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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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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湿热的呼吸连同那道气音, 一齐落进谢澜安耳朵。

谢澜安心头就是一跳,眯眼推开他,却忘了自己的手还在胤奚手里, 向前一跌。

“女郎小心。”胤奚眼中迷着一汪找不见边涯的水光, 黏糊地念了一句, 骨节修长的手掌将她的手腕攥个严实, 指腹贴合她的脉搏, 揣宝贝似的将人护在怀内。

他仿佛害怕摔坏了珍宝, 不觉用上了习武之人的力道。

谢澜安一挣未开,被扑面的酒气笼了怀,其中又掺杂着一股不知从何来的幽隐淡香,她抬眸:

“放肆。”

是她先临时起意哄诱又如何,她犯不着和个醉猫认栽。

胤奚察觉掌心下的挣动,本能便卸去力道,撒开了手。

他眼睑红红,鼻尖也是红红的,不得其法地拦她, 又不敢碰她,惶惶的, 也有些委屈了:“你凶我么, 衰奴乖的……”

谢澜安额角发涨, 说他醉了吧, 他还记得自己比她年长一岁, 说他没醉吧,这种话清醒的胤奚决计说不出来。

不对,他好像也说得出口……

“我也许学得慢,但我赶路很快……女郎走在前面不用等我, 但是别总看别人……”

谢澜安不知他在嘟哝什么,只觉这声调快软出水来了。眼瞅着这人又要蹭过来拽她袖子,谢澜安果断后退两步,背过身。

她冷静地拍拍许是酒热的脸,头也不回地指向阮伏鲸的旧舍:“去。”

她只求了结此事,早去休息。胤奚怔茫过后,却不得了,睫扇也开扬了,桃花形的眼睛也一递一递亮起来了。

他看看眼前的背影,又回头望望那间房屋,仿佛两边都不舍,最终还是选择磕磕绊绊地绕到谢澜安面前,俯脸一个劲儿找她眼睛。

仿佛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定要看着她的眼睛说。

“女郎对衰奴真好。”胤奚说。

谢澜安对上那双眼,一静。

她忽然忆起庙会那一夜,胤奚站在灯火之间,脸覆狐狸面具的样子。

那夜她便是凭着这双春水含情眼,认出了他。

此时,男人眼尾含着蜜糖做的钩。

谢澜安很快瞥开视线,“给你间屋子便是好了,这点出息,随便谁来都能领走你了。”

“不啊。”狐狸般俊秀的小公子认真摇头,“女郎救我出水火,予我以同袍,教我以诗书……女郎,把我看做一个平等的人啊。”

倏尔,夜风撩动了谢澜安鬓边的花蕊。

毁誉非赞,她从不在乎,可他甜美温腻的嗓音,实在动听。

谢澜安捻着指腹抬眉,“你究竟醉没醉?”

胤奚一溜烟往东厢去了。

那生怕有人反悔,一推门就钻进去的样子,让谢澜安笑了一声,心想看他明日醒来羞是不羞。

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忽听东厢传出咕咚一声闷响。

谢澜安无奈地捏捏眉心,进屋后,转过屏风吩咐束梦:“叫两个小厮去照顾一下,再……熬些醒酒汤给他喝。”

“是。”已经在湢室备好热水与巾帨的束梦应了一声,她看向娘子的脸色,轻声询问:“不用叫护卫吗?”

谢澜安听后一愣。

方才胤奚再怎么缠人,她都没有想过,其实可以叫护卫来把他赶回幽篁馆一劳永逸。

也罢,那醉猫儿一身软绵绵,看着无害,叫人把他四仰八叉地打出去,未免落个苛刻之名。

至于表兄……他说得也没错,表兄大度能容,想来不会为这点小事计较。

·

耀眼的朝光映上窗棂,胤奚在一片头疼欲裂里醒来。

他睁开饧黏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睡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胤奚瞬间绷紧背脊坐起身,他打量着屋宇,屈腿坐在床褥间上回忆了一会,眼里的警惕消散,变成一种不可思议的惊奇。

真的成了?

