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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一万步,真要动手,这里个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医夫,别说杀人了,杀鸡都得手脚哆嗦两下。
一个年长的生徒分析道:“那人看着相当狡猾,兴许还藏了什么没吐出来,我看,还是先继续施救,保住他的性命再说。”
李明夷点点头。
阿使德里主动抛出前线的军报,目的就是让他们知道,邺城的败兵很可能在不久之后搜上门来。
届时,若想保住医署,必得有一个叛军信得过的人在中间斡旋。
显然,阿使德里很自信自己的地位与手段。所以哪怕落于人手,也没有丝毫惊慌。
这个道理,稍一深思,便不难想明白。只是一想到要和那个叛军打交道,生徒们的脸上皆不由浮现出犹豫的表情。
李明夷环顾一周,思忖着如何调拨人手。
不管怎么说,把珍贵的医疗资源分给曾戕害自己同胞的敌人,对于这些满腔热血的年轻人而言,无疑是一个难以接受的任务。
至少,换了躺在监护室里的那个顽固家伙,是绝不会这么做的。
“我方才看过师兄的情况,伤口比昨日恢复得更好。”打破沉默的,是林慎沉着的声音,“阿使德里就由我来负责。”
这话立刻引得一片哗然:“林师兄,你不必……”
李明夷更是直接驳回:“你才病愈不久,这些日子已经很勉强了。”
“李郎说得对。”一旁的生徒马上附和,“谢师兄眼见已经好转,你正应该多多休息,哪能再操劳呢?何况……”
说到此处,他与同伴们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不愿说出的话。
何况,比起他们,林慎应该更加为难。
他曾投身军营,上过前线,历经生死,亲眼见过无数血淋淋的牺牲,胸中藏了更多惨痛的回忆。
这件为难的事,哪能让他去做呢?
从四面投来的目光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林慎的回答,却没有任何让步的意味:“这里是医署,你我为医者,想的应该是如何救治伤病,岂能因一己处境而避之?”
熟悉的语气,依稀让李明夷想起在陈留官医署时,那个和他不甚对付的小小生徒。
那时的林慎急躁,冲动,狂妄,十分欠揍。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白衣青年,比之往年更加成熟挺拔,唯一不变的,是神情中那股近乎固执的坚定。
“我不是为了成为医者才治病救人,而是为了救死扶危,才励志修行医术的。”
掷地有声的一句话,令年轻的生徒们一时无言,脸上纷纷浮现出内疚自省的表情。
李明夷亦良久未语。
话说完了,林慎却自觉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浮现出一丝赧然:“李兄,我……咳,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对方却是摇摇头。
他轻轻放远了目光,凝视着某个方向:“只是想起有个人,和你说过同样的话。”
河内这番动荡,必逃不过郭子仪的法眼。此刻镇守西北的朔方军,恐怕也正在暗中操练。
局势越发紧绷,容不得多做纠结。按照林慎的提议重新调配人手后,李明夷很快注意到另一件异样的事:“马道长呢?”
从阿使德里的房间里出来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马和的身影。
被他这么一问,其余人也才注意到,才现身不久的马和似乎又消失不见了。
“一准是跑了。”阿去一口吐出衔在嘴边的草枝,哼道,“我就说他哪有那么好心,若不是为了钱,他才不会回来呢。”
众人散去找了几圈,果然连马和的一个脚印都没见着。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本属于那个叛军军医的贴身钱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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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回他真的走了。”确认这一事实,虽让众人有些失落,却也无法也无暇深究更多。
狼的报复心是很强的。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若说燕兵的强悍之处,除了无坚不摧的铁蹄,更令人印象深刻的,则是即便被逼进绝路,也绝不会忘记回头把仇敌一口咬住的蛮兽作风。
这个节骨眼上,能做的事情不算太多,却也足够忙活。
继续为谢望施救的同时,生徒们自觉加快了手脚,在前堂、后院和几个隐蔽的角落挖出地道,通向遮蔽物较多的后山位置。又提前备好了救生物资,准备随时进行紧急转移。
令人无眠的紧张里,三天时间眨眼而过。
这日清晨,出去打探的阿去带回一个更加令人心惊的消息——驿站和码头都被一把火烧了。
“他们是死也要拉上垫背的了。”少年忍不住啐道,“真是缺德。”
这些交通关卡,对大规模的行军来说,几乎不具备拦截的能力,但寻常百姓要想通行,这下就不那么容易了。
听到这个消息,其余人脸上的表情更加陈杂。
叛军此举,无疑也有力地印证了阿使德里所说的话。
前线告捷,等待他们的却是即将到来的危机。
“难怪姓马的溜得那么快。”阿去不禁感慨,“别是真让他算准了。”
这下想走也走不成,留在医署中的众人除了更加戒备,唯有祈祷河内落败的叛军逃得再慢一些,至少,能等到谢望的情况再好一些。
“李先生,难道你们还没有找到那个逆贼?”
