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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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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男人掌心的温度隔着仿若无物的布料熨至肌肤

叔山梧的眼神落在郑来仪的马上——这匹乌霜自幼马时便被他亲手选中, 此马性格高傲刚烈,经过几个驯马师都未能将它完全驯服。

他皱了眉,他们居然让她骑这一匹马, 还是驏骑, 不知是马场上的人不懂轻重,还是这郑四小姐胆子太大。

叔山梧冰冷的眼神如同一剂猛药,将郑来仪的求生意志唤醒——她好不容易才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若真在他的面前被马拖死, 实在是太冤了!

“椒椒!!你别急啊……椒椒……我、我来了——!!”

那边厢李德音已经翻身下了马, 几度想要朝着郑来仪的方向跑过来,都被黑马的癫狂之势无奈吓退。

郑来仪咬紧牙关, 拉住缰绳的手攥得死紧, 她已经接近脱力,纵然记忆里有娴熟的驭马技巧, 却因这具刚满十七岁的身体感到力不从心, 无论是力道或是四肢的长度, 都不是这匹高头大马的对手。

她强迫自己不再往叔山梧的方向看一眼,手脚的力度和幅度都不足以控制住乌霜,她绝望地闭紧眼睛, 只求死也要死在马上。

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突然响起,叔山梧有力的指令如同沙漠里吹来的一阵风, 引着她的马调转了方向。

郑来仪猛地睁开眼,叔山梧也正看着她, 撮唇一句简洁的哨音收尾, 纵得乌霜毫不犹豫地朝他跑了过去。

她下意识要勒住马, 却抵抗不住马儿的力道,马儿被勒得吃痛, 在就要靠近叔山梧时被迫狠狠调转过头,以极不服气的焦躁朝着相反的方向迈步,马背剧烈地颠簸起来,郑来仪瞬间失去了平衡。

她半边身子几乎倒悬在马背的一侧,这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拦住了她的下坠之势。

叔山梧在一瞬间迅捷翻身上马,坚实冷峻的身躯紧贴在郑来仪后背,如同迫人的山。

“别慌。”

他的腿比郑来仪长出一大截,贴着她的腿,牢牢地紧贴马腹,乌霜在他的控制下如同上了紧箍咒,比起方才不管不顾的撒欢劲头,此时虽然驮着两人,却明显乖顺了许多,只是速度依旧很快。

郑来仪的心跳逐渐平复,垂眼看见男人手背上缠着白色的绷带,只露出森然凸起的骨节。

她挣了挣,想把手抽开,却遭到更紧密的控制。

“别动。”

因为多出的一人,马背上空间局促许多,郑来仪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似乎是紧张。

比起因陌生而带来的紧张感,身后的这具熟悉的男人躯体更让她不适。

叔山梧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紧绷,他始终专注看向前方,双腿抵住她的膝弯,镇静的声音响在她耳际。

“放松,感受它的节奏,告诉它,‘我能跟得上你’……”

郑来仪闭了闭眼,从耳垂到脸颊都在发热,与之相反的是自己颤抖的手,凉得如同湖底的寒冰。

她的手冰凉,身体却如高烧一般热得吓人,前世他第一次教自己骑马的记忆如潮水般无法阻挡地进入脑海。

那是她与他成婚之后第一次相见。

自大婚之夜,她便始终未能见到自己的丈夫,她一直以为叔山梧是因什么紧急的军情,不得不一声不响地离开,一颗心七上八下,全部系在他身上。

那时她便想,若是再遇到这样的情形,自己陪着他一起就好了。哪怕是骑着马默默跟在行军的队伍里,能看见他也好。

七日后叔山梧不声不响地回来了。归家时正看见新婚妻子在近卫的陪同下笨拙地学习御马,将手中长刀一扔,翻身上了她的马背。

她看不见新婚丈夫的脸,只能听见他沉稳的声音在耳边,教她夹紧马腹,放松胯骨,随着马儿的节奏起伏。

“告诉马儿,你准备好了。”

他的话不多,低沉的声音莫名叫人安心,郑来仪在这样的安全感包裹下渐渐松弛下来,马儿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她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受。叔山梧如同一阵自由无羁的风,而此刻这阵风却为她停留,温柔地将她包裹。

叔山梧纠正她的错处,与往常展露出冷冽刚硬的样子迥然不同。

他耐心地告诉她:“马眼中的世界,和你是不一样的。它们既聪明也敏感,可以感知到你的情绪,包括你的害怕,你能感知到它么?”

