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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乌斯二世只觉得额角更痛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要求仿佛无数根钢针扎进他的太阳穴里。是宿醉造成的头痛吗?他只想回到他奢华的寝宫里,回到美酒、美食与美人臂膀的怀抱中,被温暖柔软的天鹅绒毯细细包裹,而不是在这里被一个眼神冰冷的年轻人审视,用一大堆他根本不想搞懂的麻烦事接连轰炸。
“如果不合理,你们又是干什么吃的?那就别让他们交上来啊!”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大臣,仿佛在驱赶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我懒得看,这些事……这些事你们都去绽放会议上提,按法律程序来!”
“陛下!”大臣急切地上前一步:“只有您才有权利——”
“够了!你们他妈的听不懂人话吗?!”卡西乌斯二世终于猛地一拍王座扶手,声音中夹杂着被逼到绝境的歇斯底里,还有不易被察觉的恐惧:“我说了!按照法律程序来!去绽放会议上提!王后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就像往常一样——你们现在又假惺惺地跑来烦我做什么?!”
国王突如其来的爆发令整座大厅都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唯余有卡西乌斯二世粗重的呼吸声。幽灵却是镇定自若地冲着国王微微俯身,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狂喜,这让他看起来甚至有种非人的恐怖感。
“遵命,陛下。”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说:“那么第三议会将依据1795年版《银鸢尾帝国宪法》,在绽放会议上正式提出上述质疑与议案。我们万分期待陛下将会给第三议会一个负责任的答复。”
“我们走。”他转身,向着身后面露激动神色的第三议会议员们轻声说道,再也不看气急败坏的大臣与疲惫扶额的国王任何一眼。
……
银盔骑士温斯特·沃顿脱下了用来彰显身份的盔甲,和身后的八十名王城军一同换上了看不出势力所属的衣物。
在不知情者眼中看来,王后这是在大题小做,攻打一片小得可怜的封地,何必动用足足八十名皆为中级使徒阶层以上的术士或武者的王城军,甚至还有一位银盔骑士?
温斯特·沃顿却觉得无论怎样谨慎都不为过。
——神明不会插手,究竟是什么程度之下不会插手?他可没有王后陛下那种对待惺惺相惜对手般的诡异信任,这个年轻人简直满脑子都是自己被大拆八块的惨状。
据说幽灵和家族关系并不好,早年对方的堂弟甚至夺走了本该属于幽灵的爵位——温斯特以个人名义对这位堂弟先生表示十二分的“敬佩”——他只能赌这是真得不好。
……真够讽刺的,他们要对付敌人,居然还要寄希望于目标和敌人的关系很烂。
“长官,”他的副官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谨慎地再次确认道:“本次任务确定为彻底清洗铁棘领?”
——也就是屠城,一个不留。
“是。”温斯特拉回思绪,沉声道:“陛下有令,不论是布洛迪家族成员,还是铁棘领领民,皆和叛党头目幽灵有关,杀便是。”
巴特曼家族的情报并不完全准确——或者说他们是故意留有些许争辩的余地。
“遵命。”副官从容镇定地应下,再次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暗当中。这种“脏活”他们干多了,早就见怪不怪了。
起风了,旷野的尘土混杂着兵戈的腥气扑面而来,带着不祥的凉意,仿佛提前送来了即将在这片土地上蔓延的血腥气味。暮色中,铁棘领的城墙已经远远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第315章 波西
八十余名王城军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中,如同鬼魅一般,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四散冲向铁棘领逐渐清晰可见的城墙。