傍晚,李明夷与林慎例行为阿使德里换药。两人还没有说话,对方竟难得地率先挑起了话题。
他抬了抬被布带约束的脚腕,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被扣留的事实,反是一脸的优哉游哉,甚至十分有闲暇与两人分析起来:“唐军在河内的驻军并不多,必不敢深追至此,我军只要平稳后退,这两天就能抵达邺城。”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扬起唇角:“留给先生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你……”林慎眉心一蹙,捏紧了手里的柳叶刀,强忍着没有吐词骂人。
“阁下看上去并不在乎战友的死活。”李明夷的反应却颇平淡,“恐怕也没必要那么操心他们来与不来。”
被戳破自己的立场,阿使德里脸上并无愧色,仍是悠悠然道:“在下只是替少主惜才——像先生这样身怀奇术,又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实在是不可多得。”
仿佛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他伸手摆弄起贴在伤口上的敷料,笑容愈发得趣。
林慎却听得不是滋味:“少胡说,李……”
“你的手术刀。”话还没说完,就被无情地打断。
李明夷转过眼眸,无情地指出他的问题:“太歪了,你想把伤口扩大吗?”
林慎微微一怔,旋即收回目光,埋头继续冷静地操作起来。
“我知道,背弃自己的同伴,需要一点勇气。”见对方摆明了不予理会,阿使德里亦不气馁,孜孜不倦地开口,“倘使先生实在不愿开这个口,不如就此放了我回去。先生放心,阿使德里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只要我有口气在,便不会对你们见死不救。”
“那可不行。”这回,李明夷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你还没给钱。”
此话一出,对方的笑容明显愣了愣。
“药钱,诊费。”李明夷十分贴心地提醒他,“以我和阁下的交情,利息就不必不计了,把耗材还给我就行。”
闻言,阿使德里视线不可思议地上下扫动,俨然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句汉语。
可对方那幅正儿八经、不假玩笑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事没有还价的余地。
“你找我要钱?”阿使德里难以置信地扬高音量,唇角讽刺地勾起,“我的钱,不都在你们手上吗?”
提起此事,他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盛。
蔡希德与崔乾佑那两个莽夫不管不顾地强袭河内,他所在的后营被唐军奇袭,幸而落水之后并没有死,反是被一个道士打扮的汉人男子在下游捞起。
而不幸的是,那道士虽没要他性命,却摆明另有算计。
“我看阁下一身血腥,戾气太重,想是招惹了鬼神,故而流年不利。”紧要关头,这人偏还不直奔主题,反而嘀哩咕噜地胡说八道起来,“本道有一妙计,叫破财消灾。这法子也不难,只要……”
“我给你钱。”当时他哪里还有力气听对方东拉西扯。
要不是半截身子还埋在河沙里,阿使德里恨不能拔出陌刀,一刀砍死这老道士。
“阁下此言差矣。”对方还振振有词的,“这钱不是给本道的,而是用来救你性命。你们这些当兵的,大概都不晓得现在一斗米几文钱吧?”
口上喋喋不休,手倒是伸得很快,熟门熟路地摘走了他贴身的钱物。
令阿使德里意外的是,这人竟当真信守承诺,顺走银钱后,不仅将他捞起,还一路带他进了医署。
而他更没有想到,原来邺城城郊这间医署的主人,竟就是他几年不见的老熟人!