怎么成的……

脑子里还含混着宿醉的昏沉,他完全记不起发生过什么。

胤奚心有忐忑,尚不确定此间便是上房的东屋,头重脚轻地下榻。

他趿上软舄,才推开门扉,便看见身着朱红大料绣鹤朝服的女郎,从隔壁出门,踏阶而下。

这不是上房还能是哪里?胤奚眸底浮光跃金,在谢澜安看过来时,他抬手理好自己的衣领。

谢澜安神清气爽地扬扬眉,“醒了?”

和平时一样的神情,分不出喜怒。

胤奚只迟疑了瞬息,便沉稳下来,翩翩见礼,宿醉后的妙喉没有丝毫嘶哑:“女郎要去上朝吧,如此……我稍后便去孔子巷,往谢氏五叔公家走一趟。”

他说完颔了颔首,当得起一句姿清气朗,踅身便要回屋洗漱。

“站着。”谢澜安淡淡开腔,瞥向故作镇定的人影。

想当作无事发生?不知她就等着看他今早醒来的模样么?

谢澜安压平嘴角,凌凌地走过去,“昨夜的事还记得?”

胤奚呼吸放轻,凝着女郎的脸吞咽了一下,镇定地点点头。

谢澜安目光挑剔地审视他,不怎么信。“那拿来吧,”她面无表情地摊开一只手,随口诈他,“昨天你答应给我的东西。”

胤奚抬眼不确定地问:“是……我的心吗?可否容女郎暂借我一世,让衰奴好生为女郎效劳。”

谢澜安心里不防打了个突,她千想万算,料不到他还有这样一句话。

“你这张嘴,”她半气半笑地碾牙,“了得。”

她拂身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往外走着说:“我赶着上朝,莫以为花言巧语蒙混得过,等回来与你算!”

胤奚站在原地,目送她出门。他松下悬吊的心神,摸摸身上,除去后背和膝盖有些疼,没有其他事。

胤奚又努力地回想一番,还是对醉后的事毫无头绪,猜想应是他昨夜冒撞,被女郎责打了,又罚了跪?

但最终女郎还是让他留下了。

胤奚眼如春水,那么,她大概并不怎么生气吧。

*

八月的最后一个大朝会日,百官肃穆,皇帝身边自登基以来第一次撤走了垂帘。

龙椅居正位。

谢澜安作为皇殿内唯一的女子,站在文臣队列之中,左右分别是她的兄长与郗氏兄弟。

她如今明面上还是三品绣衣内史,可谁都知道,经过中秋剿叛一事,谢含灵已是鲤鱼跃龙门,更上一层楼了。

中常侍彧良在御墀上宣读诏书,饬外党之罪,明克谨之法。而后皇帝大封功臣,会稽王护驾有功,加赐亲王封号“襄”;谢策被擢为殿中侍御史,郗符升为司隶校尉,郗歆为中书舍人,卫泽为尚书仆射,尚书令的位置则虚席以待崔膺。

其余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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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功者,皆官以光禄卿或中散大夫。至于六部尚书,曾效命于外戚的都革职查办,三省六部各有调动。

王翱执笏立在文官之首,一直竖着耳朵,知道陛下将谢澜安这个首功之人的封赏留在最后,一定大有文章。

果不其然,只听彧良最后道:“陈郡谢氏澜安珪璋颖达,机警有锋,为除后党痼弊有首策之功,任为御史中丞,钦此!”

太极殿上臣工觑觑。

女子御史?而且官居御史台之首!

王翱心中一沉。

他本以为陛下会将此女安排在两省,却不想竟然将她放到了清要的御史台。御史中丞是兰台长官,掌弹劾谏议,督察百官风行,是个办实事的位置。

既在其位,便谋其政,她所谋的能是何事?自然就是替皇上收回分散在世家手里的权柄了。

王翱当即出列:“陛下,老臣以为不妥!”

