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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玥放下了手中的翡翠凝露哨。
阴古魔宫的天空之上,缓缓出现了一轮堪比圆月的千机炮口。
那炮口几乎遮住了原本悬于穹顶的孤月。
仙门众人已经意识到今天无法善了,炽月魔主的残暴和实力远超他们的认知,既然已经开战,只有死战了——
千机炮台由十只坤地飞翼巨兽从空中驮来,浮动的铭文之上涌动着浅浅的荒息。
这是他们和千机门留下的最后后手。如果不敌对方,就以目前仙洲的最高火力,摧毁阴古魔宫,从而重创魔主。
“君唤,沉商,夜宁,你们去护住圣女。”
坤地王女沉稳地看向所有人。
“两位少主,护住殿内符阵,擎拆长老去千机炮台操控,剩下的弟子们——”颜玥看着在空中振翅的飞翼巨兽,“尽快逃。”
千机门下了血本,这一炮之威,是比照当年顾写尘飞升时的“寒山之日”所造。
今日,为了诛杀九洲大害之魔主,他们不得不如此了。
尽管这一炮之后将会发生什么,究竟能不能真的诛杀魔主,会不会引起魔潮反扑,并没有定数。
但谁能站在仙魔之间,带来平衡呢?自古难全,唯有出击。
那玉盘般的炮口之中,开始凝聚起灼目刺眼的金光。
那是三年以来,仙门第一次掀起大战,东海对岸的仙洲都足以看到这片金光。
九洲之间,无数人登高楼远望,有修为的干脆御剑飞至半空。
“这、打起来了?”
“和莨王吗?!”
“按照遥峙之约的传统,魔主应运决出之后,不是应该先与仙洲露面吗?”
“难道是莨王不愿震惊世人?毕竟曾是仙门世家公子——”
“能让平光阁动用如此武器,顾莨魔功当真可怖…!”
“难道仙魔两道就没有平和的希望了吗?”
“无论如何,还是希望平光阁胜,我们的灵气已经越来越稀薄了。”
……
而此时,身在欲境牢池中的顾莨正在用魔气融化铁链。
他瞥见远处雪山上的金光,于是连忙透过铁窗看去,然后他开始拍水狂笑。
“哈哈哈,千机门的老东西……还算有点用。”
“自相残杀吧!蠢货们。”
炽月魔主?管你是谁,他迟早报回欺头之辱。
九洲上下,只会震撼于我的名字——
阴古魔宫内。
霜淩仰头看着那“太阳”升起,她转头猛地拉住了顾写尘:“快打开空间。”
顾写尘在闭着眼睛,却精准抓住了她的手,反握在掌心。
睁开眼,眼底带着清晰的魔纹,语气却很释然,“你要把我交出去吗?”
霜淩眼睫一动,抿唇,“你觉得呢?”
“也可以,”他眼底漆黑无边,气息如幽冥,看着她,“堕魔的样子,你能接受吗。”
霜淩咬住齿尖。
事到如今,有太多事未能言明,可她也明白一个道理。
她的识海中能隐隐听到尊魔剑的声响正在减弱。
顾写尘压住了暴涨进十的魔阶,也压住了几千年魔主的恶意环伺,但为此,他几乎动用了所有魔气,脸色冷白,身形僵直。
其实现在是最好杀魔主的时刻。
他只要一出这方领域,会很好杀。
但,大概是因为她在意他疼不疼,顾写尘已经觉得高兴。
顾写尘身上的黑雾掩回身上,指尖一动,亲自掀开了这片魔域,暴露在抑魔竹息、爆破阵法、刀光剑影、金光巨炮之下。
她就是他的一生豪赌。
顾写尘此生最好杀的时刻,一身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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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站在阴古魔宫之上。
“圣女在那里!!”
“圣女!!”
“她被魔主俘虏了!”
君唤、夜宁、顾沉商三道身影瞬间同时掠了过来。
顾写尘站在黑雾之中没有动。
他看见自己当年的寒山之日被仿照,在他头顶绚烂,一如那年他疯狂之下无边无尽的绝望。
可这一次。
霜淩仍然站在他的身旁。
不是一柄小剑送丹来。不是孤身暴洒九天。而是,与他并肩。
霜淩想,她明白的道理就是……她连人机顾写尘都没能捅得下手,你说呢?顾写尘。
单薄少女高高举起了他的手:“合欢圣女在此!阴仪魔主——无意宣战!”
