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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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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冠冕之上(十四) 二更

沈白半夜吃瓜吃的很开心。

但无数经验告诉我们, 瓜田的中心人物距离自己过近时,瓜还是不要吃的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瓜可能就会延续到自己身上。

清晨六点半, 别墅却仿佛已经被全然唤醒了, 愉悦的人声回荡在每个地方。

三楼客厅, 沈白呆滞地躺在修的手心,摇晃着自己的小尾巴和小翅膀, 迷茫地抬起眼睛注视着修。

他旁边围着伯恩、安德森和副官, 表情都不那么正常, 外围的亲兵们似乎更激动一些, 直直盯着他。

沈白呆滞地眨巴眨巴豆豆眼,盯着修:“你是说,我昨晚情绪过于激动,所以、所以变成了真正的幼崽形态?”

修双手捧着一团沈白, 平静地点了点头。

“早晚都会有这个过程的,宝宝。”军团长轻轻摸了摸沈白, “经历过原形态幼年期的虫族才能平安长大。”

停顿了一会,他困惑道:“你应当在生理课上学过一些?”

沈白沉默了一会, 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谁知道、谁知道虫族的幼崽形态是一只毛毛球啊——”

一只黑煤球般的团子从修的手心跳起来,单边黑色羽翼奋力煽动着,一根细细的尾巴摇晃着保持平衡。

幸好他还是有眼白的, 否则小团子一眼望上去就是一只黑煤球。

他左摇右晃地激动飞着, 一腔不敢置信与茫然无从发泄。

……正是昨晚笑过之后睡觉起来的沈白。

昨晚看修他们几个的笑话太过于兴奋,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全。

沈白刚想要翻个身, 便突然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片十万平方米的大床中。

他怔了一下,自然而然地摇晃着小尾巴,煽动小翅膀飞了起来查看。

……飞了起来。

飞?

沈白的大脑处理了一下这个事实, 才惊恐地发现自己能飞了。

随后,候在门口的亲兵便看见一只小黑团子猛地撞开门,胡乱蹿了一阵,最终撞进他怀中。

亲兵恍惚了一阵,带着温柔又幸福的微笑抱住了沈白:“您返回幼年状态了?”

……总之,这就是沈白发现自己变成一只小团子的全过程。

而现在,赶到客厅的修不赞同地注视着沈白,纠正道:“是我们虫族的幼年期,而非虫族的幼年期。”

“重要吗。”沈白发出绝望的声音,“镜子在哪里?”

亲兵殷勤地将一面不算高的镜子放到沈白面前的桌子上。

沈白郁闷地晃了晃毛茸茸的小翅膀,摇摇晃晃地落在桌子上。

这一下,他徒然感到周围的虫族仿佛看见刚刚学会走路的幼崽一般,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他。

沈白:“……”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又看。

刚好能双手捧起来的黑团子,眼睛仿佛琉璃珠一般亮亮的,左背长着一只毛茸茸的翅膀,尾巴也是毛茸茸的一根。

盯了一会,沈白叹了口气。

他正在和修几个人吵架。

这种他自己看起来都觉得可爱的形态,到底怎么才能吵起来啊?

沈白由衷认为现在他只会被放在手中反复揉搓。

好像他开始先输了一次般。

他抖抖毛毛,怀疑地盯着修:“真的只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形态转变吗?没有其他因素?”

修的视线随着沈白移动,连声音都很轻:“嗯,虫族总要度过幼年期的。”

沈白不太高兴地站在镜子面前,“最近早餐粥中都苦苦的,晚餐的主食更苦,以为我不知道吗,是不是和我这种形态有关系?”

沈白盯着镜中小小一团自己,忍不住再一次滚动身体撞了一下修。

“宝宝,你误会了。”修轻声道,手轻轻挡着桌边,防止沈白滚下去。

沈白摊着脸:“哪里误会了。”

修解释着:“早餐比晚餐的药量多,早餐更苦。”

沈白:“……”

副官低笑了一声,摸了摸沈白:“是稳定精神力的药剂,我想如果你的药剂学有好好上课的话应该能尝得出来。”

沈白注视着镜子中的一团小煤球,还是忍不住抖啊抖。

就在这时,镜中一只小小小小的白色蘑菇从他头顶“蹦”的一声冒出来。

沈白盯着镜子徒然一僵,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头顶的蘑菇。

小团子头顶正中央顶着一颗柔软的小蘑菇。

修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蘑菇,半晌才道:“是的,精神力在这个时期也是不稳定的。”

