呼呼的带着哑,能听出些明显的累意。
而瑞恩怔怔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四肢,感受着从未拥有过的力量在血液里奔腾。
“为什么……”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出泪水,“要救我?”
黎傲两只手垂在身侧,懵懵地在自己的毛上擦擦汗津津的爪子,“因为你太瘦咧,奶奶嗦,要吃的胖胖的才好看。”
他是如此的纯真,如此的懵懂,令瑞恩惭愧到无法直视那样的自己。
“我不喜欢你!”白色的小狮子崩溃似的的呜呜大哭。
小猫的眼神呆呆的,听见他这样说后倒是没什么难过,因为他的小狗过来贴贴他了。
薰见黎傲累了,便将他顶在头顶,蹦了两下就要走。
“等一下!”小猫突然板起脸,对瑞恩伸出爪子说:“你不喜欢窝,窝也不稀饭你,你要给黎傲,五个一块钱!”
猛猫有奶奶有西西还有机和小狗,才不稀罕别人!你不喜欢我,那我、我就涨价了!
可瑞恩哭得伤心极了,死后余生的欣喜,相形见绌的惭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令他哭得忘乎所以。
黎傲还在傻乎乎地伸手等钱,伊西里斯上前将他抱起,又把小煤球丢给暗中的侍卫长,“明天再收,现在去休息。”
“哦……”小猫收回爪子,“那你要提醒我,是五个一块钱!”
“嗯。”
“哥哥……”满脸泪水的蕾妮雅想说什么,伊西里斯没有看她,“去照顾你自己的孩子。”
生养,这是两个字,亦是两个不同的责任。
十月怀胎,十六年的奔波,无人能否认蕾妮雅对瑞恩的爱,但她在这两个方面,实在不是一个成熟负责的大人。
“里奥。”金发的帝王喊自己的孩子,可低下头却发现,他早已累得犯迷糊了。
小脑袋靠着胳膊一点一点的,听见伊西里斯喊他,强撑着回话:“种么了?”
“我向你承诺,永不会让残酷降临于你。”无论你是谁,无论你从哪里来,无论你要到哪里去,从今以后,你只会是伊西里斯唯一的孩子。
作为父亲,太阳神剑将为你斩向所有敌人,哪怕那是神明。
黎傲傻不愣登地昂着头,却突然问:“这系交易吗?因为我给你扯毛线,所以你保护我?”
“自然不是。”伊西里斯说:“你可以与任何人进行你所期望的交易,但对于我,你不需要。哪怕不扯毛线,哪怕你今后不再做任何事,你也将拥有我余生的守护。”
“为森么?”
“因为,我是你的父亲。”
“因为我系你滴父亲!”小猫举着牙刷,两眼亮晶晶地扭屁股,“西西就素这么说的!黎傲有爸爸咧!爸爸说会一直陪着我咧!”
“……”机器人看着他那副得瑟的小样子,实在有些不忍直视,催他:“快点刷牙!”
“啦啦啦——我系一只小猫,喵了个咪~咪了个喵~~”他一边唱着一边继续扭,机器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脚踩空给自己扭下盥洗台了。
猛猫摔跤了,知道尴尬了,这下安分了,规规矩矩地坐到小狗身边,继续刷牙。
“……”真是幼稚。但,这才是幼崽不是吗?
极短的相处时间里,那个男人就给了小猫如此大的安全感,让他可以像个真正的幼崽一般,开始胡闹玩耍了。
“黎哦哦。”机器人拧干毛巾,“过来洗脸。”
黎傲嘴巴闭着还在哼哼歌,这小样子实在欠抽屁股,机器人的电子音毫无起伏,“今天上午要上两节课,下午也要上两节课。”
小猫的天裂了,“为森么?唔——”剩下的话被毛巾擦脸的动作挡住了。
为什么多出了两节课!