郑来仪无心感受马的情绪,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身后的男人身上。

他的气息,他的声音,他的味道。

到最后被他从马上搀扶着下来,她才红着面看向叔山梧。

她那时一身男装,薄施粉黛,可是一双眼亮晶晶的,如同天上闪烁的星辰。

初学骑马者,马背与身体摩擦最多的地方会觉得不适,严重者甚至会受伤。郑来仪下马后,叔山梧察觉到她走路时姿势异样,便差走了跟随的侍从。

等二人回到房中,叔山梧将一只小巧的白釉盒递到她手里,郑来仪则报以疑惑的眼神。

“羊脂。一开始骑马适应不了马的节奏,会有些不适应。每次上马前厚敷一层,会好得多——”

他声音带着凉意,垂眼看她时微微泛着波澜,“——你试试,我去更衣。”

听话的人却面红过耳,一时忘记了身体的不适,抬眼看向面色平静、似是毫无半分旖旎心思的叔山梧。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夫妻的身份相处,她尚需要适应,他怎么可以在说起如此私密的话题时这样自然寻常。

郑来仪突然生出一种要较劲的心思,将那白釉盒塞回叔山梧手中,直勾勾地看着他:“……我不曾用过,不知怎么用——不如,郎君来帮我?”

她头一次从叔山梧的脸上看到了窘迫,心中暗自满意。

叔山梧手里捏着白釉盒,意识到她从来不是什么温顺内敛的小白兔。在无人可见的地方,她的直白甚至让他难以招架。

他面色虽然平静,但手中已微微起了汗,光滑的釉面在掌心缓缓滑动,抿唇朝着榻沿坐着的人走了两步。

郑来仪望着他逼近的身躯和突然深邃的目光,没来由地瑟缩了一下,而后听见他低低嗤笑了一声,游刃有余的语气:“那便等为夫换好衣服就来。”转身大步入了内室。

等他再出来时,榻上的人已经睡着了。气息绵长,双颊还泛着酡红。

……

想起那时红着脸装睡的自己,郑来仪胃里一阵翻腾。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脸也如那时一样,若是有什么法子能够阻止身体本能的反应,她会毫不犹豫去做。

可是眼下她只能咬紧牙关,等着脸上的热度退去。好在叔山梧的手也适时松开了她,默默执起缰绳的另一端。

注意力一旦转移,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郑来仪很快重新适应了马儿的节奏。

可尚未平静多久,叔山梧的左手倏然抓紧她手臂,身体倾向了一边,郑来仪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他握住了右侧小腿。

“你——!你做什么?!”她欲甩开他的手,却被死死的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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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

郑来仪被迫听话,她也知道此时不能动,乌霜刚刚适应了自己的姿态,若是不管不顾地乱动,很可能重演刚才的局面。

花襜裙下绉纱长裤轻薄如纸,男人掌心的温度隔着仿若无物的布料熨至肌肤。郑来仪咬着牙要骂他轻薄,却因着他接下来的动作无法出声。

叔山梧的手指修长,手掌包裹住她整个小腿侧面,沿着柔软的腿腹寸寸下移。

直到伸进了她的靴筒。

郑来仪心一沉,原来他早就发现自己靴筒里藏着的东西。

龙鳞匕首被叔山梧握在手中,寒光一闪,利落地割断了郑来仪靴子勾缠在马镫上的流苏,而后他反手将匕首收回了怀中。

乌霜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郑来仪的身体下意识后仰——这是让马停下的信号,她的后背再次顶住了男人宽阔胸膛。

马儿终于停在了十余里之外。马背上的二人却如同静止了一般。

叔山梧一动不动。郑来仪想动也没办法动,于是不得不开口。

“你下去啊。”声音中的愠怒显而易见。

叔山梧不紧不慢:“方才在下便发现了,郑小姐的骑术颇为老练……倒有几分胡人骑兵驭马的味道,也不知师从何处?”