“陛下,”他话音刚落,罕见盛服来上朝的荀尤敬出列,神色谨肃:“微臣有一事启奏。”

陈勍道:“爱卿请讲。”

荀尤敬正气洵然,不去看丞相的脸色,看了看身后姿仪闲习的谢澜安,说道:“圣上明鉴,谢含灵本是微臣的关门弟子,往昔委伺于太后,折冲于势族,皆是卧薪尝胆,司隙除奸。自春日宴以来,外界颇多揣测臣与学生断绝往来,已剔除了她的学名,臣今日上告陛下,亦昭世人——此乃无稽之谈,臣从未,从未怀疑过含灵的德操品性与忠君之心!且容老臣为学生正名!”

他对谢澜安的态度,便决定了太学的态度,亦即影响到天下学子对她的态度。

王翱嘴角微微抽搐,知道清流已占上风,怪只怪谢澜安这一手废外戚的计谋实在太漂亮。

“臣谢陛下厚恩。”谢澜安目光明冽地环视殿宇,见众人再无异议,揖首谢恩。她道:“臣有本上奏,臣请归还骁骑、冘从、立射、积弩指挥之权。”

场中文武光是听着这一连串的职称,眼皮子就直颤。

京中一共才六大营,这个女郎一人独掌了四门,太后娘娘真是心比天地宽啊。

陈勍沉思片刻,此事他早已知道,但有意做出君臣相谐的姿态,道:“其余三营兵权交回兵部,重新筛选分编,至于骁骑营,仍归谢中丞调动,配合中丞督察诸事。”

谢澜安力言此举不合规矩,辞让再三,皇帝坚持,谢澜安方谢恩受纳。

王翱乜着眼皮就看他们演。

耳听那女子又道:“臣再奏,臣有感于前车之鉴,请陛下废去世家的给客制与府兵制。”

此言一出,在场的世家官员不由哗然。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到底烧到他们身上了。

谢澜安目光清无纤尘,朗朗的声音在恢弘的宫殿回荡:“凡世家豪阀,族中多是田产万顷,庄园无数,奴婢上千,此实有碍国格。臣以为,世家应消减荫户,上品世族一氏不可过八十户,次一等不可超五十户,再次等不可过二十五户,依此类推……再减府兵,上品士族不可过五百人,次一等不可超二百五十人,再次等不可过一百五十人,依此类推……”

她显然早有腹稿,说得不急不徐。御史台的朱御史频频点头,世家官员们却被她那一串串数字念得头大如斗。

世家的荫户,都是用来给自家耕田、服役、打理庄园,而不用给朝廷缴纳税赋,是真正实私户而损国库。

各家有多少荫户,门客,杂人奴,除非宗主自己交代,谁都说不清楚。

如今要限制在一氏八十户之内,一户按十口人算,也有近千人之多,这已是谢澜安给世家留了余地,想以此换个两方各退一步,顺利推行新法。

可正所谓由奢入俭难,掉了这么大一块肉,谁能不心疼?

很快有人忿忿道:“叛乱初平,正是人心动荡的时候,不宜大改风俗。谢御史如此苛人以严,不知陈郡谢氏是否以身作则啊?”

谢策道:“我谢氏按此规格,正着手削减荫户与府兵,敬请诸公随时监督。”

对方一听,便醒悟过来,若谢澜安没有魄力整肃宗族之内,她今日如何能站在这里,向世家亮刃!

这是个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女人啊……质疑者没法子,向王翱求助:“丞相,丞相您说句话啊……”

王翱闭了闭眼。蠢物,今日有功一派风光无两,你看大殿上,有几个敢出声反驳的?可谢澜安提议是一回事,到了底下落实时,不又是另一番光景了吗。

他且虚与委蛇:“老臣谨遵陛下旨意。”

陈勍微微点头,尚算满意。谢澜安这时目光轻沉,“陛下,臣还有第三事要奏。”

“讲。”

谢澜安:“臣的从叔公谢辛夷,与原氏老宗主原得一,二十年前合伙谋利,致使浮陵铜矿坍塌,导致一百余名匠工及其亲属命丧黄泉。”

“什么?!”荀尤敬心惊地转过头。

连陈勍事前也没听谢澜安透过口风,他冠上旒珠轻动,注视神色清毅的谢澜安,“你所言当真?”

