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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八百里加急
当下, 赈灾使携鄞州驻军进了安城,且在城门口就扣下了一名惠州官员的事,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鄞州驻军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 气势磅礴地入了城。
兵马一路铺开,至安城的府衙门口。
这么大的动静, 里边的人再想要装死或者是拿乔, 是基本不可能的, 惠州知府匆忙间赶出来迎接, 一抬头就看见身穿着特殊甲胄,持改制火铳的影卫, 护着一身穿大梁官袍的女子,往这边行来。
知府心头一紧, 慌忙走上前去,道:“下官许志见过施大人、裘大人。”
“公务繁忙,未能到城门口迎接,还请二位大人见谅。”
许志四十出头,保养得宜。
施元夕轻抬眸, 就看到了他大拇指上佩戴着的翡翠扳指。
这位惠州知府, 大概是因为很少在别人面前这么的低声下气, 所以多少有些不适应,话说得是格外谦卑, 身板却挺得直直的,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端着, 拿捏着十足的官架子。
他目光落在了施元夕身上, 亦是惊讶不已。
……此前只听说是个女子,没想到这般年轻美貌, 只那双眼眸似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瞧着就让人心底发怵。
他发愣时,施元夕直接道:“许大人既是已经来了,那便直接升堂吧。”
许志心下一凛,哪有钦差刚一到地方就要升堂的?
他想说施元夕不懂规矩,可看到影卫那黑漆漆的枪口,到底是住了嘴。
只低声道:“两位大人舟车劳顿,今日又要立即搭棚施粥,审讯之事不必这么着急,不如先将人押至天牢,明日再审理也是一样的。”
施元夕轻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惠州官府,便是这么办案的?”
许志没想到她这么不给面子,脸上的笑意僵住,神色也沉了下来。
施元夕却好似全然没注意到他这番表现一般,抬脚直接越过了他,进入了安城府衙内,冷声道:“开府、升堂!”
这是要在他们的地盘上,动他们的自己人。
许志为官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般嚣张跋扈之人。
可他也清楚,如今整个安城内外的所有官兵将士加起来,都不如萧驰手底下的鄞州驻军多。
更别说,那施元夕手里还有改制火铳这样的大杀器。
她平安抵达惠州,还出其不意地调动鄞州军过来帮忙,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局势落在了她手里,他便是有着再多的不甘愿,也只能暂且听对方的吩咐行事。
京城离惠州太远,许志对施元夕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些。
他以为施元夕只是想要杀一杀这惠州官场的锐气,却没想到,她是真的打算审理这件事。
进入堂内,施元夕先是轻声告知阿拓,让他和乐书二人,带着些人手去搭棚施粥。
然后又跟裘朗低语了几句。
治理水患的办法他们这一路上商议得差不多了,只是在看到了这么多流民后,施元夕顿了片刻,又补充了一番:
“雨势虽暂且停了,可城外的情况仍旧没有得到缓解,这些事情上,便要劳烦裘大人了。”
裘朗忙摆手道:“施大人这便是折煞我了,此事亦是裘某职责所在。”
看到了具体情况后,裘朗心底也有了个大概的想法,当下便同惠州当地掌管水利民生的官员先行离开,商议对策。
影十三适时走到了施元夕身边,轻声道:“提前入城的影卫收到了消息,已经在赶往府衙的路上了。”
“可有人受伤?”施元夕问。
“周大人在狱中受了刑罚,除此外也有几名影卫受了些轻伤。”
这次跟她出来的影卫,都穿有施元夕二次改制的防弹盔甲。
新盔甲整体重量较轻,除了防弹外也具备了更好的防护性,安全系数提升了不少。
正因如此,施元夕才会让他们涉险潜入安城救人。
“请随行的太医为他们诊治伤处,另外妥善安置好那位周大人。”
施元夕并不打算让那位官员和陈疆对峙,至少现在不用。
他们都清楚,惠州官员上下勾结,沆瀣一气,陈疆只是其中的一个小角色罢了。
陈疆便在此时被带了上来。
他抬头看到了许志也在,开口便道:“知府大人,下官冤枉啊!”