他们并非普通的士兵,是术士,是武者,更是经过严格筛选与残酷训练的杀人机器,早已失去了无用的怜悯之心。清除一座仅有数百人口的小城镇对这些身经百战的屠夫来说如呼吸一般简单自然,中级使徒以上的力量,足以让他们成为普通人类无法抵挡的噩梦。
铁棘领的守备看起来简直松懈得令人发笑。这片远离权利中心的土地和平了太久,守夜人依着冰冷的石墙打盹,甚至于睡梦中便无知无觉地倒在地上失去了呼吸,连预警都没有发出一声。
屠杀开始了。没有如闷雷般沉重的战马马蹄,也没有撕破天穹的嘶吼喊杀,只有夜色中短促的闷哼,利器滑过皮肉时如断裂锦帛般的撕裂声,还有被迅速掐灭在喉咙里的惊恐尖叫。
夜色中举起镰刀试图反抗的男人,抱着婴儿试图逃跑的女人,蜷缩在地窖里捂着口鼻瑟瑟发抖的老人和孩子……王城军的屠杀异常高效,他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仿佛自手中倒下的不是人命,而是一茬茬成熟的麦子。
银盔骑士没有参与前线的屠杀。他站在城墙之上,冰冷的视线扫视着陷入血腥、哀嚎与混乱的铁棘领。他要保证没有出逃的幸存者,以免毁坏王后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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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洛迪家族的宅邸前,一个尚且歪歪斜斜穿着睡袍的老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却被早已守在门外的武者抹了脖子。对方捂着飚血的咽喉,双目大睁着,终于不甘心地倒了下去。
在他的身后则是一个趴在血泊里、贵妇打扮的女人尸体,更远处是惊慌失措的女仆与侍从。一名年轻的女仆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跪在地上涕泪涟涟苦苦哀求着,下一秒便被洞穿了胸膛,孩子的哭泣和女人的尖叫全部戛然而止。
“报告长官。”副官出现在温斯特·沃顿身边,沉声汇报道:“布洛迪家族成员兼仆从一共十七人,已全部处决。其中包括幽灵的母亲、叔父、叔母及其子女,幽灵的父亲早年病逝,不在其中。”
“很好,继续清理现场,确保天亮之后这里不留任何一个活物。”温斯特面无表情地回应道,眉头却是慢慢皱了了起来——一切都很顺利,他们很快便能收工。但是银盔骑士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太对劲?
幽灵的母亲,幽灵的叔父、叔母及其子女……子女?!
“等等!”他一把拽住了副官的手腕,厉声呵问道:“波西·布洛迪呢?!”
回答他的是一个茫然的眼神:“您在说什么?谁是波西……”
副官的脸渐渐扭曲起来,仿佛融化的油画般往下流淌。
温斯特·沃顿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剧烈喘息着,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令他忍不住嘶吼出声,差点跪在地上。
不远处正是铁棘领的城墙,于暮色中宛若一只沉默的巨兽。城墙上点缀着密密麻麻的火把,在夜色中如同巨兽怒睁的眼瞳。如果没记错的话,将布洛迪家族处理干净时,天边已经隐隐浮现出了黎明的天光,现在触目所及却是一片深沉的昏黑,苍白的月亮高悬于头顶,俨然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候。
温斯特后背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瞧见自己带来的八十名王城军正如着了魔似的喃喃自语着,手中的武器乱挥乱砍,哪怕斩断的是同伴的脖颈,亦或自己被同伴贯穿了胸膛,依旧没有惊醒这群仿佛被噩梦魇住的人。
而这只陷入混乱的军队面前只有一名黑发少年,王城军所有人的胸口都浮现出了一条虚幻的光链,共同连接着黑发少年高举着的右手食指上的戒圈。
“波西·布洛迪!”温斯特怒喝道,毫不犹豫地拔出银枪冲向了少年,枪尖如穿梭的流星,直指波西的心脏。毫无疑问,这枚魔具才是笼罩了整个战场的诡异幻觉的源头,他需要毁掉施术者和戒圈!