“你在开什么玩笑?”

郑来仪下意识转头过去,然而二人距离实在太近,她稍微一动他的鼻息就在自己脸颊边,却偏偏没有半分让开的意思,于是重又恨恨地扭过头去。

“我看二公子才是骑术精湛,或许整日混迹胡人之中,驭马亦如他们一般娴熟自如!”

身后人突然沉默,一时气氛僵滞。

半晌叔山梧低低笑了一声,翻身下马,仰头看着马上气鼓鼓的人,好脾气地朝她伸出手,要扶她下马。

郑来仪宁肯摔死也再不想碰他半分,抓住马背上的鬃毛手脚并用地爬下了马,虽然动作略显狼狈,却不妨碍她气鼓鼓地架势十足。

叔山梧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她将自己视作空气,昂首挺胸地往回走。略勾了勾唇,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前面的人却突然停下脚步,不甘心地转回身来。

“那把匕首……”

叔山梧扬了扬眉,“怎么?”

郑来仪镇静心神,腹内盘算措辞,再开口时寻常不过的语气:“——我看它造型别致很是喜欢,也想要一把,不知二公子是从何处得来?”

天边突然飘过大片厚重的积雨云,一时遮住日光,周遭顿时暗了下来,显得男人的面色也有些阴沉。

就在郑来仪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的回答伴着风声传到耳里。

“……是母亲给我的。”

扯谎。

低垂的睫羽遮住郑来仪目光中的怀疑,低声道:“原来如此。”

叔山梧朝她走近,刚要开口说话,远处突然响起李德音的声音。

“椒椒——!”

他不着痕迹地退后两步,恢复了一贯的冷然姿态,朝着上气不接下气的世子叉手行礼。

李德音潦草地点了点头,冲到郑来仪面前,因为激动声音有些过大:“椒椒你没事吧?!”

“没事。让世子担心了。”

李德音犹不放心地上下打量了郑来仪一番,转头看向在旁边低着头吃草的乌霜,作势扬起手里的马鞭:“这该死的马!竟突然发狂让你受惊,我定叫他们好好调教一番!!”

郑来仪压着性子道:“不必。方才是我的问题,这是匹好马,还请世子不要过于苛待它。”

李德音摆了摆手:“椒椒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本世子和一匹马计较什么?你没有受伤就好了!”

叔山梧鼻子出气,似是笑了一声。郑来仪心头愈发烦躁,只对李德音道:“我们回去吧。”

李德音点头:“今天费了些体力,回去休息休息换身衣服,晚上在别院给鹘国使臣践行,椒椒也一起吧。”

“……好。”

李德音转头看向叔山梧:“於渊,与胡州市马一事你也出了不少力,这次鹘国来的使者还记得你,点名要你也参加,一道来吧!”

身后的人恭顺且爽快:“但凭世子吩咐。”

郑来仪提步就走,心中暗自后悔方才那么轻易答应了李德音。

第23章 她想起,他的确是不喝酒的。

鹘国位于大祈西境, 属地与陇右接壤,一向与大祈交好。这次派来的使者身份尊贵,据说是王国中最受宠的三王子, 名叫护劼, 此行前来除了贡马,还兼有商议互市之意。

为便于接待胡人使节,李德音在别院中设了一块独立的庭院,取名四夷馆。馆内亭台楼阁建筑风格别出心裁, 杂糅了北境和西域诸国的特色。接待鹘国使者的晚宴便设在四夷馆内一座具有浓厚的鹘族风格的院落。

侍者引着世子爷和郑来仪走进院中。弧形的外墙铺满繁复而不失整齐的雕花石砖, 庭院中栽种着北方极为罕见的棕榈树,树影婆娑。院落中央的观景台以十二根立柱撑起, 轻纱为帘随风飘拂, 四方花砖铺地,抬头可见六边形的木质穹顶, 巨大的宝相花嵌于中心, 喻示着大祈盛世为四方来贺。

花坛中的石榴花热烈盛放着, 郑来仪一见便觉欣喜,想起国公府中父亲带着自己栽下的那株石榴树,脚步便慢了几分。

“走吧, 椒椒。”

观景台上,客人已经落座。众人听见世子爷的声音, 纷纷起身。

“护劼拜见世子!”