“如果你是说救你那人。”李明夷遗憾地扫他一眼,将阿使德里从不悦的回忆中唤回,“他在几天前就已经向我请辞,所以并非医署的人。”
那理直气壮的神情,仿佛在和他说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
——既然马和不属于医署,那这笔钱就与医署无关。
丁是丁卯是卯,马和捞人,他们治病,两笔账不能弄混了。
听到这里,阿使德里挂在脸上的笑容终于忍不住裂开:“你们,你们……”
简直厚颜无耻!
“诶,别动气啊。”安静许久的林慎偏在此时扬起脑袋,十分体贴指了指他的手,“伤口该裂了。”
阿使德里胸口起伏两下,只恨自己身在屋檐下,不能立时发作。
他眼神逐渐冰凉下来:“李先生,你不是蠢人,应该知道,这世上比钱财要紧的东西还有很多。”
“说的没错。”李明夷深表同意,“很可惜,对我而言,阁下有价值的却只有身外之物。”
对方软硬不吃,阿使德里慢慢握紧了指节:“你也不过逞一时口快,不必猖狂!等将军……”
话未说完,如感应到什么,他瞪大的眼睛倏然凝住。
安静下来的空气,仿佛也被某种紧迫的氛围感染,隐然震荡起来。
林慎忽觉不妙,下意识与李明夷对视一眼,接着站起身来,朝外竖着耳朵听去。
——不是错觉。
一阵笃笃的奔腾之声,正从远处传来,朝这里逼近。
“……他们来了。”阿使德里猛地松下浑身紧绷的肌肉,仰面躺着,唇角重新扬起。
他轻蔑地看向表情紧张起来的二人,语气带着诱惑:“若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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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了主意,现在还不算太晚。我可以不计较……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团充斥着酒味的纱布塞了个满口。
李明夷用力把他整个口腔塞紧,确保他仅能呼吸而发不出一丝声音,方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医药费先给你赊上,别吵。”
*
暮色四合。
飞扬的马蹄踏着夜风,一路疾驰。
道旁村庄中零散的人家,听见这可怖的声音,纷纷恐惧地关紧了门窗,连个缝也不敢留。留守的老者抱着吓成一团的孩子,小心翼翼躲在房屋的角落里,战战兢兢地听着马声靠近,接着头也不回地远离。
“吁——”
随着领头一声长长的勒马声,飞奔的马队终于停下。
挂着医署招牌的大门下,十数身披铁甲的燕兵悍然下马列队。平素气势汹汹的精锐士兵,此刻一身血泥裹着黄沙,竟透着些许狼狈,被汗水模糊在脸上的伤口,隐隐散布出肃杀的血腥气味。
纠集完毕,为首的燕兵率先拔出陌刀,高高举起,手臂上的肌肉狠一抽动。只听咔嚓一声轰响,厚厚的大门竟直接被劈开一道裂隙!
“搜!”
没有任何招呼的意思,剩下的燕兵闻声而入,持着火把与刀柄,直接一头闯进内院里。
咚、咚。
与此同时。
黑暗里,几人正凝神屏息地呆在窗下。呼吸都要静止的沉默中,彼此几乎可以听见身旁之人紧张的心跳声。
虽猜到了到叛军的动向,可谁能想到,吃了败仗后,这群狼子甚至没有整顿兵马,回城后的第一件事竟就是来搜查生死不明的谢望。
一边小心观察着不远处的燕兵,李明夷一边沉声开口:“其他人都转移了吗?”
“除了我们几个,现在应该都躲进林子里了。”阿去压低声音回答,“他们来的人不多,这个时辰应该不会冒险上山搜查。”
“阿使德里呢?”