“臣不敢妄言。人证……已死无对证,但臣已收集物证。”

谢澜安行至中庭过道上,在游龙雕柱之间,掀袍跪天地,一字字道:

“我谢家对不起这一百余条冤魂,谢含灵代谢家罪己,愿明告天下,以儆效尤。”

第52章

因震惊而鸦雀无声的大殿上, 许久,一人喉咙喀响:“你、你……”

原来那原得一之子原文瑞也在殿上,中秋夜带领原家府卫入宫护驾的, 便是他。他正等待朝廷封赏, 忽然听到这离奇万里的故事, 不敢置信, 继而联想到老爷子对这谢氏女的种种委曲求全, 又汗如浆出, 颤手指着谢澜安,一字未言,晕厥在地。

“……谢含灵!”很快,缉凶查证的旨意下发到原府,原得一正在家中的静室打坐参道,骤闻突变,一刹栽倒在蒲团上,痰迷上窍。

“竖子……出尔反尔……明明你说只要按你交代的配合,便可放原家一条生路……揭发原家, 谢氏也逃不掉……你这女娘……好狠呐……”

孔子巷,谢辛夷的故居库房中, 几名小厮合力将一尊镀铜佛像搬到院子中。

胤奚带着人守在一旁, 目睹这座镀铜的金佛重现于天日。

他抽出身边护卫佩剑, 横剑抹过大佛, 霎那间一道璀亮的金光映日闪烁。

“金、金的……怎么会是金的……”被聚拢到庭中的五房一脉谢氏族人眼见此景, 惊恐不已,“难道老祖宗当真做过那些事?”

却也有青壮子弟看着祖宅来的人心生幽愤,望着那风姿净秀的白服郎君,豁出去地喊:

“家主为了向陛下表忠, 便拿我们旁支成全她大义灭亲的贤名!宗族同气连枝,她难道不姓谢吗?老祖宗已经没了,死者为大,为何连一点身后体面都不肯给他老人家留!”

胤奚剑尖点地,转眸看向说话之人。

他已听女郎告诉过他铜矿案的来龙去脉,胤奚沉声道:“那些死去的贫苦矿民,谁为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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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冤?”

“圣上有旨!”

不多时,宫中黄门快马来宣旨,展开黄绢道:“谢中丞不徇私情揭露族中耆老私铸杀人大罪,一片冰心,朕感其嘉义,谓德配兰台,朝中得人。

“今铁证确凿,首恶谢辛夷已故,免连罪,着将此支族人剔除士族谱牒,贬为庶人。

“至于浮陵金佛,不予损毁,抬入瓦官寺配殿中明示其罪,长警世人,钦此!”

五房的族人听见这道旨意,不啻晴天霹雳。

由士贬庶,就是从云端跌落泥坑,这些从出生起便锦衣玉食的人,不敢想象后半辈子该怎么活。

众人跪成一片,向陛下恳求施恩,自然也无济于事了。上辈人作孽得到的好处儿孙享了,那么伏法时的后果,儿孙自要承担。

胤奚将剑收起,在一片哀嚎中走到一个四五岁男孩的面前。

这小儿正是谢辛夷的嫡系重孙,生得粉雕玉润,被泫然欲泣的父母搂在怀里,仿佛还不懂发生了什么,葡萄似的黑眼睛木木张着,茫然无措。

胤奚蹲下身看着孩子,话却是对他父母说,温和平易的嗓音,没有凌人气:“女郎交代,可将此子过继到本家,保留他的士籍,继续留在谢氏家塾读书。问足下夫妇愿是不愿?”