传说中的鹘国三王子护劼穿一身花纹繁复的褐色锦袍,头戴扇形冠, 一头卷曲的褐发被整齐归至脑后, 腰间系着墨绿色的长巾, 耳上还戴着两只金环耳坠,一身衣饰颜色鲜明十分华丽。

护劼的汉话十分标准, 几乎听不出口音。向李德音行完礼后,视线便停在了世子身后一袭天水碧束胸长裙的郑来仪身上,双目可见地睁圆了。

“护劼也算来过中州不少回,却不曾见过这样的美人——”

他同样朝着郑来仪行了一礼,背弓得更深了些,“——护劼拜见美人!”

李德音并不适应鹘人对女子过分热情的举止,下意识看向郑来仪,担心她心中不悦,谁料她却淡淡笑着还了一礼。

“三王子会这么说,恐怕是还没有见过我几个姐姐的缘故。”

护劼哈哈大笑,对这落落大方的国公小姐留下深刻印象,众人亦是笑意盈盈地入座。世子居主位坐在中心,护劼和一众鹘国使臣坐右手,郑来仪坐左手,陪同在座的还有鸿胪寺的官员和牧监齐舆。

郑来仪甫一落座,才发现自己对面,叔山梧正坐在护劼的右手边,此刻正偏过头与护劼低声交谈。护劼直起身子,朝着郑来仪点了点头,叔山梧视线便一同顺势转了过来,与她隔空对望。

他穿了一件佛头青的宽袖襕衫,玉色蹀躞带束腰,竟有了几分文臣气质,低调地跻身于衣饰鲜明的胡客之中,面上挂着疏离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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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早晨将她紧箍于怀中降烈马的叔山梧判若两人。

郑来仪垂下眼,抿了口茶。

见诸人都已落座,主人席位上的李德音端起酒杯,曲乐暂停。

“承蒙陛下亲自关心,大祈与六胡州市马如火如荼,今日本世子特在此宴请鹘国使团,也为三王子送行,感谢三王子为两国互市再填新彩!”

护劼哈哈一笑:“世子客气了,借您吉言!”

“本世子听闻玉京已经开始有颇具眼光的马行,指定专门收购鹘国马?”

护劼面露得意:“不是我护劼吹嘘,实则我鹘国马比起图罗和沮渠马,战力一点不差!只是吃亏在我们离大祈远了些,往来不如他们方便,此次前来,只求能让我鹘国马更多为大祈看到!”

“看来三王子不虚此行了。”众人见世子端起了酒杯,便纷纷跟着举杯。

李德音正要仰头喝酒,视线瞥到叔山梧,动作停了下来,疑问道:“於渊,你怎么端的茶?”

众人视线纷纷投向叔山梧。只有郑来仪,默默放下了手中杯子。

她想起,他的确是不喝酒的。

常年离家的将士们,腰间酒壶中的一口酒有时是孤独戍边的生活中唯一的凭吊,甚至急行军时随身的水囊里或许都装的是烈酒。很少能见到如他一样滴酒不沾的军人。

叔山梧正要说话,旁边的护劼却开口了。

“世子爷不用管他!他喝不了酒,您准备的美酒正好不用分他一杯,我们喝我们的就好!”

主客都这么说了,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将杯中酒纷纷饮尽了。

李德音便好奇问护劼:“不知三王子和叔山梧是如何认识,看起来很是亲厚?”

护劼看向旁边坐着的叔山梧:“说来话长,有一年鹘国边城遭逢灾荒,灾民为求生冲进了大祈边境,当时贵国边城的大官要将他们当做奸细处死。是阿梧兄弟出面,不仅将人平安送回,还给他们带上了米粮和肉干……”

李德音闻言,点头道:“做得不错!大祈与鹘国一向交好,这糊涂驻防官也不知是哪一位,怎的如此不明事理?”

一言既出,在场诸人均是随声附和。护劼笑道:“世子爷也不用追究了,在下今日来是交友的,也不是告状的。事情已经过去,就不用再提了!”