机器人恶魔低语:“因为你要赶进度,过完这里的春假后,你就要去上幼儿园了。”
德尔斐的幼儿园和小学学年是按季节轮换的,春季放假夏季上学,秋季放假,冬季也按天寒情况决定上不上课。当然,作为德尔斐的子民,慕强是刻在他们基因里的本能,即便放假了,许多大一些的孩子也都会去体校上课,就这样轮换着学习。
所以这次春季之后,黎傲终于要开始上学了。
猛猫的天彻底塌了,“可素,可素我上学的话,哎哎昂昂怎么办?”他的番茄!他的小鱼!那都怎么办!
机器人把他拎着放到地上,“去问你的西西。”
黎傲都顾不上去拉自己的小狗,慌慌忙忙冲出屋子,朝着隔壁就跑。他已经知道西西就住在自己隔壁了。
“西西——”小猫从大门下新开的小门钻进去,看到一双脚了就扑过去,“西——咦……你素谁?”
拜蒙轻笑着回他:“我叫拜蒙哦。”
“里奥。”伊西里斯双腿交叠,一只手撑着脸侧,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膝盖,“过来。”
小猫松开拜蒙的裤腿,一步三拐腿地爬上伊西里斯的膝盖,“西西哇。”他想起来自己过来是要做什么了,“黎傲为什么要上学?”
“幼儿园里有许多幼崽,你可以带着他们一起玩。”伊西里斯用的是“带”而不是“跟”,因为在他心里,他的孩子注定是要被追随的。
“可素……”小猫有点害怕其他孩子,因为他之前经常被大孩子抢瓶子抢吃的,但猛猫要面子猛猫不会说的,于是猛猫昂着脑袋,蓝眼水汪汪的,义正言辞说讲:“可素上学的话,哎哎昂昂就没人照顾了。”
“机器人……”金发帝王的嘴角被猫爪盖住,小猫让他紧急撤回了一句话,“机素大懒蛋!它照顾不好的!”
上上下下忙里忙外收拾着家务的保姆机器人电子眼中红光一闪,“……为什么程序堵了一下,是不是短腿猫在骂我?”
那必然素的。
伊西里斯还不懂小家伙为什么这般抗拒上幼儿园,暂时放下话题,“好,你不愿意就不去。”
小猫松了口气,有点害羞了,在男人的大腿上踩了两下,又意识到了房间里还有别人,顿时收了动作,好奇地看了过去。
“你真好看。”他夸,“你的头发,好漂亮。”
拜蒙弯起眼睛,“谢谢殿下。”
“你先退下吧。”伊西里斯说:“其余的事情会有专人与你接洽。”
“好,那就麻烦您了。”拜蒙不是德尔斐人,并未行礼,倒是和小猫打了个招呼:“再见,黎傲。”
待他走后,伊西里斯正准备带小猫去吃早餐,就听又有人来拜见。
侍女将门打开,白色的小狮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叔叔。”他向伊西里斯低头行礼。
“身体好些了?”
瑞恩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小猫,“里奥,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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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傲眨了眨眼,忽地伸出爪子,“五个一块钱。”
说谢谢也没有用的,要五个一块钱。
瑞恩竟也真的低头,从颈间的小香囊里取出了钱。
小猫跳下去,哒哒哒跑过去蹲下身伸出手。
白色的小狮子已经十六岁了,却没曾想自己还会做出一块一块数钱的事……
“1,2,3,4……10。”小狮子说:“给你十块。”
他虽是帝国的小殿下,但这么多年,也没有存过零花钱。因为他用不到吃不了,要钱也没用。就这十块,还是早上用玻璃珠和侍女换的。
蓝色的猫儿瞳呆呆的,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多给。
瑞恩当他嫌少,有些急的站起身,“我、以后我的零花钱都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他的身子到底刚刚才有起色,话讲的急了就会咳嗽。
黎傲静静看着他,小爪子把五个一块钱都扒拉过来,“介些就可以了。”
猛猫讲信用,说五个就五个,一个都不多拿的。
白色的小狮子茫茫然,尽管他十六岁了,可因为体弱,他的身边也从未有过玩伴,他不懂该如何与小朋友相处。
“瑞恩。”金发的帝王开口:“先回去,我要带小猫去用餐了。”
瑞恩抿了抿嘴,“是。”转身出了屋子。
接下来的时间里,黎傲总能在不经意的角落里看见那只白色的小狮子。
“黎傲。”小怪物眯起眼,狠狠瞪了远处一眼。
小猫挠挠头,也不明白小狮子是在干什么。他是个直肠子的小家伙,拉着薰就跑过去,“小狮叽,你为什么跟着我?”
