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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东西,你在做什么?!”她歇斯底里地怒斥道:“我要你拦住他们,不是抓住我!”
意识清醒后的女祭司颤抖着跪倒在地,紧紧捂着自己的脖子,其上的神印正在剧烈发烫。血顺着她的七窍往下流,那张美艳的脸庞扭曲无比,似乎正在承受某种异常极端的痛苦。
但是她在笑,并非阿娜勒妮那柔媚惑人、暗藏杀机的笑,而是属于妮维纳·尤里·马基安的笑,一种好似小女孩终于得到了心爱之物后,那种快乐满足到极点的、异常天真纯粹的傻笑。
“阿娜勒妮,阿娜勒妮,我亲爱的阿娜勒妮!”她呻吟般地呼唤道,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与满足:“真得是您吗?我感受到了!我感受到了!我终于和您融为一体了!您就在我的体内!!”
阿娜勒妮发现那位新神居然没有趁机动手,而是冷漠地注视着她们,这让她顿时心生了某种异常不详的预感,以及某种令她颇为气急败坏的猜测。
爱欲之神简直快被气疯了:“你这个该死的蠢婊子!你居然敢背叛我?!”
但是女祭司好像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她在骂些什么,只是跪在地上神经质地又哭又笑道:“您马上就要死了,对吗?我可怜的阿娜勒妮?”
“嘘,嘘,别害怕……”还没等爱欲之神发怒,她又立即柔声哄道,好像在安慰一个怕黑的小女孩:“我会陪着您的,阿娜勒妮,始终陪着你,哪怕是死亡——因为我爱您,比任何、任何人都要爱您……”
“——你这个疯子!”
爱欲之神真要被气哭了,也不知新神做了些什么,她能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无可挽回地渐渐消散。
对于死亡将至的极致恐惧让她开始拼命攻击禁锢她的东西,爱欲之神的灵魂就像一条濒死的毒蛇,扭曲着,翻滚着,发疯般地撕咬着阿帕特拉的灵魂。源自灵魂碎裂的剧痛让女祭司的身体彻底倒在地上,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般猛地反折,喉咙里顿时溢出了血沫和不成调的嗬嗬声。
可是在这常人难以忍受的巨大痛苦中,女祭司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纯粹灿烂,甚至显露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光辉。她能感受到,伴随着每一次攻击,阿娜勒妮的灵魂都会更加绝望而热烈地在她的灵魂深处融化,再也与她牵扯不开——她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得到了爱!我居然得到了——爱!”
她异常幸福地尖叫道,然后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第425章 捡龙
海神欧德莱斯死去的那一刻,玛希琳扯下了手背上的绷带,五指张开,对准阴暗的天光,愣怔地望着那陪伴了她数十年的神印一点点变得浅淡,直至彻底消失,只剩下健康光洁的手背皮肤。
红发姑娘猛地握紧了五指,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席卷了全身。
海啸退去了。
海岸线一片狼藉,在这场浩劫中死去的海洋生物和人类的尸体将近海海水都染红了。白噩梦如山峦般巨大的躯体倒在浅海,苍白的鳞片上裂痕密布,片片脱落,露出其下紫红的血肉,显然在和抗争与变革之神布下的结界对撞时,被反冲的神力伤得不轻。
它还勉强活着,伴随着沉重而急促的吐息,巨龙试图抬起巨大的头颅,却只能在冰碴和血水中徒劳地起伏,龙息将附近的海面冻结,又在痛苦地挣扎中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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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的人类们面面相觑。
下一秒,有几名费尔洛斯将领反应过来,冲着尚且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的士兵怒吼:“——愣着做什么?杀光这群奴隶!!”
白噩梦已经失去了战斗力,他们又被包围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死战,或者投降。
玛希琳一把夺过了旗手手中的军旗,鲜红的旗帜在昏暗的天光下猎猎飞舞,她将旗杆重重顿在染血的礁石上,清脆的声音顿时盖过了战场的嘈杂。
“黎民军,为了银鸢尾,为了全天下受苦受难的人——前进!”