沈白此时仿佛死了一般,一脸安详地注视着自己头顶那根袖珍白蘑菇。

“可以掰下来吗?”沈白微笑着、狰狞地问。

伯恩笑了一下:“可以。”

他伸出手,将小煤球头顶正中央的小蘑菇拔了下来。

“啵”的一声,不痛,没有任何感觉。

伯恩珍惜地揉了揉那颗白蘑菇。

沈白稍微松了一口气,无情地忽略了自己刚刚被揪下来的蘑菇。

本来他现在的样子就不怎么有说服力,如果再顶个笨蘑菇,那……

下一秒,他突然意识到头顶痒痒的。

大事不妙的预感徒然浮现,沈白猛地看向镜子,便刚好亲眼目睹了自己刚刚被拔掉白蘑菇的地方,若无其事地蹦出来一只五颜六色的小蘑菇。

沈白:“……”

守在一旁的伯恩忍不住哈哈大笑:“植物类的精神力在幼年期虫族身上长出又拔掉,便会再长出来,哈哈哈……宝宝可爱……”

沈白闭了闭眼睛,终于忍不住跳起来直直撞向伯恩.

沈白安详地蹲在修手心中,眼中是看淡一切的平和。

他单方面宣布和修几人的吵架暂时封存,等到他变回来之后再继续。

雪依然在下,别墅中的暖风吹得很温柔,本来是装饰意义的电视响着娱乐频道的背景音。

其他虫族仿佛恢复了充斥着秩序与规律的值守,几乎不见人影,只能偶尔看见他们匆匆经过。

这么想的话,这个形态其实也不错。

沈白平静地忽略了第三十只仿佛不经意路过他身边,抚摸他毛毛和小翅膀的手。

那只手甚至摸了摸他头顶的淡灰色蘑菇。

是的,他的彩虹蘑菇在撞伯恩的时候撞掉了,现在长出来的第三颗蘑菇。

修低声哄着幼崽:“小蘑菇也很可爱。”

沈白晃了晃尾巴,“如果不是长在我的脑袋上,那我也觉得很可爱。”

“幼年形态要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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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军团长直起身子,淡淡地瞥了一眼落地窗。

一抹血溅在窗户上。

站在楼梯口的亲兵无声地后退消失,再出现时对着修点了点头。

修收回看着亲兵的视线,垂眸注视沈白。

沈白盯着电视看。

半晌,幼崽突然小声说:“我想出去看看,你知道我说的是哪。”

修抚摸沈白毛毛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收回手,沉吟了一会,又瞥了一眼室外。

沈白蹦跶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修:“我能听见你们动手的声音。”

“今天、昨天。刀锋嵌入血肉的声音,骨肉被撕碎的声音,我都能听见。”

沈白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问道:“我能数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在接近我之前死去。他们是为我而来的吗?”

修嗯了一声。

军团长平静地说:“权力、金钱,更换军团长的利益冲突,以及部分被控制体……”

沈白垂下眼:“为什么全部都瞒着我?”

修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一字一句都是经过筛选的:“我知道你能听见。”

沈白嗯了一声,眼中没有惊讶。

“你听见,是你的实力强大。可我们将你卷入血腥当中,是我们的失职。”

军团长淡淡地说,“我一直知道你能听见我们处决人的声音。”

沈白沉默了一会,也瞥开眼:“我也知道你们知道我能听见。昨晚死了四十五个人。”

修笑了一下,长发落在沈白的翅膀上:“所以我们只是在相互隐瞒。这一次我应当不用去扫雪了吧?”

沈白抖抖小翅膀,眨巴着眼睛不说话。

“你愿意去看吗?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修的声线很平稳。

“都处理完了,我去看什么。”沈白忧郁地煽动小翅膀,从窗户处飞出去。

他飞的歪歪扭扭,不出意料的碰掉了头顶的小蘑菇。

……第三颗小蘑菇掉了!

沈白瞪大眼睛,连忙努力煽动小翅膀,叼起自己掉落的小蘑菇飞回别墅中。

他要看看第四颗小蘑菇是什么样,才肯飞出去见人。

万一是一颗奇形怪状的蘑菇呢?