大家呵呵一笑,便准备揭过这篇。

“还是三王子明理。边郡形势复杂,驻防官为国守境,无非是过分谨慎了些,于大祈而言并无甚过错。若是对谁都友善,怕是某一日会成了东郭先生。”

郑来仪说罢,拈起盘里的一刻碧玉葡萄,不紧不慢地剥开皮放进口中。

叔山梧掀眉,淡淡看向对面的人。

在场的都是和番邦打惯交道的人,深谙表面和气的重要性,护劼随口一提的事,却也是隐隐表达对大祈的不满。而郑来仪这番云淡风轻的话看似附和护劼,其实是在背刺出手保护异族的叔山梧。

也无疑提醒在座的各位,此时所处的毕竟是大祈的领土,要明白自己的立场。

叔山梧身后,决云对郑来仪怒目相向——这郑小姐接连拆台,矛头十分明显地指向自己的主子。

叔山梧却神色如常,仿佛没有领会郑来仪对自己的针对。他静静看着对面的人,想到决云向他汇报的事,目光中便带了一丝饶有兴致地探寻。

这养尊处优的郑四小姐,看似温顺恭谨,却每每做出些出人意表的事情。

“椒椒说得倒也不错。”

李德音终于是出声附和,他看了叔山梧一眼,后者恍若未闻,依旧出神地看着对面。世子面上的笑意淡了不少,场上气氛一时便有些冷场。

护劼感叹:“贵人韶龄,看事却颇为老辣!我说一句不当说的话,倘若大祈的边防节镇统领都有如此觉悟,能明辨奸邪,也不至于让人钻了空子!”

叔山梧略抬了抬眉,嘴角带了分凉薄的嘲弄。

李德音没怎么听明白,当场发问:“三王子何故有此一说?”

“世子爷知道,二十年前,自大祈陇右道以西直至北境,均为我鹘国疆域。可自从你们那个姓段的节度使造反以后,大祈周边便开始有人蠢蠢欲动,意图……蒙眼摸鱼?——诶,我说得对么?”

护劼自觉说得不大对,便朝身边的叔山梧确认。

叔山梧轻笑了一声,状似不经意地看了郑来仪一眼,而后口齿清楚地教他:“浑水摸鱼。”

众人也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郑来仪听着这意有所指的话,神色一僵:“三王子此话何意?”

“鹘国与图罗、沮渠一向关系紧张,这一点在下也不讳言,然而这两国表面归顺大祈,实则贼心不死,这些年不仅一直在骚扰周边的邻国,也从未放弃对关中的野望。”

护劼转向李德音,语气严肃了不少:“小王听说,我们抵达青州之前,前来献马的沮渠使者刚刚离开。世子可知十日前,一支上百人的沮渠部队才刚刚偷袭了大祈北境的靖遥。”

郑来仪闻言,唇线抿紧。

靖遥是位于大祈西北的一个节镇,地处槊方和陇右交界,隶属槊方节度使统辖范围。是虢王李澹的属地。

她下意识看向李德音——舜王同为节度,被紧急唤回玉京议事,或许对此事也是知情的。而从李德音的反应上,她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李德音缓缓抚摸着指节上的玉石扳指,一时没有急着说话。

怀光帝对李澹和李肃这两位李氏宗亲的态度不大一样。李肃身为怀光帝的亲弟弟,一度曾被外放到距离玉京千里之外的岭南就藩;而李澹只不过是皇帝的远方堂兄,却被放在距离玉京更近的淮南道。

霁阳一事后,朝臣均对李澹的不作为颇多非议,怀光帝却再次对虢王委以重任。虽然自己的父亲始终不曾多言,但在世子李德音看来,皇帝对虢王的偏颇实在有些昏聩。听说槊方出事,他便颇有几分隔岸观火之感。

郑来仪从李德音沉默的表象中看出了些什么。实则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这么多年,她也并不意外这些人心中的盘算。

她低垂的眉眼微微蹙起,没注意对面的男人从方才便一直默默注视着她。

护劼见席上气氛莫名严肃,忽地笑道:“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今日在下带来的几个舞姬,善跳柘枝和胡旋,请世子爷赏眼!”