在银盔骑士刺人骨髓的森然杀意面前,如果是两年前的波西·布洛迪,他该像是直面魔兽克拉肯时一般呆愣在原地,将学校里学会的法术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某神的魔鬼特训起了作用,银盔骑士的法术波动在他眼中甚至变得格外清晰,一举一动仿佛放慢了数倍似的,这令他有了充足的反应时间避开那柄银枪,甚至还能趁机进行反击。
两名主祷阶层强者的对决激起了惊天的气浪,施术者的法术供给出现了波动,不少深陷幻觉之中的王城军脸上顿时浮现出了挣扎的、仿佛即将苏醒的神色。
这枚戒圈差点害了兄长,但终究是神明赐予的魔具,无疑是个好东西,既然没有被兄长没收,波西闲暇时自然没少研究。
他的魔具应用学的成绩极好,但终究只是一名在校学生,原本要他重构被三位神明的神力改造过的魔具其实是有些吃力的。不过既然哥哥将保护铁棘领的任务全权交给了他,波西不想让哥哥失望,更不想蔫巴巴地跑去求助某个讨厌的金毛,也许是他的灵魂曾浸染了神力的缘故,居然还真让他成功将戒圈做出了一些微妙的变动,成了一枚借助残余神力编织幻境的强大魔具——严格来说半成功吧,缺点是不稳定,更何况现在对上了一位阶层比他要高、经验还比他丰富的主祷阶层术士。
银盔骑士一击尚未得手,也并不慌乱。他微微后退了一步,冰冷无情的眼睛牢牢锁定了波西,死亡的气息瞬间攫住了少年,本能的恐惧让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很熟悉这种濒死造成的、寒毛直竖的恐惧感。但是看在哥哥的份上,某神再怎样凶残,也不至于真得杀了他,那个混蛋金毛只会让他生不如死——现在这人却是随时可能真正夺走他的性命。
冷静,波西。他在心中不断默念着,哥哥说了,你是布洛迪家族的家主,焦躁情绪会导致决策失误。
……没错,你是家主,你的身后还有你的血亲与领民,你不能让幻境中那些血腥无比的残忍屠杀在铁棘领上重演,你没有资格去做一个躲在兄长的羽翼下瑟瑟发抖的孩子——之前是哥哥在庇佑着这片土地,至于现在,轮到你了。
银盔骑士举起了长枪。
但是出乎波西的意料,他的目标不是波西,而是波西身后的铁棘领。
冰冷的银枪骤然爆发出了极为刺目的光芒,枪尖凝聚着的毁灭性能量远超之前的试探一击。温斯特·沃顿如同坠落云端的闪电,长枪撕裂了空气,凄厉尖啸着冲向了铁棘领的城墙,于守卫于城墙之上的领民眼中倒映出代表着死亡的疾光。
他无法立即杀死波西·布洛迪,却能轻易毁掉这个少年术士试图庇佑的东西!
“不——!”
波西的心脏仿佛被冰锥刺穿了,瞳孔因极致恐惧而迅速放大。
这不可能,小巴特曼的来信中分明告诉他,这群人的首要目标是他,是布洛迪家族,既然他已经站在银盔骑士面前,他们怎么会选择舍本逐末?
这一击足以毁掉城墙,也会杀死所有前来助力的领民。是他波西·布洛迪亲口告诉领民强盗来袭,这些领民们信任他,于是铁棘领的老人和妇孺躲进了地窖,余下的五十来个青壮年男性带着火把与武器登上了城墙,试图助他一臂之力。
——他们是这座城市仅有的儿子、丈夫与父亲,是他亲手将他们送上危险的前线。
时间似乎在此刻凝固了。
波西毫不犹豫地切断了与战场上诸多王城军的链接,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对后续计划有何影响,体内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壮大奔涌着,直到将他自身都一同化为了一道冲天的光幕,毫不犹豫地扑向了那仿佛即将毁天灭地般的一枪。
……他可能会死。
不,他一定会死,那是实力在他之上的主祷阶层强者的全力一击,如果正面撞上,他一定会死。
哥哥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你不是我的同路人,兄长冰冷而理智地说,波西,黎民党是一群为了解放所有的被压迫者,为了对抗世间的不公的人组建起来的政党……至于你,我只希望将来我们不会有刀剑相向的那一天。
——但是我想成为你的同路人啊!
少年咬紧了牙关,于口腔深处的血腥味中,于灵魂的剧痛里,将本源深处的一切力量、连带着那些驱使着他朝着代表死亡的枪尖扑去的意念,全部搜刮压榨而出。在这一刻,幻觉中兄长的注视让他压倒了一切恐惧,甚至压倒了自身能力的极限,此时他并非施术者,而是一道活着的理念化身。
“轰——!”