“施大人在城门外不分青红皂白就让人将下官拿下,下官都不知道是哪里开罪了您!还是说,施大人只是想要拿下官的命来威慑整个惠州的官员?”
这话说得直白,堂内的惠州官员皆是变了脸色。
许志面上带了些冷笑,抬眼看向了施元夕:“施大人今日不过刚到惠州,敢问是如何得知陈疆有罪的?”
“是啊,整个惠州的官员都在为了水患之事奔波忙碌,大人一来,便直接拿了人问罪,哪有这样的道理。”
“陈大人为官勤勉清廉,得惠州百姓爱戴,这般官员,施大人便是要将其缉拿归案,也得有个说法吧?”
吵嚷声中,施元夕面色镇定地起身,抬眼看向了这满堂的惠州官员,淡声道:“诸位都是陈大人的同僚,既是这般为陈大人辩解,想来应当也是清楚陈大人的为人的吧。”
她微顿后道:“既是如此,诸位可知晓前几日惠州府衙无故扣押江城知府周庆安一事?”
这话一出,那些方才还在叫嚷着的官员,瞬间噤声。
他们不说了,施元夕就有话要说了,她冷声道:“同为惠州官员,即便安城乃是惠州的首府,周庆安也是朝中亲封的正四品官员,官职品阶皆在你之上。”
“你倒是说说看,究竟是谁给你的职权,让你随意羁押扣留江城知府的?”施元夕转过头,扫了许志一眼:“是许大人吗?”
“还是你们那位始终都没有露面的知州大人?”
堂下的官员均是变了脸色,苏文辉顿了下,到底是道:“扣押周庆安,是因为流民失控一事,且周庆安在入狱后,为了逃避罪责,竟是从狱中越狱逃走……”
“犯下这等大错,即便是知府,也是死罪,我等官员,不过是为了履行职责。”
好一个履行职责。
施元夕一路行来,将整个惠州的大体情况都收入了眼底,百姓流离失所,吃不饱穿不暖,甚至被迫做了流民。
这些惠州官员却关起大门来过自己的好日子。
江城受灾最为严重,可在周庆安的治理下,情况比之安城不知好了多少。
施元夕的人打听到,洪涝之前,周庆安就数次向惠州知州和许志进言,说逢大旱之后必有大涝,惠州地势奇特,要率先做好准备应对。
未料到这些人压根没有将他的话放在了眼里,最后将天灾发展成了人祸,如今还恶人先告状,将所有的罪责怪到了周庆安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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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元夕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这些官员道:“流民失控。”
“苏大人的意思,是周庆安身为江城知府,却没有管理好这安城外的流民,导致大批流民暴动?”
“还是说,怪他给本官写了那封密信,将你们惠州所有狼狈为奸的官员告到了我的面前!?”
苏文辉神色巨变,他没想到施元夕在没见到周庆安之前,手里就已经掌握了这么多的信息。
更想不到施元夕会这么直白地朝他们发难。
如他之前所言,钦差想要办好差事,离不开当地官员的协助,她这般不管不顾,就不怕事情会彻底失控吗?
他用力地掐了自己一把,强迫性让自己冷静下来,低声道:“下官不知道施大人是从何处得知的消息,可事实绝非如此。”
“钦差抵达之前,安城内外一直都没出现任何纰漏,可就在周庆安手里那封子虚乌有的密信送出去后,城外便出现了大批的流民!”
“周庆安心思歹毒,居心叵测,大人万不可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才是!”
施元夕见状,面上的表情却骤然冷却了下来。
她抬眸扫向了陈疆和苏文辉,冷声道:“苏大人所言没错。”
她突然转变了话锋,叫这边的官员都愣了一下,满心怀疑地看向了她,便听她道:
“所谓捉贼拿脏,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如何能够随意给人定罪呢?”
苏文辉闻言,心中松缓了下来,还以为施元夕这是打算后退一步,给彼此都留些台阶下时。
施元夕再度开口道:“来人,传城门口闹事的流民进堂内问话。”
满场死寂。
那苏文辉当即愣住,他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施元夕。
就听施元夕面无表情地道:“本官倒是想要问问,驱逐他们离开,强行征收税款,禁止开仓放粮的人,究竟是谁?”