说罢击掌两下,三名鹘族少女登上观景台,在座众人均是眼前一亮。她们身着华丽的衣裙,裙摆上绣着如孔雀尾羽纹饰的彩绣,头上的锦帽还各插着一支孔雀羽毛,个个都是明眸皓齿、容颜昳丽的美人。

玉京城的胡姬酒肆里也会有舞女跳胡旋舞,每每总能吸引大批客人前来观赏。诸人心中有数,这三名舞姬经护劼特别甄选带至大祈,应当不仅仅只为献舞。恐怕筵席结束之后,自然而然就留下来了。

李德音下意识看了郑来仪一眼,态度严肃地对护劼道:“三王子未免太过客气,鹘国与我大祈世代交好,此等虚礼,实在不必!”

护劼笑道:“世子爷这么说,便是嫌弃她们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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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貌美!其实我鹘族女儿一心仰慕如世子爷一般俊朗多情的中原男儿,听说我要来大祈,都争着要随我同来呢!”

他转过头对场中的三人道:“——你们几个今天好好表现!若世子爷看不上,在座的好男儿也还多的是,是否能择得良人,全凭你们自己本事!”

如此,李德音也不好再说什么。一时间胡笳声起,鼓乐声中,三名舞姬翩翩起舞。

愈发急促的鼓点中,舞姬的裙摆如花苞绽放,白皙的皮肤上沁出晶莹的细汗,笑容依旧热情无暇,身上散发出的甜腻花香与酒席上燃着的馥郁乳香混合在一起,熏人欲醉。

护劼搭着一只手捋着唇边的髭须,玩味地看向李德音。后者似乎已被胡姬的舞姿吸引,手指下意识地随着音乐轻敲鼓点。他偏了偏头,曲乐便换了节奏,逐渐舒缓下来。

领先的那名胡姬舞动着曼妙的身躯,缓缓靠近了主座,眉眼间的热情毫不掩饰。只见她舞至李德音身边,顺手提起银壶,为世子斟满酒杯,送到他唇边。

众目睽睽之下,世子爷终究不失风度地接下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剩下的两名舞姬一时有些沮丧地样子。

其中一名舞姬很快便找到了新的目标——只见她径直走向叔山梧,伸过手去要为他斟酒,酒杯却被男人伸手盖住。

“抱歉,我不饮酒。”

那跪坐的胡姬背影一时落寞,郑来仪似乎听见她用鹘族的语言低低说了句什么。

叔山梧缓缓抬眼,看向了面前的舞姬。从郑来仪的角度,舞姬的背影正好挡住了叔山梧的脸,却见他搭在杯口的手些微发颤。

护劼促狭地冲那舞姬笑道:“好啦,他又不喝酒,这样的男人要他有什么意思?你坐我旁边来吧——你,坐对面去!”最后一句是冲着叔山梧说的。

叔山梧耸了耸肩,从善如流地从席上起身,朝郑来仪走了过来。

“打扰了。”

而后也不待她有任何回应,便在她左手边的位置落了座。

第24章 叔山梧,你以为还能再骗我一回么?

郑来仪拾起右手边切肉的银刀, 来回划着面前那盘分好的烤驼肉,直到焦酥的外皮都被划得一塌糊涂,而后拿起一旁盛着胡椒的小瓶, 一下下撒在面目全非的驼肉上。

动作中有股说不清的狠劲。

她切下一块肉, 面无表情地塞进口中,听见旁边的人低低笑了一声。

“难怪叫椒椒,这么能吃辣。”

“我不——”郑来仪突然哑口。

“椒椒”这个乳名,从小是被亲近的人叫惯了的, 然而大多数不明实情的人, 第一次总会误把她的“椒”,当做是“娇惯”的“娇”, 或是“骄儿”的“骄”。

到了最后, 她已经习惯了一遍遍地更正。

前世叔山梧第一次得知她的乳名时,便问她:“是‘椒聊之实, 蕃衍盈升’的那个‘椒’?”

