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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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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梅花糕。

13

春满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 报销一张门票钱便能把那天上午的波折翻篇,心里惦记着找机会当面补救一下。

但接下来一周,春满都没见到赵华致, 晨跑结束的电梯里没有,和江鎏团队见面推进合作时也没见到, 问了才知道,赵华致出差了。

“他原本周一的飞机,要参加上午的会便推迟了。结果你临时有事,会没开成,他当天晚上就飞走了。工作时间压缩,工作内容不减, 辗转飞三个城市, 睡觉时间都得在飞机上补。”江鎏如是说。

接触这段时间以来,春满知道江鎏言行怎么浮夸怎么来,一时也猜不准是真是假,但深知自己的确给赵华致添了麻烦。

时间很快到了周六的马拉松比赛。

春满早晨出门时, 在社交平台首页铺天盖地的马拉松比赛相关的新闻中, 刷到了沈栀意的动态。

她没关注这个账号, 但社交平台的推荐规则认准她感兴趣似的。

春满想划走,却误触到照片九宫格中的某一张,live图放大在屏幕中时,春满听到了嘈杂背景音里房嘉恺的声音——

“想吃什么?”他问。

短短的一句, 春满指腹按着手机屏幕,听了三遍才松开。

没有前言后语,但语气听上去放松又熟稔, 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时空飘过来。

春满点进沈栀意的账号,那条向网友求助“和发小接吻该怎么办”的动态已经看不到了, 但那个台风天发生的事,春满却没办法忘记。

刻在她脑海里一般。

以至于站在起跑线后乌泱泱的人群中,这种被什么东西吞没,找不到方向的混沌感觉仍然存在。

春满起跑的站位比较靠前,空气流通,但春满分不清是不是对接下来42公里极限运动的恐惧,直觉自己马上要被周遭潮水一般的声音淹没。

她听见房嘉恺质问她有必要小题大做吗,听见舅妈说她就是被惯坏了,身在福中不知福。

好吵。

她听到暴雨的声音,听到父母离婚前无休止的争吵,听到哥哥被父亲带走时自己震天的哭嚎。

好吵啊。

什么时候开跑的,春满不知道。

她被洪流推着向前,很久之前她便知道,谁也不能让她停下脚步,她要向前,向前,向前认真地好好过这一生。

休克前的“撞墙期”出现得比预期要早,春满双腿发沉,身体乏力,厌跑的情绪极具攀升。

栽倒的前一秒,春满的思绪却是非常简单,只剩一个念头——好丢人啊。

——她终究没办法始终镇定,做一个体面的人-

后半程的补给站处,赵华致一身深灰色运动装,身形挺拔,肩宽腰窄腿长,作为赞助方为经过的选手发放饮用水和补充能量的食物,

耳麦那头,江鎏针对他今天的行为,锐评道:“你是中学生吗?运动会上等在终点线给喜欢的人第一个送水。”

“为什么不可以?”赵华致如是反问。

全马全程42公里,民间大神跑者预计用时三个半小时。赵华致了解过春满之前参加半马的时间记录,预估春满四小时以内可以完成。

在开跑前,赵华致隔着茫茫人海遥遥地看见过春满一次,她穿着一身黑白撞色运动装,黑色遮阳帽后,头发编了一股拳击辫,和她每天早晨在小区附近晨跑时的装扮相差无几。

曼妙的身材一览无余,腰肢盈盈一握,还没有她胸前贴着的六位数绿底号码牌宽。

赵华致当时跟主办方站在高处最显眼的台子上,春满并没有发现他。

这并不影响春满光是站在那,无处不在的熟悉感令赵华致心安。当时有多心安,此刻站在补给站处等待时,便多期待。

江鎏说他追人的手段老套幼稚没新意,但赵华致在学生时代连这最基础的追人方式都没有付诸实践过。

房嘉恺当初追了她两年,人尽皆知,在一起四年,广受祝福。追人的花样和恋爱的甜蜜,想必春满早不觉新鲜。

那天小区流浪动物救助活动,赵华致看出来了,房嘉恺舍不得。

而且,春满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

六年的感情,赵华致比不了。谢家和赵家财富、地位相当,赵华致不比谢开阳有优势。

赵华致必须要万分上心,才能抢占先机。

那年在摄影展上,亲眼旁观春满被他人私有的体验历历在目,那种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毫无立场的经历,他不想再遭遇。