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点燃了士兵们积压已久的战意。原本已经退至远离海岸线的黎民军顿时如潮水般反扑回战场,瞬间淹没了尚且惊魂未定、混乱不堪的敌军,法术与炮弹的火光再次照亮了战场。
一名费尔洛斯士兵已经打光了子弹,只好挥舞着战斧朝向敌人扑了过来,却被一名矮身突进的黎民军用砍刀狠狠砍向他的膝盖。他轰然倒地,立即又被人补刀,死不瞑目的最后视野里是无数双踩着血水前进的靴子。
王城军的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试图集结起被龙和海啸冲散的队伍,重新组建起坚实的移动堡垒。但回应他的是顶着火力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向前冲的敌人,哪怕同伴不断倒下,他们却丝毫没有畏惧与后缩之意,甚至有人瞄准冒火的炮口扑上来,反倒是被冲散阵线的王城军节节败退。
“——我不干了!巨龙,海啸……都他妈的是一群疯子!”在一波又一波的巨大精神冲击下,一名年轻的王城军终于支撑不住了,他丢掉了武器,抱着头哭泣着蹲了下来,语无伦次地尖叫道:“我不想打仗了,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懦夫!帝国的耻辱!”一名王城军将领目呲欲裂,反手挥剑砍翻了他,随即怒吼着朝向玛希琳的方向冲来:“去死吧,为了国王!为了帝国!”
红发姑娘反手将他捅了个贯穿,她顾不得擦拭脸上溅到的血水,嘴唇抿得紧紧的,因愤怒而异常明亮的绿眼睛如同燃烧的火焰:“国王已经将我们的国土和国民卖给了外敌,你居然还要替他买命?!这话你不觉得可笑吗?!”
士气颓败的军队简直如同溃散的沙塔,一触即散。越来越多的人丢掉了武器,抱着头原地蹲下。直到最后一片负隅顽抗的阵地被肃清,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海风的呜咽,以及胜利者疲惫的喘息。
因为情绪激动,玛希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环顾四周,鲜红的旗帜之下是无数张亦或年轻亦或沧桑、沾满了血污和汗水的脸庞,脚下是浸透了鲜血的土地,倒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
几缕阳光不知何时从阴沉厚重的云层中穿透,撒在被血染红的海面上,泛起金色的粼粼波光。
开始有欢呼声响起,很快便连绵起伏成了一片。士兵们丢下武器,拥抱彼此,泪水与血水混杂在一起,肆意流淌着。他们真得做到了,一群卑微如蝼蚁般的奴隶和平民,战胜了强大的外敌和王城军。
“——我们胜利了!”
“黎民军!万岁!”
……
与末世纪的历史截然不同,这场同步爆发的神战,其实并没有太过影响人类之间的纷争。甚至因神力冲撞而垮塌的山体,由于新神有意的引导和收敛,都被误以为是被炮火波及导致的恶果。两位赫赫有名的旧神在与这位年轻的新神之间的斗争,就这样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教授站在白噩梦的面前,仰起头来,仔细观察着这只奄奄一息的庞然大物。
“……如果不救它,它活不了太久了。”
身边的阿祖卡声音低沉,伸手轻轻按在对方的鼻吻之上。而白噩梦已经没有力气甩罪魁祸首之一一爪子,若不是瞬膜还在轻微的、有规律地开合,拂去眼角凝结的血污,简直和死了一样。
救世主看起来有些低落,哪怕是他亲自将这只巨龙推入死亡的境地。但是眼睁睁看着如此强大而古老的生命,在人类的阴谋下以无比痛苦的方式走向终结,终究不是一件多么令人愉快的事。
教授瞥了他一眼。对于巨龙,这家伙揍归揍,下手时毫不心软,但确实是位非常擅长养龙崽子的好饲主,有些时候甚至有些“溺爱”。