这话一出,整个大堂内的官员面上的神色都绷不住了。
官场上的官员可以互相串供,甚至连牢中负责审讯周庆安的人,他们都提前做下了准备。
偏他们能够堵上所有人的嘴,就是堵不住外边百姓的悠悠之口。
苏文辉恍惚间,只能抬眼看向了堂上的许志。
惠州的官员,对施元夕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或者说,是一开始的决策便出错了。
流民生事,原本才是他们给施元夕的见面礼,上头的人要施元夕的命,那再没有什么比她死在了流民手上还要合理的事情了。
他们这几日之所以放任那些流民闹事,甚至还刻意让人隐匿在其中激起流民怨恨。
其主要目的就是想要施元夕死。
只是他们没想到施元夕会有所准备,在入惠州之前调遣了鄞州将士。
……但凡施元夕选择在惠州调遣官兵,这件事都绝无可能做成,周庆安已经被他们拿下,没了周庆安,她调遣不动惠州的将士。
鄞州路远,她至少是在几天前就已经差人去调兵了。
在这件事情上被她抢了先,导致流民事上没能收掉她的性命,反倒直接成为了她手里最大的把柄。
平江四州,鄞州其实也在那位都指挥使的麾下,可鄞州内有萧家,那位指挥使没能夺下鄞州大权,除此外,另外两州中,也有一州不受指挥使控制。
施元夕手眼通天,先一步选择鄞州,便直接避开了惠州当地的最大权势方。
调动鄞州驻军,都指挥使那边应当也得了消息。
可鄞州不受他掌控,消息自然也传递得慢。
以至于今日会发展到了这般地步。
在场的人都清楚,一旦流民进入这堂内,今日莫说陈疆了,只怕这场内大部分的官员都将获罪。
他们根本赌不起这样的结果。
各方加持下,如今看来,只能先放弃陈疆。
许志反应过来,当下便道:“施大人!”
他喊的是施元夕,目光却落在了那得了命令欲往外走的影十三身上。
见影十三顿住,许志心下才略放松了些,他忙道:
“安城之事,确实是底下的官员失职所致,陈疆作为通判,未能处理好流民一事,便是渎职。”
那跪在堂中的陈疆闻言,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许志那边。
许志却连看都没看他,走到这一步,只能说是他运气不好,撞在施元夕的手上。
惠州官员上下脉络都掌握在了许志手中,许志也不担心陈疆被施元夕拿下以后,会说出些什么话来。
他眼下最需要做的,便是稳住施元夕。
许志抬脚往施元夕身边走了两步,没能靠近她,就被施元夕身侧的影十四挡住。
他没法离施元夕太近,只能低声道:“今日之事,全凭施大人处置,只水患之事还未能解决,还请大人高抬贵手,也好让惠州官员尽快办妥朝中交代之事。”
若非这影十三夹杂在了中间,他甚至还想要往施元夕的面前再递些话。
硬的不行,便只能来软的,许志给苏文辉递了个眼神。
先拖延些时日,等都指挥使赶来,情势便会有所不同了。
其实许志本身心底也有些打鼓,早在朝中颁布旨令,说是让施元夕来这边赈灾时,他就已经给那位都指挥使传了信。
可对方直到今日都没能率兵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些情况。
抬眼,就见面前的施元夕目光幽沉,面上看不出情绪来。
许志心头不由得发虚,她这模样,究竟是应下了还是没应?
“既是如此,那便依许大人所言。”自然是应下了。
只是,需要按照她自己的方式来。
施元夕微顿,轻抬手,身后的影卫骤然出列。
她轻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了那陈疆的身上,淡声道:“派人去往陈疆府中,查抄府上所有的东西。”
“十三亲自去,看好了,一只苍蝇都不许从陈府内飞出来,本官倒是要看看,陈大人在惠州‘辛辛苦苦’这么些年,究竟得了些什么样的好处。”
那陈疆还没能从这番变化中反应过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话,他一张脸哗地一下变得苍白无比。
腿上一软,人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边上的其他惠州官员,亦是被施元夕这一手搞得心惊肉跳。
抄家。
只有他们自己心里头最为清楚,这些年究竟都笼络了些什么东西在家中。
那大批的金银和宝贝只要被查抄出来,都不需要什么证据了,施元夕当下就可以直接将他们斩杀。
陈疆如此,这些个与他们狼狈为奸的官员更是如此。
苏文辉头脑发晕,走出府衙时,腿都是软的,被府上的管家搀扶着上了马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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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开口就道:“快,快回府!”