手机铃声响起,江鎏不知何时挂断了通话,此刻重新打过来。赵华致接通,对面不见方才揶揄调侃的语气,只说了一句。

只见赵华致脸色骤冷,问哪家医院-

春满当时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没有倒在跑道上,到防护区域看到急救人员才安心地晕过去。

救护车赶来前,经过十多分钟的紧急处理,春满意识已经恢复正常。

在救护车里,医护人员给春满做过检查确认她各项体征平稳,把她送到医院急诊外。

救护车内的医护人员和医院内的不属于同一个体系,登记了她的信息方便组委会挂账,便走了。

公立医院资源紧张,春满目前的情况不足以动用担架车抬进去,更不会出现电视里一群医护人员兴师动众出来接的场面。

她站在“急诊”两个红字标牌下,周围人来人往各有悲喜,而她孤零零的,像是被抛弃般,莫名凄凉。

胸腔的痛感仍在,四肢发麻,手指控制不住的颤抖。她站在原地缓了会,确认自己不会立刻出现呕吐的症状,迈进大厅找挂号台。

姜早早作为春满报名马拉松比赛时留的紧急联系人,在春满被送上救护车时,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为了抄近路,结果遇到事故路段,耽搁了更多的时间。

此刻拨来电话询问春满的情况。

春满本就手抖,没等接通电话,手里的身份证在大理石台上磕了下掉到地面。

她怕自己活动幅度太大再晕倒,弯腰捡东西的动作异常缓慢笨拙。

有只手在她之前把身份证从光滑的地面上抠起来,径自递给玻璃隔板内伸手等着的护士。

“学长?”春满诧异地看着来人。

赵华致淡淡地嗯了声,在需要付挂号费时拿手机扫码付了,拿着证件和挂号单带着春满出了队伍。

春满想问他怎么在这,让他把手里的东西给自己,但喉咙出声的前一瞬,别开脸,直奔墙角的垃圾桶,弓着腰呕吐起来。

眼前刺亮,辨不真切静物,天旋地转的感觉再度袭来,这次春满没倒在坚硬的地面上。

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她听见赵华致焦灼喊她的声音。

春满再次醒来时,人躺在病房上,看到穿着运动装的赵华致时,第一反应是组委会来慰问受伤的参赛选手,心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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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以丢脸到这个地步。

定睛看了一眼,春满才看清是赵华致,陆陆续续想起急诊大厅的事。

大概是休克带来的后遗症,春满觉得还不如是大赛组委会的人,总好过被熟人撞见。

很快,春满体会到什么叫没有最丢人,只有更丢人。她大概是脑子抽筋,在赵华致看向自己时,脱口而出:“你也是半道晕倒被送来急救的?”

赵华致觑了她一眼,无语状,语气前所未有的冷厉:“你烧糊涂了?发着烧去跑马拉松,你是觉得42公里太小儿科,想自己上难度吗?”

春满后知后觉自己问题的荒诞,被怼后更是心虚。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当成运动小白教育了,于事无补地解释了句:“我跑之前没意识自己发烧了。”

她解释的声音越低,越显虚弱。赵华致看着她,什么气也发不出来。

护士端着托盘给她挂水,对赵华致说了句公道话:“知道你急,但先别急。但凡你生活中上点心,也不用心惊胆战这么一遭。发烧这么明显的病症都没注意到,你这家属怎么当的?”