他比他明明大十岁,却被他喊小狮子……瘦弱的白狮低下头,白色睫毛细碎,“我也不知道……”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的这股情感是什么。
一直以来,他活着的唯一动机,似乎就是活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不让母亲难过,为了不辜负她的期待。他知道她为了他这副孱弱的身躯倾尽所有,而他所能做的,便是撑着一口气,不让她的努力付诸东流。
可他实在是太过脆弱了,见风就倒的身躯,吃的不对就吐血的肠胃,甚至连靠近冬日的雪都不能。屋外的世界触手可及,却像是天堑,他曾经尝试迈出那道门槛,哪怕只是一点点,却换来了一场足以夺去性命的高烧。
他在床上昏睡了三天,紧紧握住母亲冰冷的手指,模糊间听见她颤抖的哭音。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恐惧,她那如月光般柔和的银发不知何时失去了光泽,仿佛连她的生命力都随着他的虚弱一同被抽离。
自那之后,他不再试图靠近屋外的世界,连靠窗都要谨慎,连呼吸都要克制。他的世界,被困在一方屋檐之下,狭小、阴郁。
在这只小猫出现之前,他一直以为生命就是这般无光的。
可是他出现了,他是那样的鲜活快乐。他与他不一样,他被所有人期待着。
更可怕的是,就连他自己,也在内心深处期待着这只小猫的到来。
与他人真心的期待不一样,他只是期待着,他能拯救自己。
他卑劣的将生命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六岁不到的幼崽身上,所以当妈妈说要去找小猫时,他竟是有些窃喜的。
可是希望破灭了,那也没关系,因为失望才是他生命的主色彩。
昨天晚上他问了魔力八号球三个问题。
第一个,死亡是不是解脱?魔力球说:是的。
第二个,我死了,母亲是不是也能够得到解脱?魔力球说:很可能。
第三个……我的存在是不是一个错误?
他没有看到魔力球的答复,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他说:“不是的。”
尽管不是同一个问题,可是他说,他说不是的。
然后他出现了,就那样拯救了自己。
他曾卑劣地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六岁的幼崽身上,可是这个幼崽,他真的,真的回应了他的期许。
就像神明一样。
他太讨厌那只猫了,他的存在显得他那样渺小,他的力量让他的挣扎那样可笑。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美好的一只小猫,哪怕他说他不喜欢他,他也没有憎恨他。
太过分了,他怎么能如此高尚。
大颗的泪水从瑞恩的眼里滚落,他哽咽着对那只一脸惊慌想要安慰他的小猫说:“我不喜欢你,一点都不喜欢你。”
可怎会有人,不喜欢救赎的太阳?
第42章 卖番茄
“那我也不稀饭你。”
因为豁牙巴小猫的一句话, 瑞恩失眠了。
明明身体的疼痛已经褪去,明明十六年来他从未如此轻松过,可他一闭眼, 梦里就是那只小猫气鼓鼓的脸。
“殿下。”自幼照顾瑞恩的侍女捧着一枝桃花,犹豫片刻,才低声道:“这是我家院子里的桃花, 您……想要吗?”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忐忑。春日里明艳盛放的花朵,对旁人而言是春天的气息,而对瑞恩殿下,却是一场无法承受的折磨,花粉过敏能让他咳出血来。
瑞恩细瘦的手指在空中停顿片刻, 微微向花枝的方向探去, 却又轻轻收了回来, 落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着,在害怕, 却也有些渴望着。
那我也不稀饭你。
他的脑中又响起了那句话。小猫, 应该很喜欢花吧?他今天是不是, 也在过迎春节?