风行者艾泽拉被他养得油光水滑,过于“活泼”,天天傻乐呵着到处寻开心。就连那只讨厌人类的末日领主都已经学会了低着头战战兢兢任人抚摸,甚至还能半哄半威吓着驮着人飞几圈——只有两个半人,包括救世主阁下,被救世主阁下随身携带的暴君本人,以及勉强算上日常照料它的巴萨。
当然了,公主殿下对小动物有亲和力,这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一件事——哪怕“亲和力”指的是“亲自付诸武力”。不像他,这些神秘强大的巨兽在他眼里主要是一大堆研究材料,活着的,死掉的,各有各的迷人之处。
“……如果你能保证它在你的监管下不会造成财产或人员损失,可以试试救下它。”
阿祖卡愣了一下,扭头看向一旁的黑发青年。对方正仰起头来,看向巨龙的眼中浮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但很快又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
“为什么,先生?”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恋人的后颈,眼中浮现出柔和的笑意:“我没想到您居然会提出这种……短期收益远不如付出代价的提议。”
这可是一只仇恨人类的成年巨龙,更何况对方体内可能还有大萨满残留的力量,光是管住这只龙不要伤人都需要耗费大力气。
“……别这样看我,”教授有些不自在地将那只手摘下来:“无论于公于私,你都出了大力,立了大功。那么如果你觉得有必要,而且只要巨龙能被有效约束,并且其存在不会构成现实威胁,功过相抵留下它一命,我不认为是什么非常过分的事。更何况这恐怕是一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龙,是研究意义重大、十分值得保护的个体。”
“但是先提前说好,”他顿了顿,又异常严谨地补充道:“它的一切支出都从你和我的工资里扣,不够可以预支,注意留下吃饭钱。如果再不够,那只能再想想其他办法,比如去打工。”
总不能挪用公款,假公济私。
阿祖卡愣了一下,不由低低笑了起来,整张脸像是在发光一样,看得诺瓦忍不住心里嘀咕,知道要救下这只龙,这人居然这么开心?
“可以试试能否救活它,我不确定大萨满对它造成的影响究竟有多大。”金发的龙骑士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带了点戏谑的意味:“不过我不会养它太久,它太大了,吃得太多,而且骑上去大概又冷又硬。”
教授点头表示赞许,并且十分严肃地指出道:“而且你的艾泽拉恐怕打不过它。”
——万一被发现了,那只对主人占有欲很强的尖叫鸡绝对会被气疯的,又要闹脾气闹好久。
“那么等把它治好了,我会带它回到北境,那里才是属于它的栖息地。”
阿祖卡的声音很平静,至于未来恢复理智的白噩梦会不会去找费尔洛斯人算账?那关他什么事,如果不是费尔洛斯王室惹的祸,这种性格异常孤僻的巨龙压根不会出现在人类聚集地。
“有一说一,到时候你真舍得?”教授幽幽瞥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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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有经验——也不知道哪里搜罗来的奇怪经验——地说:“养龙都是这样的,先养了一只,说着再也不养了。然后捡了一只,又觉得两只也足够了。结果再捡一只,又来一只,又捡又养,龙无穷无尽……”
“……先生。”阿祖卡颇有些哭笑不得:“我的工资是有限的,巨龙的数量也是有限的,您的美好愿景估计是不可能实现的——还是说您只是单纯想要研究更多品种的巨龙?”