春满嘴一张,想要纠正。

但护士只是走过场地教育一番,没等“家属”回应,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吧,有事按护士铃”便出去了。

春满自知没必要把人叫回来澄清这个误会,冲赵华致道:“抱歉,害你被误伤。”

“是我该道歉,刚才的确急了。”赵华致垂了下眼,没看她。

两人间气氛是说不上来的凝固。

这时,姜早早火急火燎地冲进病房,扶着春满的肩膀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急得眼泪快落下来了,最终被春满一句句稍安勿躁的“我没事”,安抚住。

“我接到电话时快被吓死了。”姜早早惴惴不安了一路的心终于平静下来,还要说什么,注意到一旁的赵华致,不管三七二十一道谢:“赵总,谢谢你照顾慢慢,谢谢。”

赵华致起身,没多留,冲姜早早礼貌地点下头,再对春满说:“你朋友到了,那我就先走。你好好休息。”

赵华致身影消失在门口,姜早早猛地往春满面前一凑,逼问:“什么情况?”

春满只当她关心自己晕倒的原因,懊恼地一皱眉,说:“前段时间训练计划没好好执行,今天比赛时跑到一半感觉体力不支,就晕了。你快帮我上网看看,我晕倒被送上救护车的场景没被拍下来发到网上吧,太丢人了。”

姜早早知道春满要面子,暂时搁下对闺蜜感情生活的八卦,很靠谱地安慰:“你这还好,不算丢人。我刚坐电梯时,听说有个老哥倒地上身体动弹不得,边吐边嚷嚷着扶他起来要去签名墙合照,还大谈历史战绩,说自己年轻,未来一定会打破什么什么记录,那状态,跟耍酒疯似的。”

有姜早早陪伴,输液的时间没那么无聊。

两瓶药水输完,护士来给春满起针,看见陪床的人换了,闲聊一句:“你男朋友走了?是不是生他气了?你别怪他凶你,你这次情况危急,估计是把他吓到了。”

春满在姜早早满是探究恨不得要把她烫出两个窟窿的注视下,第一时间跟护士解释:“刚刚那个不是我男朋友。”

“不能吧?”护士两手插在口袋里,断言,“他抱着你到病房时,特别的宝贝,生怕你磕了碰了,我想帮忙扶一下他都没让。我每天见这么多人,敢说他肯定是喜欢你。”

姜早早慢吞吞地削着苹果皮,视线在护士和春满之间打转,思绪从她们的聊天内容开始发散。

自诩春满最要好的闺蜜,姜早早自然希望自己能第一时间出现照顾她,但凡事都有意外,她被路况绊住,被赵华致抢了先。

赵华致怎么就这么恰好在医院呢?他这种家庭的人不都爱去私人医院吗?

听护士的描述,赵华致就好像特意为春满来医院似的。

他怎么会比自己更早呢?

姜早早咔嚓咬了口苹果,不服气地随便点了点手机。几个常用软件来回点了一圈,若有所思。

前段时间的暴雨夜也是,自己打算出发去陪她,因为在车库跟别的车发生剐蹭,被绊住,这个时间差里,春满接触到了赵华致和他的猫,猫咪这种治愈心灵的生物陪伴春满度过了难熬的暴雨夜。

怎么就那么巧呢?

是赵华致和春满太有缘,还是自己和交通工具犯冲?总不至于是有人在春满身上装了窃听器吧,或者她的手机上?