“一起捆进山里了。”
简短地交流过目前的情况,李明夷压低视线,看向笼罩在阴影中的病席。
简单被隔开的病席上铺着蒸洗过的白布,躺在上面的人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十分虚弱。他全身上下的伤口都被纱布仔细地包裹住,一个透明的面罩扣在肿胀的脸上,前段连着装着氧气的囊袋。露在外面的,就只剩一双深黑、沉静的眼睛。
一枚坚细的空心针戳破他左手的皮肤,随着拇指按下,透明的液体被缓缓注入青色的静脉中。
“师兄还有些热症。”进行补液的同时,林慎极简洁地汇报,“其余体征都还稳定。”
李明夷用嘴型说了句继续观察。
这里条件虽没有办法与监护室相比,比起遍地蛇虫的山地,至少算得上一个干净的隔离间。
他接着将目光投向窗外。
居高临下,可以清晰地看见一群火点闯入空荡的医署,接着很快分散开,向各个院落散去。
或许是察觉到里头已经空无一人,混乱的脚步声很快被愤怒的打砸劈砍声掩过,夹着杀气腾腾的吼叫,隔了数丈的距离,依然不绝于耳。
“这群狗娘养的。”阿去听得肉疼不已,咬牙道,“实在不行,和他们拼了。”
“不行。”李明夷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再等等。”
阿去压了压脑袋,目光投向光影晦暗的一角,忍不住小声嘀咕:“咱们这回有家伙,怕什么?”
堆在角落里的,是一个个用瓦片密封的火药罐。
这些火药,是这几天用李明夷口述的配方临时制造出来的。数量虽然不多,可他亲眼见识过那些蓝皮人手里火药的威力,莫说十几个燕兵,就算再添一倍,只要抢到先机,不怕吓不跑他们。
林慎不得不出声提醒:“你想引他们大队人马过来吗?”
李明夷则更用力地按紧他手腕。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正是医署后的佛塔上层。
塔的位置较高,依靠地形优势,借用这些小型火药,的确可以出其不意地偷袭一把。
问题在于——火力十分有限,一旦暴露了位置,若不能一击退敌,他们就会陷入巨大的被动之中。
更不用说一旦引来更多燕兵,这点过家家的玩意根本不够看的。
被强行制住,少年龇了龇牙,只得憋住一口气,继续向下望去。
无数火把的亮光,以极快的速度划过整个医署,很快重新聚拢起来,在原地停留了片刻。
几人的心在这一刻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接着,便见聚成一簇的火点移动,径直向着佛塔的方向奔来。
火光逐渐逼近。
幢幢的人影,倒映在拉拢的窗格上,森然晃动在眼前。兵甲碰撞的冰凉声响,则一声清晰过一声,从塔底不断传来。
“真是阴魂不散。”阿去深吸一口气,“没法子了。”
李明夷和林慎对视一眼,同时握紧了装满火药粉末的陶罐,小心地摸索到引线的位置。
这些不成熟的火药,未必能克敌,但至少可以提醒附近的其他人赶紧进一步撤离。
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两人看着对方平静的面容,谁也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砰——砰砰!
轰然的炸响,猝不及防爆发在沉静的夜空中。
山峦颤动,鸟群惊飞。
塔下紧促的脚步声猛然停驻。
余响不断回荡在耳边,李明夷与林慎怔怔地看向明显被震住了步伐的燕兵,意识到什么一般,不约而同地转过脑袋。
被两双眼睛注视的阿去,则无辜地摊开了双手:“我,我没有……”
话音刚落。
一声接一声的巨响,接着在东、南、西、北各个方向响起,如过年的爆竹,冲上夜宵,回荡在整片天际。
第144章 真正的英雄人物,总是在最后才压轴登场
密集而响亮的爆炸声, 如山洪海啸一般,迅速席卷了整片城郊,震得人脑瓜子都嗡嗡作响。
弥漫的硝烟味道, 亦随着震荡的气流,一丝一丝地渗进空气里。
塔层上方,正准备投出地火的三人, 眼中同时闪过一抹不可思议的亮光。
这样的声势, 毫无疑问,只有火药才能做到。
可问题在于——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谁敢在叛军的地盘上点火开炮?
与此同时, 仅数丈之遥的塔下,举着火把的燕兵们不约而同靠拢在一起, 脊背相贴, 左右互望, 血汗流淌的面颊上摇曳着不安的光影。
他们显然也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却能本能地嗅到散布在夜风中的危险气息,冲刺的脚步顿时变得逡巡不前。
已经一脚踏上台阶的小队领首,则警惕地将拔出的刀竖在胸前,试探性地向后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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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茫茫夜色中搜索着威胁的来源。
连绵不绝的炸响,偏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医署门口, 被拴在原地的战马正不安地踢着后腿,翕动的鼻孔中喷出一股股焦躁的气流。
山影之下, 佛塔内外处境截然不同的两拨人,同时屏住了胸膛。
诡异的寂静中, 一呼一吸的声音都变得尤为清晰。余悸如退潮的波纹一般,无声无息地在每个人的心头逐渐扩大。
——是友, 还是敌?