巨日炮光骤然停下。
如果可以,她来献上新的和平。
…
圣女带着魔主回到了阴古魔宫之中。
为什么说是圣女带着炽月魔主,是因为那道黑雾身影真的跟在她身后。圣女说她一切安好,三境勿与仙门为敌。
于是大战未起,魔潮退散,合欢弟子面面相觑。
“圣女……”
一条花色逐渐清晰的小蟒在人流中焦急地穿来穿去,蛇信子嘶嘶吐,颜玥看见它,忽然十分眼熟地把它抱了起来。
曾经坤地三山,十阶古圣兽,和它很像…?
叶敛看着霜淩随魔主离开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松开,她再次带来仙门的和平,她似乎不需要他的青叶竹息了。
旁边的龙成珏却皱了皱眉。这魔主……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对方好像没有他想象的嗜血残暴,但龙成珏敏锐的直觉总觉得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众人都处在和平结束战斗的惊疑中。
所以,没有人看见,夜宁缓缓收回震惊的眼神。
大概是并蒂生莲,她似有所感。
而那天赋过高的魔功,那望着寒山之日的平静,以及那人握剑的姿势。
……天啊。
夜宁活了这么多年,也第一次感觉到超越世俗的震撼。
谁能想到?谁能料想?
那位他真是……
“怎么了?”顾沉商低头,牵住她的手。
夜宁深吸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她想,霜淩是在保护那个人的声名。就像她自己也不敢想象,如果那个人不入飞升、堕魔为尊的消息在九洲传开……将会有多少人道心碎裂,然后入魔效仿?
蔻摇在旁边忧虑地问:“沉商长老,圣女在魔宫暂留真的没问题吗?”
顾沉商也是面色肃然,夜宁却轻声,“应该没问题。”
“放心,仙魔遥峙之约,魔主会露面的。”夜宁摸着下巴,“而且,你们魔族的传统节日不是就要到了?”
“喝酒的季节,暂时不会开战了。”
宫魔们也竟真的重新安静下来,化作魔宫之中的幽灵,游走在森然宫道之间。
霜淩跟着他们穿过这冰冷凄寂的宫苑,终于把魔主大人带回了他的寝殿。
霜淩没有进去,但她站在门外,终于看清了他的旌旗之上绣的是什么。
不在宫,不在峰,不在剑……还是再见了。
而如今的那人越过门槛,身形终于微微一顿,几步后彻底单膝跪在空无一物的冰冷榻上。
黑发丝丝垂落。
心绪的剧烈起落,万万魔潮的回涌,历代魔主的侵蚀,顾写尘强压的平静早就成了一片失序魔场,再多一分魔气就要欲孽失控。
那人枕着漆黑的剑,靠在床榻,黑雾弥漫整个寝殿。
他在雾中打坐,冷白的侧颈之上缓缓浮动着黑金色的纹路。
…原来你修魔就是这样修的呀。
霜淩手捧着刚刚高举的和平,想了又想,终于在他寝殿一边坐了下来。
荒息浅浅地弥漫在四周。
阴古魔宫之内也根本不安全,当魔尊也没那么威风。
随时都有可能被反噬,随时都有可能走火入魔,随时都有可能暴阶变成灭世混沌…谁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只要你魔功盖世。
她又听见了听见了剑中的魔音。
“他怎么这么难吞…”
“他到底谁,本尊以前见过吗。”
“十代魔主化形入剑,他现在这个状态,一丝魔功就能魂灭。”
“杀了他,杀了他,…”
忽然,漆黑冰冷的剑柄被一只小手握住。
她开始吸纳其中不安分的蓬勃魔气。
不巧,她方丹之内,有一个接近飞升的人所有的灵气。
好巧,她是这世上唯一能将灵气与魔气融合为荒岚的人。
“这女娃疯了?!”
“她要做什么?”