并非金石交鸣,只是纯粹能量相互碰撞引发的、震耳欲聋的恐怖暴响。大地仿佛都一齐震动起来,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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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飓风般向四面八方席卷,城墙之上的火把瞬间被吹灭了大半,临近撞击点的坚固石墙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声,碎石和尘土飞溅,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刺目的光团瞬间便全然吞没了波西的身影,也短暂地吞没了那道无比致命的银芒。
天边出现了无比轻柔的晨光。
第316章 断枪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光团渐渐散去了。温斯特·沃顿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小点,他的枪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架住了,枪杆还在剧烈颤动着,发出嗡嗡的哀鸣,几乎脱手而出。
但他就像撞上了一架无形的战车。
血水淌了下来,砸在地上,混合着尘土溅出一个又一个小坑。少年低垂着脑袋,黑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情。他的右侧肋下被长枪贯穿了,手掌死死握住了外面的枪杆,惨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温斯特·沃顿很快便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他没预想到这实力不如他的年轻人居然能挡下这一枪。不过眼下对方受了重伤,杀死这家伙也只是几个呼吸的事罢了。
他猛地将枪尖一拔——没拔动,少年似是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死死锁住银盔骑士的长枪。温斯特眸光微闪,带了一点为其愚蠢勇气的赞叹与遗憾,毫不犹豫地反手自掌心凝聚出光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着少年的脖颈而去。他几乎能预见血液喷溅的温度,还有失去头颅的尸体向前倒下的沉沉闷响。
“轰——!”
并非刀锋刺破皮肉的闷响,也并非能量相互碰撞产生的嗡鸣。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纯粹、更加粗暴、仿佛金属摩擦尖啸般的巨大声响。
银盔骑士错愕地猛地抬起头来,大地在剧烈的震动,脚下的碎石仿佛炒豆子一般疯狂跳动。他嗅到了硫磺与硝烟的气味,某种滚烫的气浪几乎要将他的皮肤烫伤。下一秒,离他大约三米远的土地突然被掀了起来,土浪足足七八米高,猝不及防的银盔骑士居然和波西一起被那巨大的力量掀飞了出去,枪竟是脱手了,连带着波西一起重重砸在了地上。
攻击并非来自眼前看起来已经濒死的少年术士,而是来自城墙。只见铁棘领那并不算巍峨的城墙上,一处垛口正喷涌出浓烈的黑烟。
——那是一门火炮,因剧烈的后坐力后仰着,冲天的炮口尚且残留着灼热的红芒。几名王城军刚刚从幻觉中勉强苏醒,便被那平民操控的炮弹夺去了性命。
反应过来后的温斯特·沃顿差点被气笑了。铁棘领的这群平民居然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几门火炮,看效果甚至连魔光炮都不是——无数场实战证明,在规格稍高些的战场上,市面上没有术士加持的火炮就是纯粹的废物。武者只要稍微警醒些便能轻松躲过,而且只要有一名阶层稍微高些的术士,便足以立即杀死操纵那些笨拙而迟缓的铁器的炮手了。
要不是他被波西·布洛迪缠住了,刚才他甚至不会被掀飞出去。
问题是铁棘领的指挥官显然不是傻子,对方先令来犯之敌陷入幻境,随后才冲王城军开炮。温斯特眼神一厉,只见波西·布洛迪正踉踉跄跄着勉强站了起来,长枪断成了两半,一半挂在他的肋骨之下。银盔骑士再次自掌心凝聚出光刃,准备先解决这缠人的家伙,再解决火炮。
可是光刃撕裂的只有空气。那个理应已是强弩之末的少年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眼睛深处闪烁着最后的刺目光亮。无数道光链以他为原点,疯狂的、铺天盖地地朝他席卷而来。
银盔骑士脸色微变。像他这种阶层的强者,实力的任何一点波动都非常敏感——这小子竟是实力不退反涨,隐隐有了提升阶层到中级主祷的预兆!