他觉得自己大概率猜中了真相。
第426章 见证
银鸢尾帝国的王城阿玛卡蒂奥异常古老,是一座在无数遗迹上缝缝补补生长起来的城市。她曾是五个庞大帝国的王都,担当了七百多年的世界政治和经济中心。她也曾是十余场神战的终战战场,足有二十多个截然不同的国家和民族的士兵曾经踏上属于她的土地,用鲜血涂抹每一寸砖石,不论来自国王还是奴隶,英雄亦或叛徒。
繁荣与衰败,征服与屈从,诞生与消亡,阿玛卡蒂奥沉默不语,于千百年间一视同仁地张开胸怀,见证着胜利者的加冕与失败者的骸骨,将它们一同化为自己深不见底的基座,沉淀为历史本身。
而在1853年的年初,这座异常古老的城市,终于再一次走到了历史的岔路口。一种早已席卷了全国的、粗暴热烈至极的浪潮,在“国王叛国”的巨大刺激下,早已无可抵挡的洪流终于上涨着到达了最高点——然后朝着王城的方向汹涌咆哮着倾泻而下。
而后世的历史学家,则将这一年称为,“共和元年”。
……
阿玛卡蒂奥城内的气氛分外怪异且焦灼。
自从碎浪湾战役战败后,王室的声望几乎瞬间跌到了谷底。黎明党那些奴隶一鼓作气地将费尔洛斯人从银鸢尾帝国内陆地区赶了出去,一路追至霜语山脉。
费尔洛斯与银鸢尾帝国僵持了数年,国库早已渐渐空虚,外加寒冬降临,过于漫长的战线令补给都变得极为困难,更别提大萨满和白噩梦两张底牌都被人彻底摧毁,新大腿海神欧德莱斯又突然了无音讯……
费尔洛斯的哈康国王终于迫不得已地选择了低头。
也许是为了恶心银鸢尾王室,他甚至没有派使者前来王城和银鸢尾王室谈判,而是单方面地要求和黎民党进行“和谈”,希望重新恢复以霜语山脉为界的国土划分方式,结果被幽灵断然拒绝。
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被分散兵力,甚至不担心在和费尔洛斯人的缠斗过程中,被围困的王城是否会出现什么变故,而是毫不犹豫地要求费尔洛斯必须承认“战败”,然后将吞下去的、属于银鸢尾帝国的土地全部如数奉还。
幽灵表现得越强硬,王城的心里反而越发没底气。黎民军实控了奥西里斯城和碎浪湾两处要塞,相当于将王城彻底围困在鼓掌之间。但是黎民军却没有急着立即攻打王城,将其逼得狗急跳墙,令剩余的王城军开展最后的、绝望的困兽之斗,而是仿佛在等待些什么,表面上甚至还为王城预留了些许喘息余地和反击的希望。
——既然那些费尔洛斯人都无法轰开阿玛卡蒂奥的大门,那些奴隶军同样打不进来的。至于碎浪湾?这只是一场走了狗屎运的暂时胜利罢了。
但说归说,往日笙歌不断的贵族府邸,如今却是家家门户紧闭。每晚都有沉重的马车满载着家眷和细软,试图趁着夜色逃离王城,但不少人却被黎民军逮了个正着。而更多无力逃离的小贵族和下级官员,则是彻底陷入了惶惶不可终日的境地中。
物价飞涨,粮食短缺,王城军和贵族的私兵们加强了巡逻,动辄以“通敌”的罪名抓人。
白色恐怖在阿玛卡蒂奥肆意蔓延着,但在酒馆里,作坊内,街头巷角,压低的兴奋交谈声却不曾停歇。平民们纷纷交换着来自外界的那些令人振奋的消息——北方佬被打跑了,黎民党宣布会取消奴隶制,废除贵族和王室,还要分发田地,人人平等……
直到代表黎民党的赤色旗帜真切地出现了在阿玛卡蒂奥的城门之外,这些原本只是如野火般在底层蔓延的窃语和期盼,就像突然被加入了助燃剂,彻底在王城内部爆发了。
令银鸢尾帝国引以为傲的王城阿玛卡蒂奥在黎民军的攻打下并没有坚持太久。准确来说,她几乎是自内部瓦解的。
就在黎民军在城墙之外打响了攻城的第一声炮响时,王城的平民同步爆发了暴动。他们涌上街头,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冲向了贵族区的街垒和王城军的哨所。
巷战在古老狭窄的街道间骤然爆发,但其激烈程度远低于预期。许多王城军士兵几乎只是象征性地抵抗几下,便扔下了武器,甚至还有人调转枪口,加入了激动的人群,一起向着鸢心宫的方向涌去。
在一片混乱当中,王城那些由王庭、贵族们供奉的强大术士和武者,那些曾经甚至可以左右战局的强大个体,他们中的许多人,却是呈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沉默。
奥肯塞勒学会为全世界的术士和武者都提供了一条崭新的道路,一条不必依赖于神明、甚至可能成神的道路。在这种紧要关头,脑子活泛些的不免生出别样的心思——比如为了这座看起来注定要被毁灭的城市,真得值得因此去得罪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幽灵吗?