李明夷转动手腕,慢慢捏紧了手里的引线。
身旁的两人缓慢地吞吐着气息,在紧张的心跳声中注视着塔下的不速之客们。
几乎被拉直无限漫长的一瞬后,只见领首的燕兵倏地扬了扬手,紧随着咚咚几声闷响,浮在夜色中的火焰纷纷坠落到地面上。
突兀的亮光随之熄去,只剩零星几点重燃在枯草上的火苗,迅速被几只沾着血泥的军靴踩灭。
视野重新陷入阴影,李明夷狭了狭眼睛,在短暂的模糊中注视着那群黑色的背影,直至他们消失进漆黑的夜色中。
危机就这样擦肩而过,几人重重喘了口气,这才感觉全身的血液才仿佛化冻似的,一股股涌向已经僵硬的四肢。阿去更是直接软软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大梦初醒一般:“刚刚……是唐军追来了吗?”
“不像。”林慎恍惚地摇摇头,半靠在塔壁上,眼神逐渐找回理智,“邺城是安氏的老巢,除非有十足的把握,朝廷不会冒然攻城。”
——更不用说还是用如此喧天的阵仗。
听着林慎的话,一丝同样难以解释的疑窦浮现在李明夷的眼中。
且不说发动总攻的时机未到,出于技术的局限性,这个时代的热兵器还远未成为战场的主流杀器。在参战人数上万的正式战役中,以声势远大于实际杀伤力的火药发起攻势,对于客场作战的河内军而言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打草惊蛇乃兵家大忌。
捏纸造虎,倒更像某人的手段。
想到那令人难以置信,却仅剩的可能性,李明夷唇角不由微哂,撑着手臂站起身来。
不管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刚刚吃了败仗的叛军可不敢将自己的性命赌在这里。至少在这个晚上,这群豺狼虎豹的邻居得老实地窝在巢穴里舔伤。
确定燕兵已经全数撤退,李明夷这才抽出余睱照看谢望的情况。
收到燕兵开始搜人的消息后,他们便立刻兵分两路,由熟悉山路的小哑巴领着生徒们上山避险,他与林慎、阿去两人则用推车将谢望转移至佛塔中提前准备的临时隔离间。
经过一番折腾,虽是有惊无险,谢望身上却又泛起了热症,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有些应激反应,暂时先不要再进行转移。”李明夷习惯性地掏出口袋里的瞳孔笔。
微弱无力的光束,在黑暗中闪了一闪,随即被他按灭。
——差点忘了,这块小小的纽扣电池早就储备告竭,现在除了当个纪念品,已经不具备使用价值。
“我留在这里照顾师兄。”林慎的视线追着他的手势,并未追问,只默契地歪过身子接手,“李兄,阿去,你们先去和小哑巴他们汇合吧。”
眼下的确需要马上商量下一步的对策,李明夷省去废话,干脆地点了点头。
两人刚猫腰下了塔楼,迎面便遇上由小哑巴引路的生徒们。与之同行的,还有被捆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腿能动的阿使德里。
“呼。”见大家都平安无事,阿去脸上最后一丝紧张这才散去,一把将小哑巴揽起,“做得好。”
“啊啊,啊。”小哑巴第一次被老大这样夸奖,有些害羞。
反倒是生徒们眼睁睁看着叛军来了又去,这会还心有余悸。为免敌人杀个回马枪,他们暂不敢大声喧哗,只敢窃窃讨论着刚才的事。
问题无非还是那个——究竟是哪路神仙,艺高人胆大,拿出这般本身帮他们脱险?
正不解间,便听远远传来骨碌骨碌几声,似有车轮碾过地面。众人刚要紧张,又听见桀桀几声不驯的驴叫,响亮而突兀地回荡在空旷中。
趴在阿去肩上地小哑巴,忽然惊喜地叫了声:“啊,啊!”