德尔斐的迎春节, 大人在忙碌春种,小孩则是尽情享受春天。
这个国度不崇尚科技, 却也绝非落后。人民的衣食无忧, 生活富足安稳, 国库每年拨给家家户户的资金多到几乎花不完。哪怕他们终其一生无所事事,也不会缺衣少食。他们的君主,赋予了他们肆意生活的底气。种地于他们而言,只是单纯的热爱罢了。
“太阳又要出门了?”倚着锄头的邋遢老汉抬头望着天上即将起航的曼杰特号, 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这次怎么这么早?”
每年的迎春节之后,帝国的战舰都将去往德尔斐的边际星系巡航,清扫虫族。
“异类形式严峻得很。”抽烟的老头懒洋洋的,眼神却很锐利,“第三军团被派去支援了,深渊前线蠢蠢欲动,单凭联邦那些蠢货,搞不定的。”
“那新生出的异类,竟如此厉害?我倒不信了。”邋遢老汉跃跃欲试,“等忙完这遭春种,我就去战场瞧瞧。”
“你可拉倒吧。”抽烟老头讥他,“你看你那晶石化都要到头了,别说是杀虫了,我看你现在挥锄头都疼得费劲。”
“胡说八道!”邋遢老汉眼神不服,呸了他一口,转身时却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德尔斐人之强悍,是用命换来的。远低于星际水平的平均寿命,受德尔斐之晶影响的极低出生率,这个国家强大,却摇摇欲坠。
九万的国民,百分之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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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军队里服役。世人皆言伊西里斯说一不二的铁血统治终将导致这个国度的灭亡,可世人不知,若非帝王强硬地施令修养,百分之百的德尔斐人都将走向战场。
可邋遢老汉却做不到了。德尔斐之晶在初时赋予了他们无与伦比的力量,而到了末期,便索取同等的沉重代价。如今,他连举起锄头都感到吃力,连抚摸这片土地的资格都快要失去。
“真是不爽。”邋遢懒汉嘟囔:“我还没看着小太阳长大呢。”
帝国的新生小太阳,正严肃着毛绒绒的脸在写作业,两只小爪子握着铅笔,歪歪扭扭填着字迹。
“里奥。”金发的帝王立在门前。
小猫愣了一下,放下铅笔咧着嘴朝人跑去,“西西哇。”到人腿边了,站起身在人笔直的腿上挠挠爪子,抻抻懒腰。
黎傲看着他笔挺的军装,意识到了什么,“你要去哪里?”
伊西里斯略微弯腰,将他拎进怀里,“我将去清扫异类。”
黎傲的耳朵往下撇,想起了那些被肉膜包裹的坏东西,“很危险……”他有点急地扒住男人的胳膊晃了晃,“很危险……”所以,待在这里不好吗?