那时的郑来仪脸红成三月的春桃, 不仅因为他一下就猜对了字, 也因为他话中若有似无的深意。

但她此刻只是悻悻地闭上了嘴。

从叔山梧的角度,能够清楚地看到郑来仪的侧脸,她此刻蹙着眉头, 烦神的样子再明显不过。

他的视线越过郑来仪,看向世子的席位。方才向李德音献酒的那名胡姬已经坐在了他的身边, 正笑着为主人布菜。世子爷这样的场合显然经历过不少,除了偶尔向郑来仪递来关切的一眼, 其他时候尽是端方自如的主人翁姿态。

叔山梧淡淡移开眼。

舜王与郑国公, 正是叔山寻为自己的目的谋求借力的完美权利组合。他的父亲为他不可说的目的, 需要在二者之间寻找一个支点。

在叔山寻的计划中,所有人都是棋局中的一子, 包括他的儿子——他让叔山柏去接近郑氏,可身份尊贵的世子爷和出身名门的郑四小姐,在任何人眼中都是无比般配的一对。

叔山梧的脸上浮起一丝自嘲的讽笑,再开口时语气如旁观者一般冷静客观。

“今日这样的场合,大家也只是扮演各自角色而已。贵人不必烦心,世子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郑来仪微怔,抬头见李德音正朝自己这里看过来,朝她举了举手中的杯盏。

她意识到叔山梧以为自己吃醋,话中似有为李德音开脱之意,转过头来冷冷看向他:“那么,二公子今日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世子的心腹解语人?”

叔山梧察觉她咄咄逼人的气势,扬了扬眉:“不敢。”

他一脸无辜的姿态,“——在下不过一局外人,远不及贵人与世子亲厚。”

郑来仪冷笑一声:“二公子真是过谦了。您是舜王请来的座上客,怎好自称局外人。”

叔山梧看了她一瞬,泯然道:“甚么座上客,无非供人差遣罢了。”

郑来仪下意识便想要驳斥他——此间众人,谁不是供人差遣?二公子这话反倒显得野心不小。

正巧这时奉茶的仆人上来,在二人中间隔了一隔,一时刹住了她的锐气。

有节奏的鼓点渐渐停了,鹘族乐师吹起了筚篥,悠扬的曲调带着浓厚的异国风情,让人不由得陶醉其中。

叔山梧目光渐沉,右手随着曲乐在案上轻敲,小指蓦然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他垂眼,是一只莲花盏,碧色青翠欲滴,盏中茶汤微微摇曳。

郑来仪似乎也在曲乐中出神,左手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将仆人刚奉上的一盏解腻的凉茶推到了他的手边。

世子爷知道贵人怕热,特别嘱咐下人从凌阴中直接取出来的凉茶,杯壁上浮着一层沁凉的水珠,被叔山梧的手指碰到,又顺着指纹流到了掌心。

“这……是给我的?”

郑来仪这才发现自己竟将凉茶推到了叔山梧的面前。

叔山梧不饮酒,前世二人难得一起用餐时,她都会亲手为丈夫准备一盏去火解疲的凉茶,用的是自己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方子。

淡竹叶、山芝麻、木蝴蝶和蒲公英,怜惜他吃了太多苦,又添上一味甘草、一味山楂。她会默默地推到叔山梧的手边,看他一口口喝掉,再兴奋地问他味道如何。

“很甜。”他每次都这样回答。

这习惯竟然根深蒂固,重生后也没能从她身体中离开。

“自然不是。”

郑来仪冷着脸将叔山梧面前的茶盏撤了回来,动作幅度太大,深红色的茶汤翻出来泼在她裙摆上,凉意隔着衣料沁到了皮肤。

她皱了皱眉,仰头将剩下的半盏凉茶一饮而尽。而后紧抿着唇,拎着裙摆从席上起身。

叔山梧的视线自远去的背影收回,落在旁边空落落的席案上,莫名有些恍惚。他摇了摇头,视线投向对面。护劼旁边的那名舞姬不知何时也离了席。

他眸色倏然一紧-

郑来仪脚步迅速地往内院走,头也不回地对紧跟在身后的紫袖道:“我去换身衣服,你就在这里等我,不必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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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夷馆内便有女眷换衣的客房。郑来仪脚步不停地踏过棕榈树投下的婆娑树影,走到客房的廊下,推开门要进去,却被吓了一跳。