又是一声来自城墙的巨响。一边要躲开光链的穿刺,一边还要注意避让炮弹的着落点,随着时间的流逝,温斯特·沃顿开始隐隐感到哪里不对——火炮的威力与频率,似乎远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也快得多,以至于竟令他在法术和炮弹的双重威胁下开始疲于奔命。
余下的王城军开始重新集结,但是这很难做到,炮弹的轰鸣声不断,他们的面前却没有生长着血肉之躯的敌人,而两位主祷阶层术士的战斗又是很难介入的。温斯特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不曾想过这种穷乡僻壤的鬼地方居然会将他逼到这种程度,起初他不想使用大规模法术,以免引起周围地区不必要的关注。
但是现在似乎不用不行了。
温斯特·沃顿眼中的最后一丝迟疑消失了。他无视了那些如蛇群般狂舞的光链,深吸了口气,站在原地开始沉声吟唱,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盖过了炮火的轰鸣与伤者的哀嚎。他周围的王城军前仆后继地冲过来替他阻拦攻击,哪怕被光链贯穿胸膛甩到一边依旧毫无惧色。
不能,不能让主祷阶层术士完成这种程度的大型法术!波西因剧痛与失血而越发混沌的大脑深处只有一个念头,但是他怀疑自己快要死了,连一步都迈不动。
……好疼,好累啊,哥哥。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明明取得这场胜利之后,他就可以继续呆在哥哥身边,哥哥一定会夸赞他,奖励他,信任他,他不会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
温斯特·沃顿张开的嘴唇僵住了,吟唱的音节卡在了半截。他脸上的表情陷入了一种格外恍惚的境地,就像看见了什么异常奇异的景象似的。
一道轻柔无形的纤细光链突兀地出现在了银盔骑士的胸前,光链的另一头源自被王城军阻隔的黑发少年指上的戒圈。尚且清醒的王城军试图伸手阻隔,那道看似细小的光链却像仅仅只是幻影似的,没有产生丝毫波动。
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响。
这声炮响却和以往的火炮截然不同,带着极其恐怖的尖啸声,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声音。哪怕是尚且沉浸在幻境之中的温斯特·沃顿,都被这不祥的预感激得身体本能颤动起来,精神强行变得清明。
被强行中断的吟唱带来的反噬在此时陡然爆发,银盔骑士只感到胸口一阵沉闷的剧痛,嘴角溢出了些许鲜血,但他顾不得了,因为那枚炮弹——不,这并非普通的炮弹,它不再是之前那些只能掀起土浪、炸飞一两个人的粗劣铁疙瘩,尖锐的流线型轮廓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它的飞行轨迹简直精准平滑得令人心悸,速度更是快得远远超出了温斯特对于“火炮”这一概念的理解。
银盔骑士的内心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并非魔光炮——或者说就连魔光炮都不曾对他造成如此大的震撼与隐隐的恐惧,他本能地凝聚起所有力量试图抵挡,但是那道始终链接在他胸口的光链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影响着他的神智,居然再次令他恍惚了一瞬,法术也随之停滞了。
只是不到一秒的迟疑与滞涩。下一秒,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恐怖声响,银盔骑士所在之地便只剩下了一个深深的焦黑弹坑,温斯特·沃顿不知所踪。
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幸存的几名王城军互相搀扶着勉强爬了起来,等到反应过来现场发生了什么事后,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怒变成了呆滞,甚至是一种灵魂出窍般的空洞——他们的指挥官呢?那位主祷阶层的术士呢?
难道……他死了吗?被一枚由普通人操控的炮弹杀死了?!
城墙之上的平民也同样被这远超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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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物理层面的恐怖毁灭力量骇得嗔目结舌——他们甚至忘了欢呼,只是面面相觑着,这真的是普通人类所能操作的武器吗?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手舞足蹈的男人挤开了满脸恍惚的炮手,扑到了垛口处,看起来恨不得直接从城墙上跳下去,嘴里还喃喃念叨着什么“高爆弹”什么“实验结果”。
他身后的阴影扭曲了一下,一名逐影者的身形自黑暗中浮现,手中提溜着已经彻底昏过去的波西。
见状,逐影者空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男人的后衣领,无奈地警告道:“赛恩斯先生,战争还没有结束,您现在跳下去观测‘实战数据’,是想挨炮弹炸吗?”