那他就立刻宣布第四颗小蘑菇死刑!

第92章 冠冕之上(十五)(捉) 暗角……

伯恩的私兵中, 大约一半人拥有过后嗣。

出于照顾与扶持幼崽的考虑,他拨给沈白的二十五人都当过父亲。

沈白第一次目睹这二十五人站在他面前时,下意识注意到的并非他们沉默而肃穆的气场, 而是历经过长久的岁月沉淀而而温和的眼神。

他看见的这些人仿佛并非他的亲卫, 而是他的长辈。

当时伯恩站在旁边看了眼怔愣的沈白, 唇角一勾。

他认为自己选对了。

至少幼崽很喜欢他们。

只不过他失算的是,沈白并非一只在军营中长大的虫族幼崽。

幼年化形时期的幼崽大多十分好哄, 对环境的适应能力也逐步上涨。

只要给它们一柄袖珍小剑, 再扔到世界意识的幼年体豢养场中, 派两个人守着就完事了。

而现在, 被精挑细选出来的五十多个精英中的精英却只能对着眼前这只小黑球幼崽无可奈何。

他们围着小小一只沈白,视线停在他身上。

沈白被捧在手心中喂奶。

他小小地煽动了两下翅膀,整只球一扭,将视线瞥向一侧, 表明了自己不配合。

中年男子的军装被抓扯的略有凌乱,他无奈地揉了揉额头, 双手举着沈白小黑球,用带着些胡渣的下巴蹭了蹭。

他的佩剑靠在一边, 出了鞘,甚至还带着血液,顺着血槽流淌在明亮的地板上, 一直淌入厚重的地毯中。

本就殷红的地毯吸饱了血液, 仿佛用力挤压便能如同潮水一般涌出深红色液体。

阴沉的铁锈味弥漫在整栋别墅中,曾经能看见雪的落地窗几乎寸寸都弥漫着血液, 喷溅式的痕迹层层叠加,将整个屋子渲染成令人胆颤的恐怖鬼屋。

沈白还能听见别墅外几乎没有停过的兵器碰撞声,想也知道有多少条大白虫子在别墅地下蛄蛹。

沈白在三楼听得心痒痒。

本来装可爱的时候, 为了自己小心经营的柔弱人设忍着不碰剑就很难受了,现在居然还要忍着!

好想下去砍点东西。

沈白咂摸咂摸嘴巴,忧郁地叹了口气。

但这些都和现在小小一只沈白毫无关系!

这群家伙——修、伯恩……别管是谁,包括他的亲兵们,提都没提过让他去外面围观一下战场。

沈白暗自咬牙。

如果他还是人形,肯定早就自己长腿跑出去了,但现在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攻击力的小软球!

还是长了半边翅膀的残疾球!

半小时前,他偷偷从窗户边上溜到外面,连大虫子的影子都没瞧见,就被某位亲兵的无情铁手揪回了屋子。

虽然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韦斯顿……不想喝,好苦。”沈白闷闷地斜过去视线,看了一眼另一名亲兵手中拿着的小奶瓶。

小奶瓶看着人畜无害,玻璃瓶中晃荡着宛如液态奶的液体。

只有沈白自己知道那里面的东西有多苦。仿佛聚集了全世界最苦的东西般诡异的味道,揪住人的舌头不散,哪怕冲再多水都残存在嘴巴中。

韦斯顿叹了口气。

他抬了抬眼,看向那名拿着奶瓶的士兵,眼神平淡而冷漠。

士兵却默契地将奶瓶藏到了身后,保证沈白左看右看也找不到它。

眼看那只奶瓶确实不见了,韦斯顿才低下头揉了揉沈白头顶新长出来的小白蘑菇:“幼崽期食用其他食物更苦。”

他从小桌上掰了一半樱桃递到沈白嘴边:“宝宝可以试一试。”

沈白小毛球甩了甩尾巴,一口叼住半颗樱桃抿了抿。

似乎尝不出什么味道,樱桃的清甜似乎都被摘掉了,留给沈白的只有软滋滋的果肉。

但仔细咂巴咂巴有一点细微的甜味。

沈白松了一口气,刚想报告自己的发现,就徒然发现口中的果肉似乎着火了一半烫起来。

他只是愣了一秒,那半块樱桃就似乎在短短瞬间经历了数百年的发酵腐烂,仿佛有人在这半颗樱桃中加了上百瓶苦味剂,散发出一股令人喉头翻涌的味道。

沈白猛地转过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飞到垃圾桶旁呕出那块果肉,眼神痴呆。

一旁的亲兵默默将准备好的温水凑到沈白嘴巴旁,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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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心疼地摸了摸他。