方才坐在护劼身边的那个舞姬竟然也在这里,正换了一半衣服,看见郑来仪也十分意外,将大敞的衣襟胡乱遮住了胸口。

“小、小姐……婢子无礼,不知道这是贵人换装的地方……”

“……没事。”

郑来仪踏进门,转身将门阖上,而后走到了房间的另一边。

席上的无名火已经烟消云散,可她此刻的心却跳得厉害。方才推门时,她分明看见那舞姬将一把寒光闪闪的刀藏进了怀中。

她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第一反应是转身要走,却没这么做。外面是否有她的同伙暂且未知,若是在这舞姬面前表现出任何反常慌乱,或许自己在扭头的瞬间就会命丧当场。

于是她面色平静地进了屋,径直走向房间另一头的屏风背后,唯恐那舞姬看出自己其实已经浑身发抖。

那舞姬继续换着衣服,声音也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婢子失礼,惊扰了贵人,实在是方才跳完舞出了些汗,担心影响客人,所以出来换衣服,没料想进错了地方……”

郑来仪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我皆是客,没有什么分别,不必拘礼——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叫丝雨。”

“丝雨……好名字,你是哪里人?”

“婢子的家乡,小姐应该没有听说过……是个叫蒲昌海的地方。”

郑来仪心中一动。

蒲昌海曾经是漪兰古国的属地,漪兰被鹘国灭国之后,蒲昌海也被划入鹘国的领地。叔山梧那把造型奇特的匕首,似乎也是来自漪兰。

回想起方才席上丝雨和叔山梧之间的互动,她眸色中寒意加深。

她脑中闪过千百种可能,陡然想起给李德音献酒后便坐在他身边侍奉的另一位舞姬,一时手脚冰凉。她们要做什么?莫非今日是叔山梧有意布置下的鸿门宴?

“我换好了。你慢慢来,不着急。”

郑来仪迅速做了决定,快步向外走——必须赶紧报信,让外面的人知道。

她推开门,一条腿刚迈出门槛,一道高大的身影迎面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推回房中,“啪”一声门在身后重重阖上了。

“叔山梧!这里是女宾内院,你要做什么?!”

男人面色冷峻,通身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语气却有几分刻意的轻佻:“在下有话要和姑娘说。”

他一只手紧紧握着郑来仪的手臂,抬眼环顾一圈室内,似是刚发现丝雨也在这里,冲着她冷冷道:“出去,不要打搅我和郑小姐说话。”语气中十足警告意味。

“不行,她不能出去。”

叔山梧眸光微眯。

郑来仪抬眼与他沉着对视:“——女子名节事重,你我孤男寡女独处室内,有违大防。她就留在这里,现在请你出去。”

“否则,我要喊人了。”

叔山梧垂眼看着郑来仪,眸色锐利了几分。

一室严阵的静寂中,那叫丝雨的舞姬突然幽幽地开口:“难怪公子不愿接受丝雨,原来是早已心有所属。”

叔山梧皱眉看向说话的人,语气沉冷了不少:“中原与鹘国水土迥异,你待不惯的,还是早些回去吧。”

“既然三王子带婢子来,婢子便没有回去的道理。”丝雨的声音依旧温柔,却莫名阴鸷。

叔山梧闭了闭眼,似在忍耐,而后脱口说了句什么,用的是鹘族语言。丝雨冷笑了一声,缓缓回应了一句。

叔山梧的面色立时难看。

“叔山梧,你以为还能再骗我一回么?”

叔山梧箍着郑来仪,闻言神色一怔。他垂眸看向面前的人,那眼神让他一时觉得熟悉。

却又无比陌生。

郑来仪知道自己此刻身处劣势,绝非这二人对手。但外面有世子的近卫,还有青州的守备军,纵然叔山梧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纵使身死,也要捅破此间的阴谋,让世人看看他叔山梧勾结外患,作乱中原的狼子野心。

想到叔山氏的真正面目暴露于人前,被处凌迟、诛九族,永无翻身之日,她便觉得血淋淋地痛快。血液一时全部涌向头顶,郑来仪一字一顿:“我知道她是奸细。”

叔山梧眸色顿深,朝着她逼近一步,不动声色地变换脚下方位,将郑来仪和丝雨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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