这个猜测毫无现实依据,但姜早早福至心灵般停在某个对话框上,很快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就算没有窃听器,有个人也能了解到这些信息。

姜早早微微坐直,越发确定了这个方向。

她得知春满因休克被送往医院时,人正在打游戏,仓促地跟队友解释了一句就往医院赶。

那个暴雨夜在车库,如果不是因为跟这个游戏搭子连麦拌嘴,也不会走神发生剐蹭。姜早早记得,当时无意向他透露了,自己闺蜜讨厌雷雨天的信息。

这个重大发现让姜早早渐渐挺直了身子,眉头越蹙越紧,记忆中更多类似细节纷至沓来,佐证着罪魁祸首的身份。

闺蜜分手了,要跟闺蜜去度假村,三点后可以打游戏因为闺蜜去博物馆了……等等。

“怎么了?”春满见她举着刀一副要捅人的架势,连忙问。

“没事。”姜早早把刀搁下,愤愤地咬住苹果,两只手捧着手机闷头输出。

春满不是没见过她这般模样,一遇见项目中不带脑子瞎给意见的合作方,她就会把键盘当成对方的天灵盖敲。因此春满只是多看了她几眼,没再过问。

姜早早没蠢到直接找那骗子质问,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的期待,决定先钓鱼执法,坐实这个罪名,而非巧合。

“你知道哪里有卖梅花糕的吗?闺蜜突然想吃,我翻遍了外卖平台都买不到。”

这条消息发送成功没几秒,对面人便回复:“啊不知道呢,她除了梅花糕还想吃别的吗?我知道一家很有口碑的甜点品牌。”

“只想吃这个。你不懂女孩子,想吃什么就必须吃到,否则情绪会特别暴躁。”

对面:“你们还在医院吗?”

“对啊。下午还要做个检查,没问题了才能出院。”

一来一回一番交手后,姜早早深藏功与名地收起手机,就等鱼上钩。

如果这都能撞,那就坐实了。

“你忙完这个项目,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春满看着姜早早一会儿冷笑一会儿生气的变脸式表情,提建议,“我感觉你的精神状态早晚要出问题。”-

经过全面检查,春满的身体并无大碍,当天下午便可以办理出院。

参赛选手在医院的一应花销马拉松组委会可以报销,春满离开病房前,按照流程要求准备所需要的材料,一份份拍照提供上去。

“赵总。”

听见姜早早跟人说话,春满应声抬头,才发现赵华致来了。

他换掉上午的运动装,挺括讲究的衬衣料子,和手里提着的一袋从路边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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贩那里买来的小吃并不搭调。

“给家里妹妹买梅花糕,顺路给你捎了一份。要尝尝吗?”

赵华致说话时,春满视线慢半拍从那袋东西移到他脸上,虽不明所以,但人提都提来了,没有再叫他提回去的道理,礼貌地道谢,并没有注意到一旁姜早早微挑眉的表情。

“赵总从哪里买的,我正想买来着。据我所知,因为创城,这附近的小吃摊都被赶走了。最近也要到几十公里外的大学城才有卖的。”

赵华致沉默地盯着她看了数秒,开口:“我碰巧从城西回来。”

春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抻开袋子看了看,先往姜早早嘴边递了个:“那你先吃。”

姜早早没急着跟春满坦白,就着她的动作接了梅花糕,三两下吃完,把陪护椅往床底一推,对赵华致说:“谢谢赵总的梅花糕,很好吃。我突然有点事,还要麻烦你陪春满办理出院手续,并且把她安全送到家。”

姜早早态度转变得突兀,春满面露疑惑,用眼神无声地询问怎么了。

“没事。我要去讨个说法。”

没等春满提醒她开车慢点,姜早早已经没了踪影。

春满两眼担忧,恨不得追上去留她平复一会儿再开车。赵华致从门口移回视线,说:“她应该没事,有事的另有其人。”

赵华致在是否给江鎏提醒之间短暂抉择一会儿,最终决定把江鎏一直心心念念半个月假期批了。

不,直接给他批一个月的带薪假。

第14章 往事。

14

有关护士针对赵华致和春满关系的定义, 春满不是没有放在心上。

方才碍于姜早早在,她没让问题复杂化。此刻只落他们两人,春满心里的情绪翻涌得激烈些。

连带着手里尚有余温的桃花糕嚼起来都少了滋味。

“你有事的话可以先走, 我自己打车回去。”春满盯着赵华致,试图从他神情变化中寻找到答案。

“不着急。”赵华致非但没走, 反而拉开陪护椅坐下,盯着她手里没吃几口便放回去梅花糕,问道:“不好吃,还是不喜欢吃?”