“她不要紧,先吞了炽月。”
炽月淞阳。
走过万水千山的岔路,我都没对顾写尘下手,你们……
霜淩握着剑柄,终于忍不住拍了这些坏魔一下。
“别欺负他。”
魔气忽然止歇。
下一秒,她抬头,对上那人漆黑睁开的眼睛。
第63章 七情六欲
他漆黑的瞳孔中, 魔印正在缓缓退潮,熟悉的透蓝浮了上来,像是一池深潭, 又泛着什么波澜。
顾写尘玄衣垂地,黑金色的纹路从他侧颈消失,那目光从长睫下漏了过来,仍在看霜淩。
…他听见了。
她刚才说的话。
霜淩缩了缩柔软的指腹, 忽然开始不好意思,嗫嚅问:“我那个…吵醒你了?”
顾写尘眼底映着她的样子, 压着点微弱的暗火, 唇角压住。
“他们没欺负我。”
尽管十代魔主,被封禁十三年,戾气幽怨累积,时刻夺舍。
但,顾写尘是一个清醒到敢探灵自己识海的人。
他对识海的控制已经非比寻常,甚至可以化雾为刀直接剐自己的脑子,否则这十三年未出的怨念足以让历代魔主吞噬新人, 取而代之。
刚刚霜淩带走的魔气帮他更快压制住了沸腾的魔识, 但他那浅浅游动的黑雾却按住了她的手腕, 捏住, 缓缓移开。
“不用这样。”
“哦, 哦…”霜淩手中的尊魔剑柄玄铁如冰,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那把剑。
其实吸纳魔气的感觉也很糟糕。她现在到底是天生地养的莲体, 金丹复位之后才开始能够达到修者表里莹彻之态。而魔气侵邪,如果不是她体内的荒息高于灵气与魔气, 或者如果不是她金丹之内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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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够充盈,她是做不到平衡地融合荒岚的。
头顶的目光如有实质, 霜淩瓷白的脸颊慢慢爬上一丝韫色,“没欺负就好,我知道,你永远是最厉害的嘛…”
“霜淩。”
他眼底浮动的波澜终于聚成一丝清晰的笑痕,冰川消融,“但你可以欺负我。”
霜淩的指尖微顿,心头忽地一跳。
她不自觉地扣了扣那漆黑冰冷的剑柄,小声说,“我不会欺负你啊,我是在帮你,你的状态很不稳定。”
三年速成近十阶的魔功,他比当年修仙的天赋还要夸张。若顾写尘能足够恶意到失去本心也罢,那他就会和十代魔主共生共处。
但显然,他还在无边魔影之中恪守着清醒。
顾写尘身形不动,黑雾却从她腰间把人托了起来,带她坐到了床榻上。
他没有在笑了,大约是知道她是个很容易不好意思的人,所以这笑意十分微末,藏得很深很深。
但其实,从圣女当众举起他的手,他就已经在笑了。
再睁眼,她还在眼前。
让别人,别欺负他。
顾写尘一辈子都很难杀,做什么都很简单。
可大道苦修二十五年,堕魔淬炼三年。
他站遍两道的顶点,才终于找到一种属于他的活路。
顾写尘的黑雾覆盖在她背脊三分处,嗅着她领襟之间的清甜,眉目间的冷戾一点,一点散开了。
霜淩一直是个对别人情绪很在意的人,她偷偷瞥了他两眼,还是发现他在隐晦地笑她,于是故作冷静地解释道,“你知道我现在经脉之中都是荒岚,帮你压制魔气,我也能试着融合荒息。”
“我知道,”顾写尘抬手拎起那柄玄铁长剑,毫不在意地抬手丢出去,嵌进坚硬的山壁宫墙上,“但我可以给你更好的。”
霜淩隐约听见了历代魔主骂娘的声音,而顾写尘并不理会。
他问:“霜淩,你为什么留下了?”
“为什么帮我教训他们?”