“对你而言是。”伊西里斯点了点他的脑门,“与我不是。”他冷漠自傲,却也也有了牵挂,“布伦娜会陪伴在你身边,等德尔斐的夏季到来之时,我便会归来。”
刚找到的爸爸,就要出门了。小猫扁着嘴,眼里要哭不哭的样子。
“在这里,可以不用那么乖。”伊西里斯说:“但要等我回来。”
黎傲被放下了,眼巴巴地跟着人跑了几步,蹲在门框外看着男人高大的身影消失了。
“殿下。”布伦娜蹲下身,两手扶着膝盖安慰小猫,“陛下很快就会回来的。”
黎傲眼泪闪闪的,却始终没掉下来。大尾巴拖在地上,记起被留下的曾经,他们都说很快就会回来的,但他们却都没有回来。
小猫垂下眼,看着自己毛绒绒的山竹脚,就当他耷拉着耳朵要转身时,看见了双不染尘埃的脚。
黎傲呆呆地抬起头,看见背光勾勒出了那人冷淡克制却极具压迫感的轮廓。
“我并非要抛弃你。”伊西里斯单膝点地,一手支在膝上一手摸向猫脑袋,“只是不得不去。”
泪水在黎傲的眼里晃了好几圈,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他站起身扑进男人怀里,小小的一团高度都不及男人蹲下身的膝盖,可却惹人怜得很。
伊西里斯的唇形干净利落,惯缺多余的弧度,显得尤为冷漠。如今却是上勾了个形,声音多出些暖意来,“不想我走吗?”
小家伙倒是没哭出声,就那么可怜巴巴地把脸埋在他的身上,点了点头。
“那,”伊西里斯将他捧起抱在肩膀,“再陪你一天好不好?教你开星舰,这样的话,你想去哎哎昂昂就可以自己去了。”
“嗯。”小猫软乎乎地把脑袋搭在男人的颈边,嗓音里还带着哽咽。
史无前例的,已经离港的曼杰特号停了征程,返回待命。
伊西里斯带着小猫大步往前,给他指着路,“从庭院穿过,就可到达城堡里的星舰停放处。”
“喜欢哪一个?”伊西里斯问。
这些星舰长得都一样,圆乎乎的半球体,黎傲看不出区别,揉了揉眼。
“那挑一个做记号。”金发帝王抬眼,示意侍者取来颜料,把画刷递给小家伙,“自己来?”
这下黎傲来劲了,仰着脸,刚哭过的眼眶还带着红,水汪汪地从爸爸的手里接过刷子,沾了颜料爬上星舰就开始涂。
一通瞎忙活后,指着自己幼儿园水平的涂鸦给伊西里斯介绍:“介系黎傲!”
金发帝王看着两个圆形顶着四个小圆点的腿,鼓励道:“画得很好。”最起码,腿的长度挺还原。
“这个系小狗。”一个煤球,长着大大的红眼。
“这个是机。”看得出来他很努力地画了一个“机器人”。
“这个系奶奶。”一个带着花头巾的“人”。
还有最后一个,他指着金色太阳,毛绒绒的胸脯一挺,很骄傲的样子,“介个系黎傲的爸爸。”
讲完了像是有些害羞,刷子也不要了,两只小爪子搓搓自己的毛,不敢看人。
“没错。”伊西里斯点了点他的小脑袋,“我是黎傲的爸爸。”
“走吧,爸爸教你驾驶星舰。”
说是驾驶,其实不过是调整AI的自动操控程序。德尔斐人一向依赖自身的操控能力,极少使用AI驾驶,这艘星舰的辅助系统,甚至是第一次被真正激活。
将星舰的所有者信息与黎傲进行绑定,以后这艘星舰就是小猫专属了。程序设定好之后,小猫只需要摁下按钮,就可启动自动飞往哎哎昂昂。
伊西里斯陪着他在哎哎昂昂上玩了一天,直到月色深沉,才赶回德尔斐。
小猫开心了一天,枕着自己的小狗睡得熟乎乎的,毛绒绒的小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伊西里斯伸手,轻轻覆上。很难想象,这样弱小的躯体,却有着那样勇敢善良的灵魂。
“晚安,我的孩子。”他的声音很低。
起身时,他对守在一旁的机器人说:“银翼,照顾好他。”
不待机器人回应,他便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而果决,消失在月夜里。
第二天黎傲醒了,才知道爸爸真的走了。经过昨日,他倒也不是太难过了。
西西和他们不一样。小猫刷牙。
西西和奶奶,才是一样的。小猫鼓起嘴漱口。
爸爸和机和小狗,都会陪着黎傲的。小猫吐了水,龇着牙,表情严肃地照着镜子,“等到牙齿长粗来,西西就回来了!”