从前得来的那些东西,如今都成为了悬在他头顶上的那把剑,让他坐立难安,整个人慌乱到了极点。
不只是他,今夜开始,惠州的官员只怕都如鲠在喉,辗转难眠。
在他们惶惶不可终日时,影十三带着人从陈疆家中,抄出了大批的金银。
他清点了下数目后,神色也变得尤其难看。
陈疆一个通判家中都如此夸张,他头顶上的那三个人,还不知道手里攥了多少脏银。
他将所有的东西记录成册,傍晚时分交到了施元夕的手上。
施元夕暂时在安城的一处民宅中落脚。
她大刀阔斧地整顿了一通,许志这会知晓怕了,在她离开之前,反复邀请,让她入住他的府中。
施元夕拒绝了,只让影卫找了处民宅租下。
住在了许志府中,行事不便不说,许多东西不经过她的人的手上,不安全。
如今这大半个惠州的官员都想杀她,她怎会随意住在了许志的府上。
施元夕拿起账册翻了几眼,目光亦是冷沉了下来。
影十三见状,低声问道:“今日这等好机会,大人何不将这些贪官污吏一网打尽?”
施元夕阖上了账册,道:“裘大人那边,还需要许志等人配合。”
这些官员手里掌着的,是大半个惠州的民生,如许志所言,施元夕不可能将他们所有人全都拿下。
这样该做的事情没人做,惠州的情况只会更乱。
但和许志的想法不同。
施元夕也没打算放过他们。
她目光幽远,抬眸看向了远处黑沉沉的天,道:“不能全部一起杀,便一个一个地杀。”
影十三闻言,忍不住抬头看向她。
“他们之间互相勾结,行事这般猖狂,头顶上必定有个了不起的保护罩。”施元夕微眯了眯眼,道:
“那位掌管着兵权的都指挥使,手中可是有着两万多兵马。”
这是晚间抵达民宅后,萧驰告知她的。
萧驰还说,那位都指挥使没有第一时间赶来惠州,就是因为他在施元夕赶来的这几日里,去往禹州调兵遣将。
施元夕目光幽幽地道:“你知道平江这位只手遮天的都指挥使姓什么吗?”
影十三微顿,几乎没有犹豫地道:“魏?”
施元夕点头:“他应当在我们入惠州之前,便得了魏昌宏的密信,知晓了我手里有强悍的武器。”
他没有第一时间跟施元夕对上,就是怕会落得跟那伏击的几百人一样的下场。
眼下纠结重兵,是因为她在惠州所作所为,应当也是京城魏家给他下了死命令,要让她有去无回。
施元夕留着惠州官员的性命,不只是要用这些事情恐吓他们做事,也是为了用他们钓出背后的这条大鱼。
萧驰说,从前惠州也遇到过这样的洪涝,可却没有哪一次像如今这般失控。
其根本原因,就在于魏家。
惠州官员跟魏家之人勾结在一起,搜刮的这些民膏民脂,一部分用于自己挥霍,另一部分必然上交给了魏家。
施元夕此番来惠州,除去了赈灾救民外,最为主要的目的,就是想要找到魏家勾结地方官员的证据。
这些东西不好找,魏家不会留下那么直白的证据。
那便一个个的收拾,放出消息去,让他们惊慌失措,露出破绽来。
施元夕回过神来,问道:“可有找到有用的东西?”