搁在往常春满不会驳人的面子,但此刻格外耿直,实话实说:“比起甜的, 我现在更想吃辣的。不过还是谢谢你。”

春满把自己吃的那份单独拿出来, 看着剩余的,问:“把这些留给你妹妹?她介意吗?还是说你给她买的那份没带上来。”

毕竟医院不是什么好场合,有人忌讳吃这里的东西。

姜早早发现的事,春满很快便会知道, 倒不如让他自己说。赵华致把袋子接过来, 直白道:“没有妹妹的事, 是特意买来给你的。不想吃也没关系。”

春满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面露疑惑。

赵华致用一副“我这样做很值得奇怪吗”的眼神,和她对视。

他没解释,反倒是春满率先败下阵来, 别开视线,开始反思自己不应该疑问吗。

春满下午的检查很顺利,结果没有异常, 四点钟便可以办理出院。

春满换上姜早早中午回家替她取来的衣裙。手提袋里装着下午组委会来探望时送的纪念品、换下来的运动装、病例单等杂物,被赵华致拎在手里。

春满想自己提着, 但赵华致动作更快,走廊上来来往往都是人,隔壁病床上正静养的病人咬着个苹果直直地盯着他们不知看什么,春满不想就这件小事在大庭广众下拉扯不休,便没坚持。

春满原计划等赵华致出差回来请他吃顿饭,但护士的话仍在脑海里回荡,春满一时不知如何决断。

先前章啸行因为公事要请赵华致吃饭,联系他的特助几次才定好时间。

江鎏也说赵华致大忙人,不是特别重要的私事,他一概不会牺牲工作时间。

她感谢是真,但如果她所谓的感谢方式给他造成困扰,那就得不偿失了。

但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得掉的,今天不解决,之后也得解决,倒不如快刀斩乱麻,早点理清。

搭乘电梯下楼,春满说起:“上午麻烦你帮忙,出院还要蹭你的车。你什么时间方便,我想请你吃顿饭。”

医院人来人往,休息日人流量尤其大。赵华致替她挡了下斜刺方横冲直撞的路人,说:“我现在挺方便的。”

春满没料到会如此顺利,微怔一瞬,才跟上他的节奏:“你有想吃餐厅的吗?我现在订。”

“都可以。”赵华致如是回答。

请赵华致吃饭,餐厅要够档次,但好一点的餐厅大都得提前预定。

以前春满从没在选餐厅上为难,房家在餐饮行业可见一斑,房嘉恺的母亲给了她足够的权限,本地十数家高档餐厅都可以随时光临。

如今春满非但不能使用这个权限,还得在选餐厅时,把房家旗下的餐厅筛掉。

从电梯出来,春满在大脑里遴选餐厅的思绪暂停,视线盯着某个方向,怔了下,过去:“钱姐,您怎么来医院了,身体不舒服吗?”

钱敏姿态亲近地打招呼,近期的操劳让她看上去很疲惫。

中年人手部皮肤粗糙但滚烫,春满瞧着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联想到近来章啸行的休假,右眼皮预兆不好地跳了跳。

“是不是章哥?”