韦斯顿带着白手套的双手搭在腿上,无奈地注视着有气无力的沈白小毛球。

半晌之后,他叹了口气:“幼年期只有这一个坏处。如果实在不想食用你可以幻化出你自己的蛋壳,那么我们之后便可以使用你的蛋壳作为幼年期的储备食物。”

沈白抖抖毛毛哈了一声:“蛋壳?”

韦斯顿点了点头。

“有些幼崽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日子,会在幼年期中途诞生出一只实心的蛋。蛋可以磨成粉冲泡作为食物,是甜的。”

沈白猛地跳起来蹦到韦斯顿怀中,急促地问:“蛋怎么生出来?”

韦斯顿不急不忙地捧住小团子,平静地说:“使出全力想象自己能生出蛋,就能在某一天醒来的床上发现它了。”

沈白抽了抽嘴角:“啊?”

韦斯顿沉吟了一会,轻声道:“……或许是某些不可描述的,唯心主义……?我并不是很清楚。我只是在某一天清晨发现我的孩子床上诞生了它。”

当时,他的孩子就是这么和他说的:“我实在不想再喝一口那个叫人崩溃的东西了”。

韦斯顿曾认为他的孩子无理取闹,直到他自己出于好奇尝了一口。

……也不是、不能下咽。

跟随第一任军团长出征的那段岁月,他连世界意识的皮肉都吃过,这种东西根本……

韦斯顿闭了闭眼,默默揉了揉沈白的小蘑菇:“宝宝加油,它的确很不好喝。”

沈白悲愤地扭过头去,用小毛球背面对着韦斯顿,仿佛一朵阴暗的小蘑菇。

他自己变成了一颗球不说,还要自己生一个蛋?

怎么不让修直接生一个蛋给他吃呢?

沈白阴郁地瞥了一眼被血液挡的严严实实的窗户,又瞥了一眼韦斯顿靠在沙发上的剑,无能狂怒地气了一会。

好一会之后,沈白平静下来,安详地想自己如何才能、生出来一颗蛋。

韦斯顿注视着沈白,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大多数围着沈白的中年士兵垂下的眸子都深沉而平静,他也一样。

韦斯顿冷淡而静默地注视着自己佩剑,又轻轻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生闷气的小崽子。

他回想起数万年前自己那个小崽子的幼年期。

那小崽子似乎也像沈白一样,在某段时间不知道为何一直生气,但也不和他明说。

直到他的妻子某一天实在烦得不行,松口允许才三岁大的幼崽揪着袖珍小剑前往世界意识豢养场“玩”,他才意识到问题出在哪。

孩子长大了,孩子想见血了。

可是沈白并不喜欢战斗,他一开始并没有打算用养育他的孩子的经验来养育沈白。

韦斯顿又叹了口气。

可是沈白已经看了六次他的佩剑了……

韦斯顿又看了眼倒在自己腿上的沈白小毛球,右手慢吞吞伸出,用拇指与中指捏住沈白,像捏一个毛线球一般转过来。

懵逼的沈白对上韦斯顿的视线。

中年男人温和地问:“去下面的狩猎场看看吗,宝宝?”

停顿了一会,韦斯顿十分给面子地补充:“我想带你去看看。”

沈白的眼睛亮了起来。

韦斯顿!好人!

是韦斯顿想要带他去下面的,他自己可没有要求哦。

沈白狠狠点了点头,尾巴悠闲地摇晃起来。

韦斯顿轻声笑了笑,垂着眸子,似乎连看窗户都懒得看,抬手握住手边的佩剑挥出一道锋芒。

带着玻璃碎裂的清脆声音,整面玻璃整整齐齐碎成大小一致的十六块,坠落在地上时还有几块保持了原型。

韦斯顿一边起身,一边平静地注视着外面几近血色的太阳,打算今晚重新整理一下幼崽档案。

到底是谁说幼崽不喜爱战斗的?