新任教皇帕瓦顿·米勒站在救赎大教堂的望台之上,沉默地俯视着眼下那沸腾的、即将决定整个国家命运的洪流。在他的命令下,所有辉光教廷的教士没有参加对于平民的镇压,反倒是敞开了教堂的侧门,为伤者提供庇佑。
……那个人居然真的做到了。帕瓦顿·米勒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扶在扶手之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着青白,有些恍惚地注视着如潮水般汹涌澎湃的人群。
——他看见王城厚重的大门被自城内打开了。
鸢心宫内早已乱作一团。不知何等原因,王后闭门不出,失去主心骨的宫人和侍从们早已无心恪尽职守,而是仿佛无头苍蝇似的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回廊间来回乱窜。
瓷器碎裂声、压抑的啜泣和惊慌的低语交织回荡,一些人试图将小巧些的金银器皿藏进怀里,更聪明些的则是迅速脱下华丽精致的衣服,拼命往脸上身上抹煤灰,将衣服撕扯得破破烂烂,试图等会儿被攻破宫门后,立即趁乱混入其中逃出去。
“快逃吧,陛下!”
一名国王近侍紧紧握着衣衫凌乱的卡西乌斯二世的手,牙齿都在剧烈打颤。
他战战兢兢、语无伦次地劝说着,几乎快要哭出来:“现在鸢心宫外全是叛军,还有被叛军蛊惑的平民。据说他们中有圣者,还有巨龙,我们、我们连城墙都守不住,宫门还能撑多久啊?!”
卡西乌斯二世的嘴唇剧烈颤抖了一下,脸色煞白一片,他下意识攥紧了近侍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肉里。
“陛下,我听说那些人喊着要、要弑君,要审判出卖国家的罪魁祸首。”另一位近侍则稍微冷静些,他吞了口唾沫,看了看左右,搀扶着国王,将声音压得很低,几不可闻:“不如您将这一切都推到王后头上,将她交给那群暴民,宣布您都是受她蒙蔽,让那些暴民在王后身上发泄怒火……”
“……”
卡西乌斯二世脸上的神情凝固了,像是被冻结的、几欲滴落的蜡油。
他剧烈颤抖了一下,仿佛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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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毒蛇钻进了耳朵里,慢慢抬起头来,用通红一片、血丝密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名要他出卖王后的近侍。
“……不。”国王低声说。
但是对方没听见,还在用力抓着他的胳膊不放手,嘴里喋喋不休着自己这个十分“聪明”的计划。
“然后等他们发泄够了,您再站出来宣布,以后会……”
“——我说了,不!!”
卡西乌斯二世猛地从对方腰间拔出剑来,在其余近侍惊恐的尖叫声中,挥剑砍断了那名要他出卖王后的近侍的脖子。
那颗脑袋的脸上尚且残存着迷茫与惊恐,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上,死不瞑目地瞪视着喘着粗气的国王。
卡西乌斯二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他从未亲自动手杀过人,甚至对待身边近侍都称得上大方宽容。等他意识到自己在激动之下都做了些什么,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手指一哆嗦,那柄剑随即当啷一声掉进了血泊里,而国王也仿佛腿软了似的,跌跌撞撞着往后退,直到后腰撞在桌子上,激起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
没有人敢上前扶他。
“……梅瑞在哪里?”卡西乌斯二世颤抖着低声问道。
其余近侍面面相觑着,一时间没有人反应过来,这个大概是昵称的名字究竟属于对方的哪一位情人。
“梅瑞!爱斯梅瑞!”国王咆哮起来:“该死的,王后现在到底在哪里?!”