“为什么站在我这边。”
霜淩张了张嘴,其实她也有很多很充分的理由,可顾写尘也不逼她回答,只是告诉她:“——我都很高兴。”
霜淩眨了眨眼。
高兴。好清晰的情绪。
从前他是喜是怒都平静,他最常见的神态就是淡然,可到现在,修魔之后的顾写尘,开始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了。
他在给她看。
霜淩脑海里的那个顾写尘,那个因为仙魔两条路而割裂、而让她不敢认的顾写尘,开始被他自己填色描边。
她白皙修长的侧颈垂下,露出头顶一个很乖的发旋,“…那我也高兴。”
或许你真的能做一个好的魔主呢。
或许这真的是一条新的路呢。
我也变得更厉害,用我自己的方式——
顾写尘指腹微微摩挲,黑雾托着她起身,像是一个拥抱,“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魔主行过宫楼,一切活物避退。
霜淩跟在他侧后,看着他黑金色的衣摆掠在她鞋尖。
这阴森魔宫里道道宫墙如劈,与帝王家整饬的宫苑截然不同,每条甬路的走向都随心所欲,山体之间连着楼廊阁道,以黑链鎏金裹着冰块相连,看起来原始又狰狞。那些雕刻的笔画和道旁的石象生与魔主陵宫并不相通,但同样暗光阴寒,如同雪山内里的黑金点墨。
而这一切,全都随魔主一人心念而动。
他抬脚向前,就凭空生路。
霜淩跟着他一路向下,路过银鳞鬼火般的烛灯,上边全都画着金痕勾勒的炽月印,纸灯笼拓印着莲花。
所有宫魔远隔百米就匍匐在地,恭送魔主。
他们敬奉历代所有的魔主,无论是谁的魔识统治阴古,都意味着那就是最强盛的尊主。
“尊主…”
“尊主……”
那人始终背影平静,路过这一切。
做剑尊,还是做魔尊,被多少人敬仰,亦或被多少人痛恨,对他来讲,似乎都可以不重要。
霜淩就这样跟着他,她想,顾写尘是一个因为天赋而自我的人,但她也是霜淩见过的,内核最稳,最强大的人。
当属于正道白月光的光环散去,她开始真正地看见“顾写尘”。
清寒雾凇之下,是旺盛蓬勃的金日。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清静无上的卫道者。
他只要他想要的东西。
在这样一个以前从未想象过的阴寒之地,在与当年飞升为神背道而驰的境地。
她好像终于有点懂顾写尘了。
…
霜淩跟着走到了阴古魔宫的地底深处。
在石壁的嵌凿的漆黑水晶冰锥下方,看见一口幽深无光的井。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甚至有一点回音。
“阴阳鱼井。”顾写尘答道。
这是一处垂直空间,回环四壁被雕琢描绘成了一整幅辽阔的阴阳鱼图,其中阴仪那一方显然更加漆黑明显。
而那口井就点在鱼眼之处。
黑雾缠绕在霜淩的踝骨和指尖,护着她走下高耸的台阶,走到井口边上,鼻尖微微抽动。
“这里连接着荒岚之水的源头,”顾写尘站在她背后,声音清晰,“当时你跳下去的地方。”
霜淩想起来了,合欢弟子被莨王率魔围攻,她为了找回荒息操控之力,于是跳下了荒水。而彼时他还捏造着身份——
她怕他在魔域混战中被波及,觉得他是个灵力流失的可怜人,还兀自给他安排后路。
霜淩后知后觉地尴尬,伴随着一点气恼,回身指着他。
她的指尖从他眼尾滑向太阳穴,“你的疤呢。”
像眼泪一样的。
顾写尘身后的黑雾探入她的掌心,在指缝间缓缓流动,扣住,“现在不需要了。”
他流过一次眼泪,七情六欲,已经学会。
霜淩揣着手,心里哼哼两声,低头看这口井,那她感知到的就没有错,这里是整个阴古魔宫魔气最浅的地方。
荒岚在随着水波微微徜徉。
“阴仪之内处处弥漫着荒息,”顾写尘说,“但真正的源头,被藏在魔宫之中。阴古不开,真源不显。”
又是被历代魔主垄断的资源…那他们的魔识是如何被炼化入剑,以求长存…
仙魔两道,竟然殊途同归。
霜淩转头看向黑衣静立的魔尊,这三年他一定也观察走访了许多。