年长者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显露出几分兴奋的沈白,眼中的淡漠与细微的谴责几乎要流露出来。

他并非对沈白产生这些情绪,而是对暗中数十个记录沈白成长轨迹的人。

沈白一直知道有人记录着他的生活。

这些记录会在幼崽的成年礼上装订成册交给他,作为他的回忆录使用。

他很清楚沈白以前可能是装作不喜欢玩剑的,可是沈白能装的出来,别人就看不出来吗?

对一个出生不算多久的孩子,看不出来他是真不喜欢那东西还是假不喜欢?

韦斯顿轻微冷笑了一下。

他行至窗户前,捧着沈白的双手轻轻往外一递,沈白果然煽着翅膀晃悠悠跑下去了。

“再见啦~”

沈白雀跃地、头也不回地跑走了,毫不顾忌身后的亲兵。

韦斯顿平静地注视着沈白落进其他士兵怀中。

溜一会也好,他现在也有事要处理,而且不能让沈白知道。

别墅内平静了一会。

“对不起。”片刻后,他身后一名本属于修手下的士兵突然道,声音带着些堵塞的嘶哑。

仔细观察的话,便会发现他与韦斯顿有六分相似。

他是沈白经常接触的剑术老师中的一个。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他是令沈白印象深刻的剑术老师之一,才能被选进沈白的亲卫队。

韦斯顿淡淡地扫了一眼自己的孩子。

他平静地说,“我用十年军功将你保送到幼崽的剑术老师职位,你连他真正喜不喜欢练剑都看不出来?”

士兵沉默地低着头,声音很低,里面藏不住情绪,溢出轻微的自责:“他隐藏的很好,太好了。”

年长者不置可否,轻轻抚摸自己的剑。

“是你自己求我,想办法让你去他身边的。”男人的表情很平淡,在旁人观察看来似乎只是在和身边的人普通交谈。

“倘若你做不到在他身边立足,我想……”韦斯顿似乎思索了一会,不动声色地抚摸着剑柄,瞥了一眼自己的孩子。

“我想,威姿埃特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威姿埃特必然会留在沈白身边,成为他的副官。他的副官将拥有一半调动亲兵的权力,你想被他超越吗?”

“不想,父亲。”士兵轻声道,“他只是幸运了一些,仅此而已。”

士兵看向窗户外在士兵肩膀上蹦蹦跳跳的沈白:“我会往上爬的……宝宝。”

第93章 冠冕之上(十六) 褪色

北境, 深夜,地下。

人造的星辰闪烁着远比真是天空明亮的光,悬浮于训练场之上的宽阔走廊空无一人, 寂静如坟。

不急不缓地脚步声从漆黑的走廊尽头传来, 军靴踏在坚实地板上的声音悦耳清脆, 打破了宁静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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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成年人模样的年轻人从黑暗中走出,稍显长长的绿发斜搭在左肩上, 眼神平静而疲惫。

月光透过整侧玻璃窗落下投影, 在地面上划出明亮的格子, 年轻人的影子一点点割破它们, 又复原它们。

他刚刚从上城区本家的宴会回来,周身带着的昂贵熏香与酒雾还弥漫在空气中。

繁复的交接与无尽的试探背后,只有他自己只身站于舞台之上。

即便他几乎掌控了整个上城区,但他结束宴会之后的第一个想法依然是……

回到军团。

哪怕他在那里甚至没有资格拥有一栋独立别墅。

可他深刻地理解, 在这个世界当中只有军团才是“真实”的。

“……”安宁的夜色当中,年轻人于中途停下脚步, 垂眸注视走廊内侧的小阁柜。

未曾被使用过的锋锐佩剑在阁柜的刀架上闪烁着寒光,冰冷的威胁气息从锐端弥漫出来, 仿佛他深吸气就能吸进满口血腥。

这是被放置在走廊中最危险的一把剑,它的血槽旁雕刻着三个正,标识了第一次见血斩杀的世界意识个数。

十五只。

威姿埃特考核的那一天, 那只实力不足世界意识幼年体十分之一的甲壳虫, 已经足以令他的佩剑濒临卷刃,可有的剑初次试刃便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峰。

威姿埃特静静注视着这柄剑, 半晌之后缓缓握住它。

霎时间,剧烈的嗡鸣从剑身一路传到他的手心,以撕扯整个臂膀的力度挣脱他的掌心。

它在不甘心被掌控, 它在反抗。

开刃就饮着世界意识血液的名器暴躁地挣脱凡人的控制,连看他一眼都不屑于。

肌肉被撕裂的闷痛从皮肤底下传来,牵扯着全身的脏器与血管拧成一团抹布,几乎令人呕吐的疼痛令威姿埃特眼前发黑,但他就是没松开手。

听说沈白已经能握住副官的剑了。

……听说沈白已经能握住副官的剑了!