诸人尚未反应过来,接着,就听见那驴叫声越发高昂,像在顶撞什么人一般,一腔高过一腔。
刚才还走走停停的车轮声,也像撒了疯似的,陡然猛进地奔起。
“……孽畜,你给我停下,停下!”
慌张的声音,跟着从颠簸的驴背上传来。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被吸引过去。
只见灯影俱灭的医署中,遽然窜出一道跳跃的身影。仔细一看,竟是头毛都灰白了的老毛驴,拉着辆破破烂烂的木车,一路横冲直闯而来。
眼看就要冲进人群,驴背上的人再不敢闲坐,赶紧收拢了缰绳:“快,快别跑了,要撞到人了!”
那毛驴一边撒蹄乱窜,一边倔强地回头和主人争吵,竟没注意到前头的一大帮两脚动物。骤然被拉动脖子上的套绳,已来不及停下,一双驴眼惊恐地睁大,四只蹄子根本来不及刹车。
“闪——开——!”
颤抖的声音呼啸而过,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赶紧往两边散去。顷刻,只见一袭烟尘扬过,那毛驴带着木车及驴背上趴着的人,穿过一道道注目的眼光,就这样一头撞上医署的外墙。
砰——咚、咚、咚。
一阵乱七八糟的声响,尘埃散去,剩下折了四腿的毛驴歪躺在地上,驴眼骨碌碌一转,终是晕了过去。
方才在驴背上的人,也不幸跌落在地面上,在土里滚了几圈,最后以一个半趴的姿势栽进旁边的草丛里。
众人一时目瞪口呆。
“咳,咳咳。”众目睽睽下,那人用宽阔的袖袍拂了拂身前的扬尘,接着换了个贵妃醉酒的躺姿,灰头土脸的面孔上挤出一丝预备好的笑容。
“诸位,又相逢了。”
“道,道长?”阿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瞪着眼睛反复看了看又看,“你不是走了吗?”
“是吗?”马和撑着半边身子,尴尬地笑了笑,“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南辕北辙吧。”
“所以……是你放的炮?”即便是再笨的人,这会也能猜出来了。阿去恍然大悟,朝他抛去个抱怨的眼神,“早知道你藏了这么多火药,我们还怕什么?你这老道,干嘛专程吓唬人!”
其他生徒,也都用崇拜又不解的目光看向这个疯疯癫癫,却意外可靠的贫嘴道士。
马和拍拍屁股,起身整了整衣襟,大大方方迎向投来的视线:“你难道没有看过戏文?真正的英雄人物,总是在最后才压轴登场。”
“……嘶……哈。”
阿去正打算接着盘问这几天他的经历,却听对方身后传来一阵呼痛的声音。众人这才注意到,那毛驴拖着的小木车里,似乎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不待出声询问,那人已经一骨碌钻了出来。瘦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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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仃的身板在地上一杵,但见一张巴掌大的、灰蒙蒙的小脸,瞧着还是个半大的少年。这张脸陌生而平凡,唯一引人注意的,是那一双鼻孔里插着的两个葱段似的竹管。
“你是……”阿去在脑海中努力搜索着这张有些熟悉的面孔,忽然上前两步,用力擦了擦他的面颊。
随着对方脸上的泥垢被蛮力搓掉,周围的生徒们眼神骤然凝住,瞳孔诧异地放大。
这看上去貌不惊人的小个子,竟然拥有一身诡异的灰蓝色皮肤!
看到这一幕,李明夷终于出声:“双木?”
“李郎!”见到熟人,蓝皮的少年顿时咧开嘴唇,露出两排黑黄的牙齿。
李明夷逐渐了然:“是你们头让你送来的火药?”
双木点点头,又摇摇头,在其他人还一头雾水的目光里,小心翼翼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绢子。
李明夷接过一看。
绢巾是丝质的,质地十分柔软,上头的大字却歪歪扭扭,显得十分潦草。墨痕一道道地外渗,似乎还被水泡过,借着月光下细看去,倒能勉强看清上面的字迹。
内容也十分简洁,大致是说裴氏主仆托人带去的信已收到,手术器械已经制好,接着写了耗银几两,工费多少。
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
“头儿说,你要的银器打好了。”蓝皮少年仿佛背书似的,逐字逐句说道,“头儿还说,让我带些火药,免得被燕人欺负。”
“原来如此。”阿去斜眼睨了旁边讪笑不语的马和,接着转回目光,倒十分奇怪,“他怎么让你来送?”