影十三轻摇头道:“影卫将陈疆的府中翻遍了,只找到了大批的金银。”
施元夕对此也不意外。
陈疆在惠州的官场中,还只能算是一个小角色,真正的大头,应该都掌握在了上头的知州、知府手里。
她轻声道:“不着急。”
“根据朝中律法量罪,七日后将陈疆拖至刑场处决。”施元夕轻敲了下桌面,给惠州的贪官污吏定下了一个周期。
每七日里,处决一个人。
她要整个惠州官场风声鹤唳,所有草菅人命的贪官污吏生不如死。
顺带……
施元夕看了眼查抄的账册,道:“来的时候,户部推说国库空虚,给的赈灾款太少。”
“没想到惠州的一个官员,都能有着这么厚的家私。”
施元夕目光落在了那本账册上,抬眸道:“我晚间会写一封折子,你派人连夜加急送往京城。”
影十三忙道:“是。”
当天夜里,有一道来自惠州的折子,八百里加急,用了五日时间送到了朝上。
施元夕离开的这些时日,朝上仍旧热闹非常。
而这一道折子的出现,直接让本就热闹的朝堂炸开了锅。
原因无他,施元夕在折子中写道:
“惠州官员渎职失察,致使流民遍地,城中混乱不堪,查抄惠州通判陈疆府上,得出数十万两白银。”
“惠州贪官遍地,民不聊生,臣此番代圣上行钦差之责,特此上奏,请于七日后斩杀罪臣陈疆,以安抚民心。”
她到惠州第一天,便要杀当地官员。
除此外还不够,施元夕一道折子,还将户部所有官员弹劾了遍。
她说:“惠州收缴税款,与户部记载数目不合,户部之中,必然存在与惠州官员相勾结之人,贪墨众多税款,且还阻拦了赈灾之事。”
“户部对赈灾银钱多次推诿,此番用于赈灾之款项,尚不如陈疆府上查抄所得数目。”
“臣恳请圣上应准,将查抄贪官所得银两,用于赈灾救民一事,另,清算户部官员,还惠州百姓以公道。”
第92章 现场审阅
那户部尚书的脸都黑了, 这施元夕远在惠州,本以为朝上多少都能够消停一阵,没想到她是八百里加急都要送份奏折来弹劾他。
他一抬头, 还对上了几个若有所思的面孔,当下只觉得太阳穴两边阵阵抽痛, 恨不得当场晕厥过去了事。
他想晕, 这殿上的人可不给他这样的机会。
奏折刚一出现, 那吏部的李侍郎立马就站了出来, 高声道: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如今又逢多事之秋, 每一笔银钱都尤其重要,还请皇上下令, 清查户部!”
魏家官员听到了他这番话后,脸都黑了半边。
周御史道:“这些事情不过只是施元夕的一个猜测!”
“她一个钦差不好好办自己的差事,反而随意牵扯朝上的官员,李大人也是荒唐,她上下嘴皮那么一说, 证据全无, 你倒好, 她说什么你信什么。”
“也不知李大人究竟是从施元夕那边得了些什么好处,才会对其这般听之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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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侍郎讥笑道:“施大人肃清朝堂, 功劳无数,不听她的难不成要听你的?”
“看不出来,周御史平日里端着一副清高无比的模样, 私底下却跟户部来往这般密切, 也不知道究竟是得了些什么好处!”
他将周御史的话原封不动地又还给了他。
这番话一出口,别说周御史了, 朝上和李侍郎熟悉的官员都懵了。
这般林伶牙俐齿,还是他们认识的李侍郎吗?
唯有王瑞平觉得合理,李侍郎能力有之,从前就是太过于忍让,才会让魏家欺辱到了那等境地。
如今这样,正好!
盯着户部这块大肥肉的,可不止一人。
李侍郎开了这个头后,朝上瞬间变得闹腾非常,接连有人站了出来参那户部官员。
这里边,还有不少谢家的人。
徐京何看在了眼里,目光微顿。
他在一片哄闹声中,缓步上前,冷声道:“惠州官场如此混乱,接连误事,逼得安城内外遍地流民,甚至到了对赈灾官员下手的地步。”
“整个惠州的官员更是互相袒护,以至于灾情延误,民不聊生。”
那哄闹的朝堂,在此刻终于是安静了下来。
徐京何面上的表情却越发冷沉:“官逼民反,还能如此胆大包天!这等行径,不像是几个地方官能做得出来的。”
“惠州官场之上,必定有人维护,他们贪墨所得的银两,只怕也有大半供奉给了顶上的人。”
施元夕的折子里透出了很多消息,徐京何派出去的人也没有在他们进入惠州后撤了出来,此刻他的手中也掌着不少的消息。
徐京何轻抬头,无视了魏昌宏迫人的目光,沉声道:“还请皇上下令,准臣彻查朝中所有与惠州官场勾结之人!”