然后呢?

他呢?

哈,是。他现在反手就能使三个城区的电源与水源通通切断,让它们变成死城;如果他坚持,他甚至能够决定三个城区接下来几百年的征税额度,随意玩弄无数人的希望与绝望。

然后呢?

有什么用吗?

这些东西,有沈白身边一个副官的位置重要吗?

威姿埃特的呼吸急促起来,密密麻麻的黑点如同蚂蚁般爬上他的视网膜,死死握着剑的右臂仿佛被锯断了一半,自小臂之下毫无知觉,剩余的部分痛到让他想要亲自锯下。

握住它!!

握住它!

“………………”他低着头,一声都没有吭,湿漉漉的绿发滴下冒着热气的汗珠,藏在混乱发丝的表情倔强而艰难。

千万缕不曾被记忆捕捉到的涟漪顺着活跃于空气的精神力传递到剑身,隐隐透出几分黯淡的白光。

接收精神力的长剑似乎停顿了一瞬息,但威姿埃特并没有注意到。

它在品尝什么感情一般,好奇地吞吃着裹挟着记忆的精神力,转瞬之间将年轻人的底子吃的一干二净。

威姿埃特喉头滚动,久未进食的胃蠕动了两下,连水液都吐不出来。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威姿埃特几乎认为自己死在这处地方了,那处嗡鸣声才渐渐停息下来。

……停下来了?为什么?

他茫然地抬起头,注视着那把剑。

反射着月光的剑锋丝毫未变,但对着所有人无差别释放的威压却无影无踪。

威姿埃特很清楚,它并非失去了肆无忌惮的冰冷气息,而是单单不再对它释放了。

威姿埃特脸色凝重地站起来,沉重而呆滞的手臂依旧痛的要命。

它似乎认主了。

哈?

意识到这个消息瞬间,威姿埃特的脸色变了又变,右手反肘,目视斜侧刃。

明明是他先去拿了这柄剑,但他却仿佛从未想过自己能成功一般难以置信地注视着它。

“为什么?”他低声问。

长剑安安稳稳地待在他手心,仿佛一具死物。

它早已将自己的肚子填饱。

尽管看在这家伙坚持了这么久的份上,勉强承认他还算配得上它,但还是连一丝好脸色都欠奉。

威姿埃特脸色莫名地注视着老老实实待在自己手中的无鞘佩剑,半晌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玻璃外明亮的月色。

星星安安稳稳地蹲在天上,偶尔摇一摇,晃一晃,闪一闪。

夜空明亮的要命,仿佛天穹之下并非训练场,而是一望无垠的原野。

吸收了精神力的佩剑慢吞吞地反哺,如同吐息一般加倍返还精神力。

威姿埃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强行灌食的孩子,撑得想要呕吐。

但他没做声,甚至享受这种感觉。

他无声地凝望着星星,缓缓微笑起来。

“原来‘剑允,军团允’是这个意思啊。”他轻声道。

他轻轻抬起右手腕,恍惚着对着玻璃挥下一剑。

风声略过,玻璃完好无损,似乎威姿埃特刚刚的攻击毫无作用,可笑的很。

威姿埃特却轻笑起来,毫不犹豫地折返拐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走后近乎一分钟,玻璃外训练场才仿佛经历了什么地震,无声地、毫无威胁的、丝滑地裂开一条恐怖的地缝,将训练场上的一切都吞了进去,又无声地合上,仿佛从未裂开过。