这是谢澜安之前答应过谢辛夷的,网开一线,稚子无辜。

这个消息对于谢方麟的父母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忙不迭将自己的心肝儿肉推到胤奚面前,感恩戴德,也不管年方五岁的男孩听不听得懂,泣涕如雨地与他叮嘱万端。

胤奚望着这幅舐犊情深的场景,微微低下眼,牵着孩子的手道:“你们不用担心,你们可以随时来看他的。”

谢策一下朝,便赶过来交接事宜,安抚族众。

见胤奚镇在这儿,五房这边没起什么波澜,他朝胤奚点点头,“接下来交给我便是。”

胤奚颔首,领着孩子走之前,多问了一句:“女郎……”

“她无事。”谢策道。澜安早已想好将五房与谢氏宗族做个分割,此案不会牵连到本家,何况皇帝正在用人之际,自己就会先将谢澜安摘出来。“退朝后陛下留下了澜安议事,她还未出宫。”

胤奚闻言神色微动,点了点头。

“昨晚,”擦身而过时,谢策也多问了一句,“宿在上房了?”

府内没有秘密,这话乍一听有些古怪,但谢策赶时间,也没功夫旁敲侧击了。

妹妹的私事他不干涉,可不问一句他又不放心。

结果胤奚听后,低头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谢策望着那张欲说还休的侧脸,等了几许,也等不到下文——他还不如不问。

·

皇帝留下谢澜安,一是因为对这件比他年龄都大的铜矿案震惊未平,有些细情要向举证的谢澜安询问。

谢澜安查明此事虽在前世,但心思缜密,圆得滴水不漏。

陈勍忍不住赞叹:“水至平而邪者取法,含灵的胸怀令人敬佩。”

自从上次他在私殿以弟子礼向谢澜安求教,私底下便不再以君臣相称,唤她含灵。

到底是帝王家出身,这怀柔御人的老练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

谢澜安道:“陛下过誉了,还要多谢陛下不治臣之罪。”公事公办的口吻。

陈勍含笑。这时候彧良领着两个内侍进来,端上菊桂饮与四碟精致的糕点,对谢澜安呵腰笑说:

“中丞尝尝这茶,是取御花园桂树的晨露煎煮的,还有这茶果,也是陛下特意吩咐膳房做的。”

谢澜安立在御案下的白釉大笔洗旁,但谢恩而已。

陈勍又问了谢澜安关于北伐的事,谢澜安便按自己的推想与皇上作答。

陈勍望着那盏没人动的茶水,摸了摸玉带,像是没话了,想了想问:

“那名写讨庾檄文的书生,文采胆气俱佳,朕有心褒奖他,召崇文祭酒来问,却说寻不见其人。含灵有何看法?”

“此人啊,”谢澜安微微一笑,“兴许是个事了拂衣,不问功名的隐士吧。”

离开西殿后,谢澜安去御史台转一圈熟悉环境。

正二品的御史中丞之职,内为长官,出为台主,落在一个女人头上,也是立朝以来的一件新奇事了。御史台的僚属不敢怠慢长官,见之见礼。

朱御史兜着他那半颗门牙,心里虽别扭,却也得揖首拜见新上司。

不想谢澜安反而向他一揖,正色道:“先时家舅怜小女,一时情急伤了台公,澜安向台公赔罪。”

朱御史一愣,没想到这个在朝会上刚毅敢言的女郎会向他赔礼,他顾望左右,昂头端了一会儿,方抖拂袖摆道:

“罢了罢了,当时太后设绣衣,下官确觉不妥,如今看来……中丞大人实属不易啊。只要中丞所建之策有利国民,朱某自当全力配合。”

虽然他对于一个女子受任朝廷命官,心中还是存疑,但在除外戚这件事上,荀尤敬没做到,王翱没做到,他也没做到——谁都没做到的事情,这个女子却做到了。

且她筹谋半载,发于一夕,乃是有意将剿乱的伤亡人数控制在最小。从结果看,她也做到了。

凭这两点,朱御史愿意拭目以待。

谢澜安一笑,看着御史公的门牙,难得有些过意不去,“我为台公镶成金的,可好?”