“黎傲要努力种地,努力赚钱,让别人去杀坏东西!”这样西西就不用出门了!
小小的脑子,想得简单,却没任何人点破。机器人给他抹了把脸,“有人来找你了。”
“谁?”小猫出了门,看见了站在屋外的白发少年。
长久的疾病并非一朝一夕就可康复,他依然纤细,抱着几只桃花在怀,脸上苍白却带又着一丝明显的红,“你要这个吗?”
黎傲狐疑……
盯着人看了许久,久到瑞恩不自在地别开了头。
小猫犹豫地走了两步,但看那桃花实在好看,便说:“那你等下哦。”
瑞恩微微愣神,看他哒哒哒跑向屋里,一会后又哒哒哒跑了回来,站起身,爪子上抓着一块钱,“给你。”
拿钱买花,黎傲可太熟了。只不过以前都是他主动和花店姨姨交易,现在是人家自己找上门来卖花。
瑞恩抿了抿嘴,想说这是送他的,不是卖的,可又说不出口。心中莫名有口郁气,他将花塞进猫怀里,拿了一块钱转身就走。
⊙-⊙?黎傲不知少年别扭,倒是真心喜欢花朵。
“机!”他举着花去找机器人,“介个插起来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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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弄。”机器人谨遵《幼崽养育指北》,“以后这些小事能做的都自己做。”
“哦。”小猫拖了个花瓶出来,喜滋滋地拉着小狗,“我教你插发!”
他还知道要修剪花枝,指挥薰拿着一枝,自己握住剪刀。
“咔嚓——”银白的手术剪利落地将缝合线剪掉,医疗兵长固伦板着老脸,“老不死的东西,这么点小事用得着喊我?”
研究员谢尔比痛嘶了一声,“你谋杀啊!扯得这么用劲!”
“用得着我杀你?”固伦冷笑着将剪刀丢进消毒仓里,“你迟早被你自己搞死。”
谢尔比摸摸自己被绞杀藤咬了一口的肩膀,心有余悸,“我哪知道,我看那佛手藤吐着花哄猫,我还当它吃素了呢。”
“小猫是小猫,你个老东西还想和殿下比?”固伦嘴上喊得凶,裹绷带的动作倒是轻得很,“它们是小猫的精神力催生的,小猫就是它们的主人,自是把他奉为一切。你可倒好,年纪一把大做事不长脑,真以为那种因残暴被人为消灭的东西是好相处的?”
谢尔比耸耸肩,“我想切片研究一下嘛,看看小猫的精神力到底对它们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说起这个,番茄的研究出来了吗?” 固伦问,“研究院那边怎么说?”
“有些眉目了。”谢尔比站起身,抻了个懒腰,语气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那哪是什么番茄,那玩意的植株跟绞杀藤一样,归类上属于星际危险灭绝物种。”
固伦想起了番茄田里那些让人掉sn的恐怖植物,竟是打了个寒颤,“它们变成这样,也是因为小猫?”
“是。”谢尔比的神色有些沉,“我问了那个机器人,它说是因为小猫每天都念叨着要吃番茄,和它们描述番茄长什么样,所以它们真的结出了小猫想要的果实。”
“人的精神力……”固伦喃喃:“真的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改变物种基因,甚至能让母树死而复生,这种力量,说是神也不为过。
“太阳不都说了。”谢尔比拍拍老伙计的背,“那是猫猫神。”
“那哪能当真。”固伦白了他一眼,“我是担心这样强大的力量,会索取同等的代价。”老头嘴角紧抿,依稀能看见年轻时的英俊,“就像德尔斐之晶,命运不会无端赐予人类强大的力量,而不索取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