那些还在争执的官员们瞬间噤声。
谢郁维在这压抑的气氛中回头,目光幽沉地看向了徐京何。
若非他清楚周瑛和徐家暂且还没有联合,只怕都要以为今日之事,是徐京何与施元夕二人里应外合做出来的局了。
徐京何人在刑部,那李侍郎恰好就在吏部,吏部掌管的就是官员考评,李侍郎所能提供给徐京何的信息,都是极其有用的。
谢郁维一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觉得,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施元夕和徐京何,似乎走得太近了一些。
他不知道的是,施元夕在行事之前,压根就没有跟徐京何通过气。
她也不需要跟徐京何达成一致。
实际上施元夕手里压根就没能拿到惠州上缴的税款账册,她在来之前也从没有插手过户部的内务,又怎么会清楚户部收缴的税款。
只是惠州官员所行之事证据确凿,她借着这件事,往朝里传消息,就是想要让谢郁维、徐京何两方跟魏家打起来。
她不在朝上,很多东西没办法控制。
这些时日内,魏家必定会想方设法往空缺的位置上塞人。
施元夕不想要反反复复跟魏昌宏打这种拉锯战,她抛出这件事,便是要让魏家腹背受敌,来不及也抽不出手去铺设什么。
总归徐京何跟魏昌宏有仇,谢郁维想要上位最大的阻碍也是魏家。
这个结果,不就是皆大欢喜吗?
亏魏昌宏一个人,造福千万家。
施元夕把那个奏折抛了出去,便没再去管朝中的事,专心做起了赈灾之事。
惠州天气确实不受控制,她来了这么些时日,仅有第一日进城时雨停了,接下来的几日里,天空都飘着绵绵细雨。
雨势不算大,但却让很多事情无法实施,原本就受灾的惠州伤上加伤。
这般情况下,只能尽快推进水利工程建设,才能缓解惠州的境况。
施元夕和裘朗商议过后,打算行以工代赈的办法,召集惠州的流民和青壮年,付给他们工钱,让他们参与到了水利工程中来。
与此同时,城中的粥棚搭建了起来,施粥的同时也提供些基础药物,以防备雨水冲刷之下发生瘟疫。
那惠州官员们口口声声喊着粮仓内没有存粮了,施元夕开仓后,发觉存粮确实不多。
可她从陈疆家中抄出了大批的银子,手底下又有着人手,有钱在手上,不愁买不到粮食。
这几项措施颁布下去,成效极佳。
原本因雨水停滞 的水利工程,进展速度比刚开始起步时快了三倍不止。
裘朗脸上的表情一日比一日好看,说依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很快就能泄洪。
他绘制的图纸几经改动,如今终于定了下来。
按照这份图纸来改动的话,不仅能泄洪,日后还能用于农田浇灌。
是真正利民的大工程。
施元夕看了后,也觉得极好,甚至还与他说,往后可以将这种改制的方法推广至全大梁,以改善民生。
裘朗连连点头称是。
那萧驰看着他们两个人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打断道:“法子是好法子,可朝中给的银子根本就不够。”
这可是个大工程,户部给的那点银子哪里够看的?
施元夕手中抄家所得的倒是不少,但想要完全建成,手里的这点钱还是不够。
除非……萧驰微顿,道:“除非再来一个陈疆。”
他这话才说出口,那上首的施元夕当即就起了身,她一双眼睛里迸发出极致的光彩,一边还对萧驰道:“到底是鄞州豪族,还是萧将军有办法。”
萧驰:……
这屋子里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她想做什么吧,她倒好,那嘴皮子一张就变成了他想的办法。
他来不及说话,抬头就看见施元夕拎了本账册,往外边去。
萧驰赶紧去拿自己的佩刀,问她:“上哪去?”
施元夕笑眯眯地道:“自是去实行萧将军的好法子了。”
萧驰:……
惠州的官员知道了,该不会连夜派出刺客暗杀他吧?