顾写尘完备顶尖的修为让他在魔气入体之后仍然能内守丹田,留住灵力,与暴涨的魔气并存——顾写尘是知道荒岚这个世间天机的,甚至他还看到过九荒息岚书的前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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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却并没有修行荒岚。
就像霜淩的猜想那样——因为他不能。
在这阴阳鱼井之下,她能更加清晰地感知到那片金光…
那是母体的光辉,是只有女性才能真正修行的炁蕴,是古老天地“孕化”的天机。
乾天帝君并不能修荒岚,以之炼化他人,藏匿自身。
历代魔主也不能修荒岚,以之存留魔识,伺机夺位。
霜淩怔怔看向自己的掌心。
青金色的荒息光芒从掌纹中微微腾起……合欢圣女也从未被人教过修行荒岚,长久来只作为容器。
却恰好在她这一代,真正入了…荒岚道。
同时,还有一件事至此也很明了。原著之中大男主一直搅动仙魔混战、融灵魔为荒岚,最后在九洲上下称帝——
其实顾莨就从没有修成过。
荒岚在他手中只是一种更好用的炁而已,但他其实从未真正修炼荒岚,所以到最后也只是人间称帝、遥叹顾写尘而已。
原著中在坤仑山猎时,顾莨拿走了阴阳双合鼎,之后一直随身携带,他并不能像霜淩这样融入体内,其实早已是预示了。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男主式叙事。
霜淩低头看着藏在阴古魔宫之中的荒源,再看看那个对待天机仍然平和的男人,忽然觉得,其实大男主也从来都并不真正在意飞升。
他一辈子最在意的只不过是用各种方式、各种手段,超过顾写尘而已。
那如果顾莨知道现在连魔主也……
霜淩忽然捂住了眼睛。
大男主,你…你那么百折不挠的人,一定能挺住吧!
黑雾掠过她腰间的混莲珠,洁净冰凉地落在她眼皮上,他问:“怎么?”
霜淩重新睁开眼睛,“…没什么。”
莨之破,非人之过。
不管了。
霜淩双瞳认真:“可是,仙魔遥峙之约,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仙魔两道从古缔结的契约,当魔主诀出,会与仙门照面,彼此探探对方的虚实。霜淩对顾莨的认知没出错的话,这恐怕就是大男主日思夜想的“闪亮登场”、震惊九洲。
原本十三年前,以圣洲封禁阴仪魔域为句号,仙魔之间已经没有平衡,这些传统也已经失效。但如今两界未起兵戈,有和平之意,古老的传统就会再次响起。
顾写尘抬起指尖,黑雾像是他的另一双手,“现在还不稳。”
无论是破阶,还是反噬,都有失控的可能。
“压制尊魔之剑,还有一物。”
霜淩连忙问:“是什么?”
顾写尘刚要回答,却顿了一顿。他眼底带了微不可查的笑意,心底的酸热和从前不同,他低声问,“…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霜淩脸一红,“我…”
顾写尘压住唇角,黑雾如触,碰着她的指尖,声音仍旧清冷。
“——冰息重剑。”
他三年不曾拿起的旧剑。
代表九洲剑尊的一切。
霜淩怔了怔,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沉沉的过往,问他:“你把它放在哪啦?”
“和你北鼻剑,破荒剑,一切埋在你离开的地方。”顾写尘眉眼清晰。
霜淩的心口蓦地绞紧。
那我们会拿回来的。重回仙洲,一切开始的地方。
“你可以在这里修炼,”顾写尘道,“我也会找到平衡。”
霜淩闭目,能感知到漂浮的荒息在缓缓涌入她的经脉之中。顾写尘已经看明白她如今的修炼方式了,他不再逼她练剑,他认可她是独一无二的天才。
霜淩呼了口气,“那…我要一直要待在你的魔宫里吗?”