公署中传出一片哈哈笑声。三省六部,数这里不苟言笑的骨鲠老头子最多,可整日盯着朝中的乌烟瘴气憋久了,一笑也可解千愁。朱御史无可奈何,“这些年轻人,金的玉的,俗不俗……”

他轻咳一声:“象牙的行不行?”

·

“水……”

透过柴门木板缝隙射进的昏浊光线,落在一张血污干涸的脸上。

楚清鸢从干涩的嗓子里吐出一个字,用光了全部力气。

他不知道这是哪儿,他已有三日未进食水。左肩的伤口化了脓,散发出一种近似死亡的气味。他浑身烧得发抖,却因遍体鳞伤而无力蜷起身体。

忽然吱嘎一声,柴门开了。

两个壮硕的男人走进来,挡住门外的阳光。一个不耐烦地用脚尖扒拉楚清鸢几下,说:“还活着呢?”

另一个咂咂嘴,“公子交代了,要每天赏他一顿老拳才解心头之恨。楚郎君,醒醒吧,今儿我们哥俩又来伺候你了。”

话音才落,沉闷的□□碰撞声响起,楚清鸢猛地皱紧眉峰。

别动我的右手……

他想如此求饶。他的右手还要写锦绣文章,他还要向朝廷上呈改革新法的策论,他还未以一人而兴起楚姓一族……

他不能死……一脚踢在楚清鸢心口的时候,他陡地睁开眼睛,那对猩红的眸子狠戾惊人。

他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

谢澜安回到家时,胤奚已回府有些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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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澜安一进院儿,便看见默默坐在檐廊下的谢方麟。

看见她,小男童的瞳孔瑟缩了一下,仿佛知道她便是让他家中巨变的罪魁祸首。

谢澜安将这孩子的反应尽收眼底,步子一顿,没有走近。

她在外八面玲珑,亦笑亦嗔,骨子里还是冷淡的,知道自己不得长辈缘,也没什么孩子缘,不必强求。便打算让山伯将人送到阿嫂那里。

折兰音喜欢孩子,已经说了,想收留他与小宝一起教养。

却见一道身影在廊下握住谢方麟的小手,转眸看向谢澜安,温声细语地说:“方才哥哥怎么教你的,见到从姑母,要说什么?”

谢方麟在这个漂亮温柔的哥哥身边很有安全感,他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包裹着,缓了一会,眼里有了些亮光。他慢慢站起来,向谢澜安有模有样地行个礼。

男孩怯生生地说:“方麟见过姑母。书上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方麟学过,知晓其中的道理,我以后,会好好读书。”

被那双闪着水光的无邪眼睛望着,谢澜安走过去。

胤奚站起身,看看她的手,又看看谢方麟的头顶,似乎期望女郎摸一摸他。

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黏糊?谢澜安不看他,垂眼看了小孩两眼,道:“不用怕,在这里和家里是一样的。”而后唤来山伯安顿好他。

谢方麟被领走后,谢澜安侧眸,胤奚站在屋檐下,头顶有一串编穗玉铃,随风轻荡。他那双水意汪盈的眼睛,纯净得与孩童一般无二。

甚有过之。

白衣郎君风姿朗朗:“女郎上朝一切还顺利吧?”

“装没事人?”谢澜安睨他,他是有这样的本事,迷醉与清醒像水精镜子的正反两面,一幻一真,让人很难联系到一处去。她似笑不笑,“听说胤郎君把那三大箱衣服都搬进来了,动作够快呀。”

她进府时听管事回报这个消息,还愣了下。当时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不是别的,是昨晚那个吱溜一下钻进东厢的身影。

胤奚望着她,慢吞吞地问:“女郎为什么不生气呢?”