钱敏别开脸,抹了抹泪,说:“老章让我瞒着你,他前不久肝脏查出点小毛病,医生说是长期喝酒导致的,我就说他前几年不用那么拼,结果弄成现在这样。”

钱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把话题岔开:“那边是你朋友吧,他一直在等你,你快过去,别让人等久了。”

春满适才记起赵华致,开解几句,才跟钱敏作别:“我有时间再去看望章哥。”

从医院往外走时,春满脑内闪过章啸行为了动物园的经营频繁应酬的事。他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甚至可以说是重度社恐。笨嘴拙舌得在酒桌上被人当成乐子,闹了不少笑话。

但他好似钝感力过剩,从没有哪一刻被挫掉劲头儿,孩童一般的执着最终换来几分另眼相看和尊重。

春满是章啸行请回来帮忙的,但事实上,春满最初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和章啸行相比,春满执拗较真的性格更不适合需要谄媚奉承的酒桌文化,有次当众驳了一个劝酒企业家的面子,场面一度闹得难看,最终是章啸行用自己罚酒的方式替她解了围。

房嘉恺说她喜欢小题大做,想想也没说错。只是说几句漂亮话,喝杯酒而已,春满却反应激烈。

后来房嘉恺的母亲借着承包园内的餐厅注资,赫京旗下的至文资本投资,动物园结束了要靠园长喝酒拉投资的局面。

但酒精对身体的损伤是不可逆的,章啸行便是那时留下的身体隐患吧。

走神走得太专注,什么时候坐到副驾上的,春满都不知道。

有过放赵华致鸽子的先例,她这次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说自己临时有事。

但一秒,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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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钟过去了。

春满去看车窗外的景象,才发现车子迟迟没有发动。

她疑惑地偏头,询问赵华致:“车子有什么问题吗?”

赵华致答非所问:“想回医院探望章园长就去。”

春满心说我脸上表情很明显吗,嘴上却不诚实地下意识反驳:“没……”

“还要跟我客气到什么时候?”赵华致似乎是生气了,大力把车钥匙拔出来,钥匙碰撞挂饰发出滴溜当啷的声响,衬得他这句自言自语的嘀咕听不真切。

感情是需要沟通来维系的。赵华致父母的感情非常好,便是因为他们懂得这个道理。

不论大事小事,他们再忙也不会吝啬沟通。

而赵华致逐渐感觉到,自己的不坦诚,让他和春满看似靠近的关系,越来越疏远。

假以时日,只会不停的恶性循环。

想明白这点的赵华致把车钥匙拿高些,让她看上面挂着的小拇指粗细的求生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吐字清晰地问:“看到这个还没想起来?春满,你是一点也不记得我,对吗?”

…………

春满第一次和赵华致产生交集,是在大一暑假。

忘记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课余时间全部花在天上飞的鸟上。翻阅一本本科普图鉴,到公园、山里、河滩,分辨飞鸟的种类,观察他们的外形、习性。着了魔似的,哪怕在路上走着,每每看到有鸟飞过,能驻足盯着看好久。

暑假伊始,她便跟着一头扎进山里。

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傍晚,下着雨,天有些阴,能见度比平时要低。

春满和同伴从山上下来,在半山腰时听到了有人喊救命的声音,音量低到很容易让人怀疑是错觉。

同伴身体不适,着急下山,认为春满听错了,还说雨随时有可能下起来,还是快点下山才好。

这是一座野山,没有政府开发,也不会有人巡逻。真有人遇险,除非凑巧,短时间内不会被人发现。

春满在一番心理斗争后,作别同伴,循着大致方向靠过去,拨开交错的树枝查看,发现不远处有个躺靠在树上的男人时,心脏惊得突突直跳。

春满缓了会儿,才战战巍巍地过去查看情况。发现对方在动,春满心稍微安了些。

“你、你你你没事吧?”