她的合欢弟子可能会担心。
“你可以等一等。”顾写尘眼底清明,“黑金心穗花蒂落,月血树就会结果。这是新的季节了。”
他的黑雾舐去她指尖袖口残存的所有青叶竹息。
他可以养花,比任何人都养得好,…
“主——人——”
“主!!人!!——”
半黑不黑的华丽大蛇悲痛地爬行过来。
顾写尘听见,微微一顿。
但这一次,霜淩也抬起了头。
她金丹归位,识海复苏,终于能听见这曾温养于阴阳双合鼎中的声音。
茅风中蟒绕着霜淩阴暗扭动,以为她还是听不见自己,只能悲痛地说:“都怪这个该死的人类把我养得面目全飞,但现在我的皮又展开了,你看我,你看我,你看——”
霜淩眨了眨眼,抬头看顾写尘。
他眉眼间不是很高兴,冷漠地看着这条长大了很多倍的蛇。
霜淩却莫名开始想笑了。
原来这条蛇就是她的蛇,他带着她的金丹走过九洲时,也带上了她的宠物,把它养成黑的。
仙魔唯一的不世天才,唯一不擅长的事情,她好像知道了。
她摸住了茅风中蟒的三角蛇头,看着它疯狂乱眨的豆豆眼,抿唇笑了,“茅茅,你受苦了。”
“!”蛇蛇乱窜,“啊,主人你听见了,顾写尘他罪孽掏天啊啊啊——”
成吨的坏话倾泻而出。
顾写尘的指尖冷漠地动了动,黑气弥漫,最后还是没动手。
霜淩始终低头,双肩耸动,藏住唇边笑靥,然后在心里偷偷告诉茅风中蟒。
但是…其实你也得谢谢他呀。
魔主大人往后靠了靠,指尖微微一动,同一时刻,阴古魔宫之外的门扉消失,挡住了外边的来人。
他看着低头和蛇碰碰的少女,半晌后也轻提唇角。
养不好灵蛇又如何。
他不后悔入魔。
酸涩恨爱,七情六欲,他终于都懂了。
…
叶敛站在阴古魔宫之外,终是叹了口气。
他担心霜淩在这里浸染太多魔气,莲生灵体会受不了。他从药箱中拿出封着青叶竹息的瓷瓶,最后轻放在魔宫的门口。
身后,龙成珏跃下刀尖,抬头看了眼雪山之中的宫门,“你留在这里,我和颜家人先回去。”
叶敛点头:“仙洲如何?”
龙成珏回头,与坐在飞翼兽上的颜玥遥遥对视一眼,表情竟然都不是很乐观。
龙成珏飞升上了兽背,颜玥看了看头顶的“炽月”,心中微微揪紧。
仙门与魔域的和平刚刚达成,新的变故又悄然出现。
天道不安啊。
魔宫另一角,君唤同样也在抬头望天。
他穿着破旧的蓝衣,握着一把破损的剑,守在阴古外的石墩上,看不出他是不是在思考,更像是在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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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商来叫了他几次,“走吧。”
圣女以己身稳定局面,合欢弟子严守在魔宫四周,圣女若有任何问题,腕侧的莲印会有反馈。
他似乎能感觉到,这莲印之中的圣女之息变得越发强盛。霜淩已经是历代圣女之中修为最高的存在,无论是通过采阴补阳还是其他,顾沉商都默默骄傲。
女子当自强,强才有权力。
君唤仍看着头顶的天空,在雪山山巅之上,一轮金边孤月静静悬空。
可他的目光似乎在月亮更上,天外之天。
对于蓝印长老,顾沉商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本就是木讷之人,而君唤比他还要空白呆板,两个人站在一起,可以几天几夜地不说话,但又都知道对方是能够信任的人。
夜宁陪在顾沉商旁边,知道这俩人是说不出三句话的,于是出声问君唤:
“天上有什么?”
头顶的阴云缓缓遮住月亮,魔域之中的月血树开始结出酒香。
君唤摇了摇头,“还不知道。”
夜宁摊了摊手,就知道,一个两个都是闷葫芦。
她拉住顾沉商的手,准备去找找这魔族特产的月血树,可脚步却忽然一顿。
然后她回头看着君唤。
她已经猜出炽月魔主就是那位……
那君唤在天上看到的。
是谁?