整个训练场干净到极致,月光照的地面泛着白光。

夜晚落幕,明日升起。

明日又落,月亮颤颤巍巍地亮起微弱的光芒。

第二个深夜,陆陆续续从加训场回来的新兵都经历了来到军营之后最恐怖的事情。

他们都见到了威姿埃特。

提着一柄无鞘的剑的威姿埃特。

从豢养世界意识的区域只身一人走出来、提着一柄不停滴血的剑的威姿埃特。

宛如鬼魅般提着剑的幽灵没有任何招呼,便缓缓从黑暗中现出身来,在他们脑中疯狂响起的警报声中走过来。

他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同,微笑着同他们打过招呼,庞然交叠的精神力与出鞘的剑压混合在一起,促使他们不得不低下头,身体僵硬。

滴滴答答的血液顺着剑尖一路走一路落,威姿埃特恍若不知,轻笑着同每一个特意自己加训的新兵颔首。

剑无名,也无鞘。

他还穿着刚刚从宴会上回来时黑红交织的军礼服,装饰用的佩剑早已不知道扔在哪里,全身上下只有右手拿着一把全新的剑。

威姿埃特提着滴血的剑,从本届新兵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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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近乎平静地看着往日还打成一片的同届仿佛默契一般分成两排,中间刚才空出一条路。

他的路。

威姿埃特轻轻看了一眼人群,在右侧找到了塞西利亚。

他低着头,威姿埃特看不清他的表情。

威姿埃特淡淡地移开眼,心中再没有当初在第二考核场遇见塞西利亚的波动。

他现在不在乎塞西利亚是什么表情。

威姿埃特站在宛如摩西分海一般的人群中,表情几乎如同所有虫族士兵一样平静。

他其实什么也没变,只是在一夜之间突兀明白了军团长……

算了,明白沈白、明白了整个军团的想法。

——军团向来“只注视每届的第一名”;沈白也是。

他现在也是。

威姿埃特笑了一下,缓步向前走,路过每一个同届新兵,目不斜视。

一旁的新兵的额角挂着冷汗,余光瞥见一名黑发军官站在威姿埃特身后。

他怔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这是看管豢养场的虫族军官。

军官的唇角挂着一丝很轻很轻的笑容,注视着威姿埃特的眼中有些许欣赏。

徒然之间,即便是新兵也清楚了一件事。

威姿埃特现在已经与他们不同了。

他缓缓侧过头,凝望那名绿发少年的背影。

渐渐地,所有新兵都意识到了。

威姿埃特在拔出佩剑到走出豢养场一共二十九个小时。

在一丝风吹草动都如同惊天巨响的军营中,他一战成名。

威姿埃特不在乎。

现在他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轻薄的膜,一夜之间翻倍翻倍再翻倍的实力令他双眼蒙着白布,他清楚自己应该沉淀一些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大脑又疯狂的阻止他探寻。

他垂着眼站在自己的房间前,最后一次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明天他就不在这里住了。

尽管并没有通知下达,但威姿埃特心中丝毫不怀疑这个事实。

他缓缓抬起眼,最后一次扫视自己的房间。

三秒后,心中陷入一片奇异死寂的绿发少年仿佛被什么吓到了一般,在一瞬间活了过来。

他上前一步,猛地甩上门,瞳孔微缩,怔怔地盯着前方铺着小绒毯子的客厅桌面。

桌子略高,但很小。

威姿埃特不在上面放东西。

但现在,桌面上却凭空出现了一只……

毛绒绒的小黑球。

小黑球似乎没有发现他来了,还眨着豆豆眼,四脚朝天撅着四只爪子,软软的单翼垫在身下,尾巴一晃一晃的。

好像自己和自己玩的很开心。

威姿埃特清晰地看见了那四只晃来晃去的爪子底部柔软的粉色肉垫。

很可爱的一只、一只小黑球。

不,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只小黑球身上带着沈白的精神力。

威姿埃特手一松,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无能狂怒的声音。

小黑球似乎终于听见了动静,努力扭动胖乎乎的身体看了看他,豆豆眼弯成一条线,奋力将自己翻转过来。

“……”威姿埃特的面容扭曲了一瞬,缓缓吐字:“你是、沈……殿下的……?”

“是、他送给我的吗?你?”

威姿埃特的呼吸急促起来,直接跨过躺在地上的剑,双手捧起沈白,眼中的泪水几乎要落下来。

抬起眼刚准备开口的沈白:“……?”

沈白沉默地盯着威姿埃特,好好的盯了三分钟。

他盯着快要哭出来的预备副官,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虽然但是,这种情况下贸然开口介绍他是沈白,多少有点不礼貌了吧。

总之先安慰一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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