手电筒的光在男生脸上照了照,脏兮兮的,仍难掩五官轮廓的俊朗立体。

春满有一点没骗人,她大一入学时听说过赵华致,并且在校园官博账号上看过他的照片。

春满越看越觉得这个狼狈的“假尸体”就是赵华致,越觉得像便越想确定自己这一判断,因此手电筒的光照得久了点。

直到赵华致抬手抓住手电筒发光端,有气无力地说:“我右腿应该是骨折了。”

春满才慌张地集中注意力施救。

后来春满才知道,赵华致那个暑假在家里公司实习,因公正的管理手段,损害到一部分人的利益,遭到对方绑架要挟。

赵华致用碎玻璃割断绳子,原本想跳窗,但通风窗太高,他即便能垫着集装箱爬上去,往外跳的时候估计要摔断腿,索性伪造出自己跳窗逃跑的假象,自己躲在门后,趁人不备跑掉。

但没等跑远,对方很快反应过来,晃着手电筒追他。

山里下了雨,赵华致深一脚浅一脚,因为不熟悉路,眼看对方追上来时,失足从山坡上滚下去。

这才被春满捡到。

他右腿的确是骨折了,春满包里备着急救的东西,帮他做了简单止血固定后,便背着他下山。

起初赵华致是不愿让她背的,山路本就不好走,春满纤细的四肢力量堪忧,但春满只是淡淡地上下打量他一眼,没给他争论的机会,连拖带拽地把人弄到背上,扎着马步深吸一口气便顺利把人背起来。

赵华致沉默时间之久,让春满怀疑他是不是晕过去了。

这种时候还是保持意识清醒比较好。春满“喂”了好几声,才听到他的回应:“我差点被你吓晕。”

“你应该庆幸我力气比较大,否则你就在山上待着吧。”春满怕他精力不支昏过去,下山这一路都在跟他说话,为了刺激他回应的意识,说话的情绪不算和气,“我听着你说话时气息挺足的,怎么求救时声音跟蚊子似的,要不是我耳朵尖,好奇心重,就错过了。”

“我听到你跟同伴的聊天声,我声音太大,你们两个女生未必敢过来。”赵华致盯着电筒在路面上晃来晃去的光点,觉得眼晕,合着眼皮休息了会儿,说。

春满想了想,觉得他的思路没错,便没再说什么。

春满背着一个比自己重的人,走得要慢很多,期间停下了休息了好几次。

夜不知不觉又暗了,雨也越下越大,几声闷雷衬得整座野山神秘又恐怖。

春满在一次脚滑险些带着赵华致一起滚到山坡下时,惊魂甫定地从脖子上摘了个求生哨给他,并说:“如果我们真摔下去,谁也找不到谁,你就吹哨子吧。求生哨信号跟摩斯电码一样,长码吹三秒,短码在一秒内。两码之间间隔三秒,重复信号之间间隔三十秒。一声长码是打招呼。三声短码是求救。三声短码接三声长码再接三声短码则是紧急求救。声音能传得更远,也能省些力气。”

“给我了你不用吗?”

“我包上还挂了一个。”

赵华致哦了声,把哨子收好:“谢谢。”

春满没在意,只说:“你一路跟我说了太多句谢谢,可以不用说了。”

春满的手机在山上时摔了,没法开机使用。赵华致的手机早被人搜走。两人下到山脚,到了当地村民居住的地方才借到手机。

春满把赵华致放下,便退到了暗处,并且把防晒衣的护脸拉到最高,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赵华致和急成一团的家里人联系上,后又联系医院,等搁下手机扭头时,背自己下来的春满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旁的村民说春满在路上丢了东西回去找,可赵华致等家里人到达后,让他们派人循着上山的路找春满,得到的结果是没看到他描述的女孩。

对方留下的便只有那个求生哨,和一本掉在村民家门口、记满笔记的随笔本。

就像灰姑娘留下的那只水晶鞋一样,随笔本成为赵华致找人的唯一途径。

赵华致在随笔本上林林总总的鸟类观测相关的笔记内容中,找到了“羽蒙”这个疑似是名字的信息。

…………

“有人教过我,求生哨信号跟摩斯电码一样,长码吹三秒,短码在一秒内。两码之间间隔三秒,重复信号之间间隔三十秒。”回忆中的时间瞬息万变,看似数月几年的往事在此刻不过数秒而已,赵华致把玩着手里这个有些年岁的求生哨,说,“一声长码是打招呼。三声短码是求救。三声短码接三声长码再接三声短码则是紧急求救。此外还有一些指令哨,比如‘前进’是——”