他问的不是女郎有没有生气,从结果来看,她没有将他赶出去,那便是不曾生气。

那么,为什么不生气呢?

是对其他人都这样好说话,还是单单只纵容他一个呢?

他在她面前没有任何底气可言。己有劣势,该当如何?是女郎教的,佯攻便是。

谢澜安好像被问住了,轻怔瞬息,转身往屋里走,“今日多写十张字。”

没等她迈进门槛,袖子一角被轻轻拉住,那勾留的力道似曾相识。

胤奚窸窸窣窣从袖中摸出一摞二十张行楷,“给。”

谢澜安这几日事情不少,胤奚跟着她也难得闲,就是这样,还能挤出时间又是哄孩子又是搬行李又是补大字的。

出息呵。

“女郎若生气了,要我搬走,衰奴不敢不从。”她伸手将接不接的空当,耳边传来呢喃,“无非是我一个人再将那三箱衣服抬回幽篁馆罢了,只要能日日跟随女郎,多走几步路,我没关系的……”

“胤衰奴,”谢澜安冷酷地单挑眉梢,“那就搬吧,搬,这就搬。”

胤奚迷惑:“为什么,因为我的字写得又快又好吗?”

不,谢澜安盯着那只晃来晃去的烦人风铃,因为她不允许卧榻之侧,有人如此乱她心曲。

第53章

话是这么说, 当日傍晚,一口漆铜圆肚水缸被两个家丁抬进了正院。

胤奚一下午都守在东厢房里,表面上气定神闲, 耳朵却一直竖起留心着正房的动静。

到了掌灯时分, 他本以为稳妥了, 忽闻门外响动, 走出去看到那口缸, 胤奚心中莫名一紧:“这是什么?”

家丁只说, “是家主吩咐抬来的。”

不一时,又有两个家丁提着水桶入院,往返几次,将水缸注满。

随后不久,二掌事也进来了,手里提着一只鱼篓。

看见胤郎君,全荣含笑与他招呼一声,将篓里的四五尾鲤鱼倒入缸中。

金鳞鲤鱼。

胤奚呼吸一抖:“这是……给我的吗?”

游鱼一入水,便欢快地摆尾游动起来, 一滴水珠崩溅出来,正落在胤奚眼尾旁。

像一滴清凉的泪。

他在暗蓝色的秋暮里, 转头望向正房灯火暖溢的窗扉。

胤奚曾在设法杀庾洛神的时候, 想过用金鳞鲤鱼作为祥瑞, 放入韦陀寺的圣明池中引庾洛神上钩。

那时他还未想到火燧粉的办法, 左思右想, 只有曾在大市胡商那里见到的金鳞鲤鱼,最符合他的计划。

然而金鳞鲤鱼价贵,他拿出全部身家,也只买得起三两条。

但那时他已被庾洛神逼得濒临崩溃, 为了逃离那个恶魔,胤奚还是咬牙买下了鲤鱼。

他在羊肠巷的耳室里置了一口缸,把它们当祖宗供着,日日精心地喂养它们,像奉养着自己终会来临的自由。

直到庾洛神派人放火烧他的家。

那场始料未及的火,烧塌了他家徒四壁的房子,险些熏呛死小扫帚,也一举烧光了他的自由。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深夜,在左邻右舍的指点之中,他从废墟里看到那几条死鱼时的心情。

不如死了的好。他当时如此想。

他无法形容他是何等痛恨自己的愚蠢,愚蠢到会把生路寄托到几条无比脆弱的鱼身上,他更加痛恨,比鱼还要命如草芥的自己。

所以,还是去死吧。

死了,便可以和阿爹阿娘团聚了。

可是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一种浓烈的不甘又涌上胤衰奴的心头——凭什么他就命如草贱,任人宰割!凭什么那些生来锦衣玉食的士卿,可以肆意妄为,轻易决定他人的生死?!

若贼老天是这样不开眼,他死了又能到何处喊冤?!