…
阴仪魔域之中,魔气愈盛。
月血树是散落在阴古魔宫山域之中的古木,只有当魔主现世,才能得见。
这是魔族的盛大节日。
因为月血树的果实就是树本身,当黑金心穗花全部蒂落,月血树就会流出乳白色的酒液,酒香弥漫整片阴仪三境,引发争抢。
这一切,霜淩却忽然不知。
霜淩在阴古魔宫之中修炼,阴阳鱼井中的荒息源源不断,她沉在温凉的井水之中,莲生清香弥漫,茅风中蟒游动着陪伴她。
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的金丹迅速与流淌荒息的经脉重新融合。
她的修为真正回到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心境,心法,学过的剑式,悟道的剑意,破境过的瞬间,共同构成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
荒岚道中……唯一人。
弥漫的黑雾缠绕在莲息之中,像在处处嗅闻。他每天来看,安静地陪许久,然后又安静地离开。
…进境太快。
连他都不知道教什么。
顾写尘在檐下的暗影中笑了一声。
他摸了摸心口。
他想这大概是欣赏和骄傲。
月色下,整个魔域已经开始争抢。
万万魔潮涌动在阴古魔宫四周,兽境魔物在抢夺月血树酒这件事上颇占优势。
魔主的雾影纵贯整个阴仪,他看了片刻,抬脚,走向树下。
顾写尘本人一出,万魔立刻避退,对力量的绝对臣服让他们纷纷匍匐在地。
“尊主!”
“尊主——”
像是剑气劈开潮水,玄衣身影平静地穿过魔潮,停在了最高的那棵月血树下。
顾写尘拎着一只竹筒,在月光下等开花结果。
阴阳鱼井中。
霜淩被水洗过的清丽眉眼微微一动。
旺盛的荒息萃炼之下,她体内的力量轮转过无数个轮回,将要突破修为之界——
从元婴圆满,迈入分神之境。
这太快了…这样的速度,就算是未入魔前的顾写尘可能都没达到。
他也会惊叹吧…!这个念头在心尖滚过一圈,她唇瓣莫名一勾。
可在霜淩睁眼前的瞬间,却心口一震。
阴阳鱼井四周的漆黑蓦然高远,她在虚空中似乎对上了一双眼睛。
漠然浓绿。
霜淩从脊骨爬上一种原始的战栗,哗啦一声从水中冒了出来。
雷光悄然追着少女而来,在月色乌云中破开一线天光。
她快要破境了!这件事要告诉顾写尘。
她似乎感知到了危险,这件事也需要告诉他。
霜淩提着湿哒哒的裙角穿过黑链冰块连着的楼廊,试图找到魔主的身影,却到处都没有找到,最后转头,看见了被无数魔影避让圈出的一棵纯白高树。
那人正在树下。
霜淩穿过魔群,用荒息吹干着发丝和裙裾,向那背影跑过去。不知为何,魔潮也为她让开了路。
——“顾写尘!”
他早就睁开了眼睛。
平静的眼底甚至有一丝眼看花开的笑意。
霜淩急忙忙地拉住他黑金色袍袖,远处四下的魔修顿时低低哗然,心道圣女果真勇猛,连魔主大人都敢上手……
霜淩喘了口气,抬眼对上他清晰的黑眸。
“我要破境了!”
“我还、还看见了一双眼睛,我觉得很不祥……”
顾写尘垂眸听着,黑雾从身后弥漫,开始严丝合缝地围住她。他看进她清澈的瞳孔,探究着她的情绪。
“你这么着急?”
他心底似乎感受到了微酸的酒意,明明他还没接到月血树的结果。
但他竟然尝到了甜味。
“我是呀,我着急呀——”霜淩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可她本能地觉得不安。
顾写尘忽然低下头。
黑雾漫过他锋利的眼尾,藏住一片韫色。
他看她看得这样认真,终于让霜淩再次感到了不好意思,捏着自己还濡湿的袖口,往后退了退。
“怎、怎么了?”她紧张地问。
顾写尘离她很近,气息也轻,目光像在寻找——
好的,坏的,都想告诉我。
守护我的道。
问我疼不疼。
不让别人欺负我。
在意我如何自处。
在意世人如何看我。
顾写尘的竹筒里“啪嗒”一声,落下了第一滴清酒。
他站在月光里,玄衣黑发一身孤冷,可却闭眼,深吸了口气,终于想笑。
少女有点恼地退了退,“你看什么…”
“霜淩。”
“我在找你也心悦我的痕迹。”
他眼底如夜坠星。
找到了一点。
第64章 是我心动
也、也什么?
头顶是清冷孤月, 他眼底的浅淡笑意让霜淩晃了眼。
她蓦地揪紧了自己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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