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6章 相(1 / 1)
陈毅从温暖的空调房里走出来,就外面的冷风好像比刚才更大了。 深夜的冷风吹得路边一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哗哗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人行道上,被风推着飘出去老远。 陈毅缩了缩脖子,把身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口袋里那张折好的打印纸贴着他的胸口,薄薄的一层纸,却像是火般,把他的胸口“烤”得微微发热起来。 陈毅在去医院的路上路过街边一家还开着的小卖部,他在门口停了几秒,走进去买了两根真空包装的甜玉米棒。 收银台后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脸色不太好,多问了一句: “这么晚了还出来买东西啊?” “……嗯,家里丫头想吃。” 大姐笑了一下,“小孩都爱吃这个,我孙子也是。” 陈毅也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瘦到有些脱相的脸上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看起来温和又疲惫。 走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 值班护士认识他,低声说了句“妞妞刚才又醒了一次”,就抬手让他进去了。 病房里开着夜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阿芬趴在病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妞妞的被子上。 妞妞却还醒着,眼睛半睁半闭地看向门口,看见陈毅推门进来的那一刻,那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立刻弯了起来。 “爸爸。” 她喊人的声音很低,有点怕吵醒旁边的妈妈。 陈毅扬起笑容,走过去在病床边坐下来,把手里的玉米棒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妞妞戴着粉色毛线帽的小脑袋。 “醒了?爸爸给你买了玉米棒,明天早上热给你吃好不好?” “爸爸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妞妞歪着头看他,小小的眉心皱起来,和每次她发现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一模一样,“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陈毅摇头,谎话熟练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惊讶,“是外面风太大了,吹的眼睛红了。” “哦。” 妞妞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又认真道: “不管是不是风吹的,爸爸你都不要哭了,等我病好了,我用我攒下来的压岁钱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陈毅的喉咙猛地收紧。 他用力咽了一下口水,把那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脏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爸爸等你的糖。” 妞妞满意地笑了笑,疲倦的困意又重新涌上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嘟囔着让陈毅也快点回去睡觉,这才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 “……” 陈毅坐在病床边看着女儿苍白消瘦的睡容,猛地低头把脸埋进手里。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夜风声。 那些混沌的声音被玻璃隔得很远很轻,像是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在风中徘徊。 然后,滴滴声变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跳得和刚才稳定的规律完全相反。 紧接着,床头柜上的水杯表面泛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板深处往上震动。 陈毅猛地抬起头。 他眼睁睁看着病房的墙壁从墙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剥落,白色的墙皮像秋天的树叶一样簌簌而下,露出的不是水泥墙面,而是一片深邃的、流动的黑暗。 和他坠入过两次的黑暗一模一样。 陈毅猛地站起身,脑中混沌悲痛的情绪翻转纠缠着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终于觅得了一丝清醒。 对啊,自己明明是在副本里,是在公会赛决赛副本里啊? 为什么?为什么刚才完全想不到这些? 陈毅心脏跳的越来越快,脸上干涩地泪痕犹在提醒他刚才自己的“愚钝沉沦”。 他刚才,是真真切切地忘了副本,忘了黎明游戏。 病房墙壁天花板都扭曲黑暗了,妞妞却还躺在床上安静地睡着。 粉色的毛线帽在昏黄的夜灯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妻子阿芬趴在床边,单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陈毅站在病房边,看着黑暗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吞没这间狭小的病房。 他缓缓闭上眼睛,心脏刺痛,眼眶酸涩,却也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 是啊,妞妞在他进入黎明游戏前两年就死了。 妞妞死了在无菌病房里,死在他终于凑够手术费之后的那场手术台上。 移植手术一开始其实是很成功,但术后第十二天,所有人都以为妞妞会好时,她却突然出现了急性移植物抗宿主病,全身皮肤开始溃烂,高烧不退,竟然不到七十二个小时就被医生宣判死亡。 离开前的那天早晨,她还戴着那顶粉色毛线帽。 阿芬哭到差点昏厥,哪还记得给她把帽子摘,陈毅也没提醒,他觉得妞妞一定不想让爸爸妈妈看到她头发还没长出来的样子。 他闺女妞妞可爱美了。 陈毅脑中混沌的记忆不断涌起,眼泪顺着通红的眼眶落下时,他弯下腰,在黑暗完全吞没病房之前,轻轻摸了摸妞妞的额头。 可能是因为记忆的主人已经清醒,妞妞的额头很冰很凉。 陈毅恍惚觉得自己就像在摸一块冰冷的墓碑。 “爸爸很快就会再次和你相见了。” 他低声说着,走到妻子阿芬身边,将手中出现的薄毯盖在她的身上。 “阿芬……” 周围蠕动黑暗疯狂涌了上来,把未说尽最后一句话的陈毅整个囫囵吞了进去。 这次坠落的失重感比前两次都要更加漫长。 陈毅在黑暗中往下坠落,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偶尔还会混合着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碎片。 是病房里心电监护仪拉长成直线的剧烈滴声。 忙碌了几天的医生说出“我们尽力了”时的疲惫语气,以及阿芬跪倒在走廊里歇斯底里的嘶喊哭声,还有…… 还有妞妞最后一次清醒时,睁着干瘪巨大的溃散瞳孔,沙哑着声音歪头轻轻问他: “爸爸……我是不是……不能跟你和妈妈一起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