……

这件事,女郎在庾洛神死后夜审他时,没有问过,他也从没有提起。

原来这样的细枝末节,女郎也早已知道了。

二管事见胤奚站在鱼缸旁边愣神,说道:“咱们娘子并没有交代是给谁的,只说是乔迁之礼。”

胤奚浓密的长睫簌簌一颤。

蚍蜉试图以小小诡计撼动天人的心,而心如明镜的天上之人,便当真没有拂袖赶开它,反而容许它栖息在她的脚背。

怎么可以对他这样好。

夜渐渐黑了下来,拨云校场的女卫驻进府里后,以后上房的安全便由她们代替玄白和允霜负责轮守。第一日当值的是同壇和陆荷,玄白与她们交接时,夸张地千叮咛万嘱咐:

“你们可千万盯紧东厢的人,千万不能让他摸进主子的房间!”

说起来也是让玄白郁闷,昨日大宴上大家都喝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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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凤鸣朝》 50-60(第5/19页)

兴,里院外院皆是自家护卫,所以主子便免了他的值夜。谁想就这么一夜的功夫,一夜!就被姓胤这小子钻了空子,住进了正房!

两名女卫不明所以,夜晚用心留意。

可看来看去,也没见那胤郎君去往一廊相通的正房,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东屋外的台阶下,捧脸痴痴地看了半宿鱼。

“娘子,小胤郎君没有过来呀。”

束梦服侍谢澜安就寝前,想起娘子之前的嘱托,顺嘴提了一句。

下午那缸鱼搬进来之后,谢澜安便吩咐束梦,若胤奚过来,不许让他进门。

她可不想再听他说那些层出不穷,令人招架不住的讨乖话了。

“没有么。”谢澜安微感意外,朝关闭的菱窗看了一眼,轻轻点头,“这样就比较乖了。”

·

浮陵铜矿案惊动朝野,与百姓恨斥凶手不同,谢澜安的大义灭亲之举符合清流风尚,反而得到太学的一片称赞。

士林对谢澜安的风评扭转,骂她的变成了世家。

他们越不满,谢澜安越是借这个由头拿原家开刀,手腕雷厉地收没了原氏的家产与田籍。再拟折上表:期限之后,再有私藏府兵超额者,按叛党同罪论处。

庾氏兵乱的余波尚未过去,世家见识了谢澜安的心如铁石,心有戚戚,只得不情不愿裁剪了府兵。

这第一步革新相对顺利,何羡在户部那边却碰了壁。

他如今任职户部左侍郎,上无尚书,便由他代理户部诸事。

人人都知道他是凭着裙带关系进来的,但何羡精于数术的本领在那,由不得同僚不服。

这日,他捧着黄白两册的户籍简记,转过尚书省外的宫路,去兰台找谢澜安,见面先叹,愁得直搔头簪。

“南渡以后,世家与平民一直分成白籍与黄籍,如今想要合籍,便先要清检土地。世家的田产置业多半不在京城,而在侨置郡内,地方大族又往往与当地豪强有所勾结。所以倘若世家不配合……女郎,难呐。”

所谓侨置郡,便是南渡初时,朝廷在江左为这些渡江避难的中原世家,按北方原本的郡名新设的郡县。

之所以如此,为的是安抚世家,巩固当时尚不稳定的政权,也是给汉室君臣心中留一个念想,以图将来克复神州,重回故土。

谁想悠悠百年过,这中原始终没能收复,世家优享白籍的特权却代代承袭了下来。

庾太后便曾下令重修户籍,却因世家的阻挠推进不顺,最终也未能成功。

谢澜安的官服从朱地绣衣换成了玄青地大料圆领朝袍,白绫纱的交领裹束玉颈,鸦鬓黛眉,分外精神。她听后,想都没想道:

“那就分派京官下去,到各个郡县去统一清检土地。”

她让何梦仙将户籍混乱的情况拟个折子,与自己的建议一并呈给陛下。

陈勍阅后,又着吏部尽快拟出下派的官员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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