这一次有人战战兢兢地告诉他,自从黎民军兵临城下后,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就连保护王室的银盔骑士同样不知所踪。问了一大圈,总算有一名女仆勉强回忆起,王后陛下好像在自己的寝宫里。
得到答案的卡西乌斯二世当即就往寝宫的方向跑,快要出门时他又折返回来,甚至跑得太急还摔了一跤,沾了满手的血。但是国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是命令近侍递给他一把剑,随后又再次甩掉所有人匆匆离开。
第427章 爱憎
卡西乌斯二世仿佛一头仓皇奔逃的野兽,在空旷的长廊里跌跌撞撞地奔跑着。昔日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砖,此时已被混乱的脚印踩得脏污不堪,华丽的壁毯不知被谁扯下来了半边,坠在半空无力地低垂着,凌乱打结的流苏仿佛死人的头发。
通往寝宫的路是如此漫长,路上几名零星的宫人,在瞧见他满手是血、宛若疯魔的模样时纷纷惊恐躲闪,仿佛在躲避瘟疫。甚至还有一名眼熟的宫廷女官正手忙脚乱着往胸衣里拼命塞珠宝,撞见他时手上动作顿时僵住,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卡西乌斯二世没有理会他们。他握紧了剑,陌生而冰冷的剑柄硌得他手心生疼。这把剑无法带给他丝毫安全感,反倒像是烧红的烙铁似的不断提醒着他——完了,国王如梦初醒般地绝望发现,一切都完了。
寝宫大门终于出现在走廊的尽头,梅瑞!国王大声呼喊着妻子的爱称,但他又觉得自己嘶哑的呼唤声是如此低弱,几乎要被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不详喧嚣声彻底吞没。
他扑过去,用拳头狠狠砸了几下紧闭的大门,又用肩膀重重撞了几下。门开了,猝不及防的国王顿时滚了进去,重心不稳倒在地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冰冷沙哑的女声在他头顶缓缓响起,卡西乌斯二世抬起头来,正瞧见妻子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正如一只野兽般发光。
她看着他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皱了下眉,似乎想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但手刚伸出来,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缩了回去,转而微微侧过脸去,朝身边的人冷声道:“扶陛下起来。”
两名银盔骑士自阴影中出现,将卡西乌斯二世从地上搀扶起来。而王后则重新背对着他,将右腿架在矮凳上,弯下腰去,穿过卡扣,用力拉紧小腿上一根顽固的皮带。
直到这时,卡西乌斯二世才恍然发现,王后身上没有穿着那件令她如潜藏在阴影中的野兽般的、泛着血腥气的黑色长裙,而是一套闪闪发光的秘银盔甲。这套沉重冷硬的盔甲对她来说是如此合身,仿佛她自出生起就生长着一副坚韧无比的金属外壳似的。
卡西乌斯二世终于缓过神来后,当即冲着爱斯梅瑞怒吼道:“我倒要问你,你他妈的躲在这里干什么,等死吗?!”
长久以来对于妻子的颐气指使令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人大吼大叫,仿佛一个撒泼的孩子。但王后眼睛都不抬一下,只是抬起戴着金属护臂的右臂,用左手卡住,伴随着金属部件相互摩擦时冷涩的“咔咔”声活动了一下手腕,似乎在校准松紧程度——然后国王便突然清醒了,他几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还掌握着一些可以逃出鸢心宫的密道,通往王城之外。”他无措地呐呐道:“除了历代国王没有人知道的,那些暴民肯定也找不见我们……”
这一次爱斯梅瑞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你就去。”她的语气几近平和地说:“我会派人护送你,西里尔,艾丹——”
她指定了两名银盔骑士的名字,示意他们架着国王往寝宫外走。而她自己则走向一旁桌案,柔软的天鹅绒软垫上正平放着一柄做工精美的黑色长剑,几乎要吞没一切光线。
“那你呢?!”卡西乌斯二世一把甩开两名银盔骑士的手臂,忍无可忍地冲妻子怒吼道:“爱斯梅瑞,我就讨厌你这幅要死不活的鬼样子——”
王后拔剑出销,寒光凛凛的剑锋倒映着她毫无情感的金色兽瞳。
“——我告诉你,你明明并不爱我,现在又这幅慷慨从容准备要替我去死的模样,简直恶心得让我想吐!”