许是马和的福气当真奏效,这蓝皮小子的眼神看着都清澈了不少。可让这么个傻子跋山涉水赶来,怎么看都不那么令人放心。
“头儿原是让河工和我送货,送到黄河,他们就不敢走了。”这回,双木倒是说得清清楚楚的,却又有些答非所问。
阿去正打算换个问法,便见对方眼神忽然亮起,接着指了指自己被竹管撑起的鼻孔,满怀期待地看向李明夷:“这个,能拔了吗?”
李明夷不禁哑然。
度永把此事托付给双木,原来是为了让他顺带复诊鼻伤。此前战事中断,两个月前刚刚收到书信的蓝皮人首领度永,大概也没预料到邺城将会迎来一场没有预兆的骤变。
就算是李明夷自己,也全然没有想过,当初随手为这孩子安置的临时鼻通气管,竟会成为一场劫难化生的重要转折。
“骨骼愈合得不错,以后不用再戴通气管了。”他简单查看了一下双木曾经折断的鼻骨,接着帮他取出那两根功德圆满的小竹管,再次开口询问,“既然是你们头让你来的,怎么不直接来医署找我?”
“我一个人过河,上岸。”双木擤了擤重获自由的鼻子,竭力组织语言,“码头有燕兵,我想跑来,但路上都有他们的人,我怕被抢钱。”
少年顿了顿,看上去一点也不因半途的挫折而沮丧,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这个人说能帮我找你。”
他抬手指向一旁的马和。
接下来的事情,不必双木再说,李明夷能够想象出来。
巧合之外的巧合,竟让二度离开医署的马和遇上了茫然失途的蓝皮少年。也不知他靠什么花言巧语,竟然轻而易举哄地对方交出火药。
“那你。”话头又回到马和身上,阿去不禁疑惑,“怎么……”没走?
既然不走,当日又为何离开医署?
“马某本是江湖中人,原该回到四海中去。”言及此处,马和倒也不扭不捏,坦白将实情托出,“谁想他们炸了路,断了桥,就连码头都烧了干净?本道也是身不由己,只能出此下策。”
阿去哦了一声,又觉得有些不对:“可是之前明明有三天时间……”
“……唔!”还没想通此事,他的思路便被一声气愤至极的闷哼打断。
众人下意识扭头看去,发出声音的,竟是被晾在一边的阿使德里。
此前还镇定自若的叛军军医,看上去已经被气得不能自持,一双怒目圆瞪,眼底血丝密布,俨然不愿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事实。
——这突然出现的蓝皮怪人是个傻子,他可不是。听这三言两语,就能轻而易举串联出此前的种种因果。
亏他还指望那群蛮兵把他救出。
简直是蠢货,懦夫!
要抓的人就在眼前,竟然会被这种雕虫小技吓退,大燕铁骑的脸面都被他们丢尽了。
而一想到这中间的种种机缘巧合,另一种愤懑更令他气得眼眶充血。
难道老天真就如此眷顾这间医署?
竟让那傲慢的中原游医一而再,再而三逢凶化吉,不断遇到相助的贵人!
尽管嘴巴已经被塞得牢牢实实,李明夷仍可以从对方怒意勃发的眼神清晰地读出他闷在肚子里的脏话。
“非也非也。”主动搭话的,却是一旁的马和。
他蹲下身去,看着面色铁青的阿使德里,提醒道:“本道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四处分身引燃火药,你可知道帮忙的都是谁?”
不待对方思索,他便笑吟吟揭晓了最后的答案:“他们都是附近的乡亲。”
“……”阿使德里额角青筋暴起,愤怒地抽搐着。
“我知道,你一定想问,他们为了什么敢冒着得罪叛军的风险帮我。”马和十分善解人意地解释下去,“因为马某答应,只要帮忙点个火,就给他们每户一袋粮米。”
他徐徐叹了口气。
“你可知道,这世道,一袋米值几文钱?多谢你送的钱,不然马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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