别说,这事这几日里可没少见。
只不过那些刺客都是冲着施元夕来的。
为了保护施元夕的安全,萧驰如今也住进了这个民宅中。
入住仅三日,便遇到了两波刺客。
惠州那些官员明显是被施元夕逼急了,前边一波甚至有人想要趁乱在这民宅内纵火。
打算一把火烧死施元夕和这边的所有人,好将自己犯下的事情彻底掩埋。
可惜施元夕身边的影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萧氏又派出了家中最优良的护卫保护她。
那把火都还没能烧起来,人就已经被隐藏在屋顶的影卫击毙了。
就是考虑到了会出现这种狗急跳墙的情况,也是为了节省些子弹,在进入民宅后,施元夕给暗处的影卫更换了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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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火铳改成了弩箭。
靠着弩箭扛下了数次暗杀。
攻势是暂且挡了下来,可他们都清楚,只要施元夕一日不离开,便一日无法脱离危险。
也正因如此,施元夕身边的贴身侍卫从两人变成了五人,白日里的时候还有萧驰在身边。
就算是这样,萧驰心头都还绷着一根弦。
施元夕却道:“这几日内,他们应当会安分不少。”
萧驰闻言,不解地看向了她。
却见施元夕眼眸闪烁,轻声道:“听说,那位白知州于昨日晚间回到了安城。”
惠州这位知州,从施元夕他们抵达惠州后,便一直都没有出现过。
施元夕在后边几日里听许志说,是离安城较远的一个镇子被淹,那位知州大人带着官兵前去救灾去了。
这些时日不在安城当中。
这位白知州所去的地方,施元夕也知道。
裘朗和她说过,按照地形来推断,那个鹭水镇应当是整个安城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那上边有两个水坝,一旦决堤,后果将不堪设想。
裘朗前些时日已经派人前去加固水坝了,人还没回来,所以并不清楚鹭水镇的具体情况。
只从面上来看,这位白知州倒是位好官。
等施元夕和萧驰一起,抵达了安城府衙亲眼见到这位白知州后,连带着萧驰都顿了一瞬。
和惠州那些个大腹便便,一身名贵的绸缎衣裳,穿金戴银的模样不同。
这位白瑞民白知州,瞧着实在是朴素到了极点。
这阴雨连绵的天气里,只穿了一身单薄的衣衫,衣服似乎浆洗的次数多了些,隐隐有些发白。
穿在了他的身上,倒很是合身。
他年纪比知府许志要小上一两岁,模样倒是看着比许志要苍老许多。
发间甚至带了几缕白丝,人也很是清瘦。
施元夕入府衙时,他身上还披着一件蓑衣,似是刚从泥水里边走出来。
白瑞民骤然回头,看见了施元夕一行人,先是怔愣了片刻,随后便道:
“这位便是施大人吧?”
他快步往前走了两步,却好像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身打扮有些失礼了,复又停住脚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施元夕道:
“刚从水坝上回来,让大人见笑了。”白瑞民一回身,让出了路来:“外边天冷,大人进来说话。”
这般表现,可不像是掌着一州所有事务的最高长官。
萧驰微顿,和施元夕对视了眼,随即一同进了这府衙中。
施元夕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白瑞民进来后,也没提前些天被处决的陈疆一事,开口便同她说了许久的赈灾事宜。
他对目前所做的事情,确实尤其了解。
三言两语间,还将他此番去到鹭水镇所做的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
依照他所说,鹭水镇的水患已经有所缓解。
只需要等待裘朗那边的事宜完成后,便能彻底解决水患。
施元夕听着轻点头,低头抿了口茶。
这处府衙此前一直都是白瑞民在用,今日也是第一次,有人在府衙中招待她用茶。
施元夕轻垂眼眸,这茶水入口发涩,还带着些陈年麦子的香气。
是民间最常见也卖得尤其便宜的大麦茶。
两三文钱就可以买得一斤。
自从来到这惠州后,所见到的官员无不都是一副富贵逼人的模样,这位倒是和所有的人都不同。
面前一直在兜圈子的人,此刻也终于说到了正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