周围的银盔骑士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寝宫里只剩下卡西乌斯二世粗重的喘息声。良久的沉默后,王后终于开口了。
“……别说些你我都心知肚明的蠢话,陛下。”她不紧不慢地用软布擦拭着长剑,淡淡地说。
爱斯梅瑞当然不爱他。
或者说,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一位野心勃勃、狠辣果决的枭雄,绝不可能去爱一个懦弱无能、优柔寡断、除了血脉与身份之外一无是处的男人,但她一定很“爱”如此一具十分好用且听话无害的高贵傀儡。
也许记忆里的那位年轻王子也曾胸怀大志、意气风发过,但是命运不曾为他提供任何在史书上留下功名的机会。他注定只能是一个行事荒唐、放浪形骸的无能国王,一个被妻子玩弄于鼓掌中的可笑君主。
……但是众所周知,卡西乌斯二世这个人说好听点心慈手软,说难听点软弱无能。因此哪怕只是出于一种长年累月形成的依赖习惯,他也做不到抛弃曾数次拼命救下他、对他有大恩的妻子,然后独自一人逃跑,更无法亲自动手杀了她,或者将她推给那群暴民——哪怕他曾经爱她爱得死去活来又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哪怕这个女人曾经伙同爱欲之神侮辱他的尊严,玷污他的情感,彻底摧毁他的人生。
爱斯梅瑞总算擦好了剑,轻而易举地挽了个漂亮凌厉的剑花。尽管时隔多年,那些曾在马戏团中为了表演杂技戏耍、于鞭挞下勤学苦练的基本功从未消退过。
“我不会走的。”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眼睛通红、胡渣凌乱的丈夫宣布道。
那些激荡的爱与恨似乎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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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但另一人看起来却是摇摇欲坠,如果不是身边银盔骑士的搀扶,几乎要跌倒下去。
“阿娜勒妮死了,我很高兴。”爱斯梅瑞摸了摸自己重归光洁的胸口,毫无顾忌地直呼爱欲之神的大名:“至于接下来,我该亲眼看着我的国家究竟会走向何种结局,我要亲自见证这一切——我要看清楚,我究竟败给了谁。”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显露出一种奇异的温柔:“……但是如果你不想走的话,你也可以陪我留在这里。”
“我只能向你承诺,陛下,以我的灵魂发誓,”王后静静地说:“你绝不会比我死得更早。”
国王的嘴唇剧烈哆嗦了一下,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陛下!”四周的银盔骑士全部跪了下去,有人哽咽着恳求道:“请您允许我们死战到底,纵使流尽最后一滴血——请您允许我们出手,为您争取时间!”
“不,免了。”但是王后依旧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现在还能留在我身边的人,我已经看见了你们的忠心——但是你们全部不许对黎民军动手。”
“你们是银鸢尾帝国现存最强大的一批术士和武者,是国家当今和未来的基石。费尔洛斯人狼子野心,绝不会甘心落得如此下场。”她斩钉截铁道,谁也不知道王后为什么会对叛军的领袖如此信任:“所以幽灵在这种时候绝不会冲你们下手,他一向是个冷静理性的人。”
“这是国王的命令。”爱斯梅瑞面无表情地补充道,那双金色的眼瞳瞥了卡西乌斯二世一眼,看得对方不由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张嘴道:“没错,这是我的命令……”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王令已经奏效,银盔骑士将按照曾向奥肯塞勒河发誓的誓言,听从王令行事。
……
等约菲尔·伊亚洛斯再一次踏入熟悉的鸢心宫时,脚步仿佛被什么拖拽住了,每一步都走得越发沉重迟疑。
但他依旧在一步步向前走,一路上看见了不少熟悉的老面孔。王后的侍女,花园的花匠,曾经一起喝过酒的殿前侍从……那些人在瞧见他时,脸上先是茫然,疑惑,惊讶,再到凝固成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惊恐欲绝——
而这也让伊亚洛斯无比清晰地明白,他已不再是那个为了保护王室的荣耀而战的鸢心近卫团骑士长了。他早已沦为了幽灵的棋子,痛苦而清醒的、心甘情愿着供其驱使,为其效力。
伊亚洛斯的手紧紧攥着长枪。他没有冲这些手无寸铁的宫人动手,当然,也没有人敢冲上来拦住他……居然没有人阻拦他,鸢心宫似乎彻底放弃了抵抗,伊亚洛斯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此感到高兴,他只感到自己的灵魂几乎要被撕裂开来。