没给他继续说明的机会,春满直截了当地打断道:“我记得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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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自己给他科普的声音与此刻耳畔赵华致的声音重叠,然后一同淡去。

眼前的暴雨随之消失,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黏腻感也不在了,春满声音低而稳,她略一顿,自欺欺人地补充,“但当时天太黑,我没看清你的长相,事后我高烧住院,静养了很久,对你长相的记忆便更模糊了。抱歉。”

赵华致轻笑了下,不愿拆穿她般,顺从道:“行,怪我长得大众脸。”

春满后半句当然是假话。

十九岁,又不是九岁,那晚有太多独特的细节加重她对这段经历的记忆。

她回家后连续几天高烧,姜早早陪她解闷时,把网上美妆博主塌房带出企业高管丑闻的八卦说给她听,左一句赫京右一句赵华致的。

春满当时虽不知网上一系列杰作是赵华致在商场初露锋芒的整顿杰作,但他作为赫京太子爷,从入学起便是央大风云人物。样貌气质、天赋绩点,乃至他那个阶层习以为常的阔绰作风,轻而易举地让他和寻常学生隔出距离。

春满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跨越阶层的幻想,也不指望自己凭借“救命恩人”的身份获取报酬或者特权。

甚至当春满得知赵家人千方百计地找那晚施以援手的女孩时,三缄其口,对家人对朋友主观地隐瞒了这段经历。

春满在校园里的形象,和全副武装爬野山的状态是完全不同的。后者跟个野小子似的,虽算不上邋遢,但用不修边幅来形容也不为过。而前者则是清新、柔和,手指不沾阳春水的文艺仙女。

她想隐藏实在是容易。

“我有找过你,想跟你说声谢谢。”赵华致一瞬不瞬地盯着春满,仿佛要分辨此刻的她和那晚时有什么变化般,看得理所当然,看得光明正大,“所以你还要继续跟我假客气吗?你不累我都累了。”

春满到嘴边的那句“不用放在心上”硬生生咽回去,这段时间她跟赵华致说的最多的便是“谢谢”和“抱歉”,估计比赵华致长这么大听到的都要多。

春满抿了抿唇,改口:“你当时伤得重吗?”

赵华致听到想听的,弯了下唇,说:“腿伤得比较重,打了三个月的石膏,其他都是皮外伤。”

“那就好。”

春满腿上手机还停留在预定餐厅的页面,自己方才要做的事却好像发生在上个世纪一般。

这顿饭还吃吗?

“快去探望章园长吧。”往事被挑开,关系便随之不同。赵华致把春满说给他的话,如数奉还,“等你有时间了,也给我个表达感谢的机会。”

第15章 谢开阳。

15

住院部楼下的水果店内, 春满挑好果篮,付款时收到满郁发来的消息。

没头没尾的,只有一张男生的照片。如果不知道满郁在传媒行业工作, 身边多是这类白净俊朗的男生,春满肯定会把照片当成网图。

春满提着果篮, 边往外走,边未雨绸缪地表明:“我不相亲。”

满郁消息回得快:“想的美。我男朋友,帅吗?过生日的时候带你见见。”

春满差点忘记满郁跟社会上绝大多数当妈的不一样,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收起手机,折回住院部。

章啸行的病房在顶层, 春满从一楼进电梯时, 里面已经有两个人。谢开阳西装笔挺,一旁跟着他最信任的的特助,两人原本在说话,在春满进来后, 谢开阳示意特助停了话茬。

春满没吱声, 要去的那层按钮早已被按亮, 她盯着顶部不断跳跃的楼层数安静地等。

中间楼层时,有人上上下下,春满为了避让退到角落,站在谢开阳的斜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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