当他终于穿过了最后一道拱门,推开禁闭的大门,踏入那曾经象征着帝国的最高权力、如今却被末路的黄昏笼罩的议政厅时,骑士长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银鸢尾帝国的王后爱斯梅瑞就站在大殿中央。
她身披银色盔甲,手握黑色长剑,剑尖优雅地斜指着地面,姿态从容地仿佛只是在准备进行一场日常的剑术训练。而银鸢尾帝国的现任国王卡西乌斯二世则端坐于王座之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两腿发颤,但好歹没有跳起来就跑。
除此之外,大殿内空无一人,那些本该忠心耿耿护卫左右的银盔骑士莫名不知去向。
而那双金色的兽瞳则慢慢转向了骑士长所在的方向,其中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憎恶——只是仿佛洞犀了一切的从容,平静倒映着伊亚洛斯苍白的脸庞。
“好久不见,伊亚洛斯。”王后用和往常如出一辙的语气平静地问候:“没想到等来的第一个人居然是你。”
第428章 权力
伊亚洛斯张了张嘴,但他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现在他还能说些什么呢?辩解,忏悔,哀悼——没有任何意义,他是一枚被熔解后又重新浇筑成崭新模样的锡兵,站在他曾经的王后面前,背叛了曾经跪在剑下时许下的誓言。
他甚至无法跪下,哪怕那双洞悉一切的烟灰色眼瞳,此时并没有在身后注视着他。
“您……还好吗?”骑士长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干涩。
“还不错。”王后十分从容地回答道:“阿娜勒妮死掉的那一天,我高兴到晚饭多吃了一碗,睡得也是前所未有的安稳。”
她随意将剑拄在地上,身上没有丝毫杀气:“当年接到你的信息时,我可是十分惊讶。真没想到幽灵会如此信任你,竟是将爱欲之神的事都告诉了你。”
——以至于她忠心耿耿却又过于笨拙的骑士长,这些年来哪怕在幽灵的麾下做事,却依旧冒着天大的风险,挖空心思着向她传递各种关于神印的情报。
幽灵不一定对此一无所知,但他依旧选择了纵容。
“不,我……”约菲尔·伊亚洛斯无措而痛苦地喃喃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些什么。
是不想在王后面前暴露他在新主人手下混得“如鱼得水”吗?可这是不争的事实,一个叛徒能在黎民党得到如今这种地位,幽灵着实待他不薄;还是说他不想承认幽灵其实十分信任他的事实?但是他在某种程度上,继背叛了前主人之后再次背叛了这种信任。
——优柔寡断,伊亚洛斯,这种优柔寡断会害死你。
“不,这是好事,伊亚洛斯。”王后似乎早已洞穿了他在想些什么。也许是预感到了什么,她的话前所未有得多了起来,甚至分外真挚坦诚:“其实你能离开王城,我着实松了口气——你一点也不适合这种流脓发臭的鬼地方,那些险恶的贪欲与阴谋迟早会慢慢杀了你,哪怕是我也对此无能为力。”
“幽灵这个人有时候有些过于天真。”说是这么说,但爱斯梅瑞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责备之意,反倒显露出真诚的赞许:“但是你适合在这样坚定无私、信念纯粹同时不乏雷霆手段的人手下做事,他就像一座能将身边所有杂质都淬炼干净的熔炉——而你也会因此有一番成就的,远比在王城和那些老杂种勾心斗角中浪费人生好得多。”
但是就在这无比慈悲宽容的肯定与劝慰下,伊亚洛斯却仿佛听见了自己的骨骼一寸寸断裂的声音。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了,那挺直了多年的脊梁,终于颤抖着弯折了下去。
长枪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连同他的膝盖一起。一切无法权衡也无法抉择的、撕心裂肺的痛苦,那些始终烧灼着他的灵魂的痛苦,化为冰冷而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紧绷的脸颊熔出发亮蜿蜒的痕迹,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骑士长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陛下,我……”
“下午好,诸位。”
一声大门被推开的清晰吱呀声。所有人下意识扭头看去,推开半掩宫门的教授愣了一瞬,环视了一圈议政厅内部情况后,犹豫了一下然后十分认真地问道:“需要我再给你们一些时间吗?”
“不必。”爱斯梅瑞率先回过神来,闻言竟是轻笑了一声。她注视着黑发青年平静地踏入鸢心宫的大殿,从容地仿佛在自家客厅里散步。
“幽、灵。”王后轻声说。
极为复杂的情绪自她眼中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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