“见鬼,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对方急不可耐地抱怨道:“诸神呐,这可是十分宝贵的一手数据,我求了幽灵先生好久他才同意我把这些宝贝儿带过来进行实战测试,可惜没有观测到一名主祷阶层术士的全力反抗究竟能对精度和范围产生多大影响——”
“是啊,然后您这架所谓的,呃,‘高爆炮’,只要一炮就浪费掉我们三十个人一年的工资。”逐影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会便宜的,会便宜的。”赛恩斯摇着脑袋,满不在乎地说道:“用幽灵先生的话说,这就是工业化的魅力——”
逐影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摇了摇头,瞥了眼手中脸色惨白如死尸般的黑发少年,先是将对方肚子上的那柄断枪猛地拔了出来,又往人嘴里塞了瓶治愈药水。血渐渐止住了,少年的脸上也渐渐浮现出了些许血色。
“你小子可真够莽的,简直看得人胆战心惊的。”逐影者小声嘟嘟囔囔:“要不是教授的命令,除非人快要死了才能插手,刚才我都想亲自上场动手了。”
第317章 绽放
波西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的他被侍卫死死压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地面。而他的兄长头戴冠冕,身披王袍,端坐于王座之上,用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我没有你这样无能的弟弟,高高在上的暴君冷酷地说,你只是在不断浪费我的精力,向我讨要可笑的亲情,可是我的麾下不需要一个愚蠢的废物——你被流放了,暴君宣布道,今生都不得踏入我的领土一步。
哥哥下一次我会做得更好的!梦境中他崩溃极了,十分丢人地大哭大闹起来,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丢掉我——
但他还是被士兵连拖带拽着搡了出去,大门关闭之前,他隐隐瞧见一个金色的身影出现在暴君身后,似乎正俯下身来要和人说些什么。而他的兄长神情柔和,微微抬起头来,顺从地和人接吻……
波西硬生生被梦境气醒了。
“你做噩梦了?”一张有些陌生的脸好奇地凑了过来,波西差点一拳挥上去,在瞧见对方那身标志性的黑衣时才慢慢反应过来。
这是一位逐影者,兄长豢养的刺客,此时对方的眼睛里正闪烁着八卦的兴奋光芒:“刚才昏迷时一直在喊哥哥不要丢下我什么的……”
波西:“……”
“你听错了。”黑发少年冷冷地说,在除了兄长以外的其他人面前——也许还要排除某位总能让他精准破防的神明——他一向表现得冷淡、矜贵而优雅,十分符合少年天才的高贵形象。
逐影者耸了耸肩,没有深究。别以为他不知道,在某种意义上,波西·布洛迪同样在黎民党高层中赫赫有名。只是整个西境崇拜幽灵先生的人多了去了,这小子除了实力挺不错,是教授的血亲,而且有点傻之外,倒也不算异常显眼。
“等等,是哥哥派你来的吗?”波西忽然反应过来了,当时兄长明明只是说黎民党将派一名武器专家过来。黑发少年猛地坐了起来,下一秒不由捂着尚未彻底愈合好的伤口倒抽气:“还有那群王城军……”
“全部解决干净了。”逐影者轻描淡写地略过了最为血腥残酷的部分——这是幽灵的命令,为了后续计划,这群王城军一个都不能留。铁棘领的那些领民在得知他也是幽灵先生派来的人后,十分顺畅、甚至是兴高采烈地接受了他的命令,任由他指挥,还有不少人向他搭话,试图得到“小布洛迪阁下”的近况。
“我是来保护赛恩斯先生的。”眼见黑发少年眼中的期待渐渐变得黯淡,逐影者故作不知地解释道:“他也是一个普通人,还是宝贵的科研人员,教授怎么可能不顾他的安全问题,只让他一个人过来?”
“……我知道了。”波西强压着心里的失望,冷着脸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希望赛恩斯先生有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
也不枉费铁棘领的平民赶鸭子上阵学习如何操纵火炮。
“哦对了,教授还顺带着安排了一件事,和你有关。”逐影者故意拉长了声音,见波西猛地抬起头来,眼睛再次开始发亮,他好笑地继续说了下去:“‘如果波西·布洛迪即将丢掉性命,你再干涉,除此之外都不必插手,让他大胆去做。’,这是教授的原话。”
波西:“!”
我就知道哥哥不会丢下我不管!他兴奋地握紧拳头,恨不得现在就扑到兄长身边摇着尾巴请功。奈何布洛迪家族以及铁棘领都还需要他,波西也只能压下那些激荡的情绪,也顾不得之前还哭唧唧着生无可恋地觉得这疼那疼了,当即爬起来准备迅速处理后续事项,也好早日和哥哥团聚。
远在王城的教授同样得到了来自铁棘领的消息,他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波西那蠢小子优点是目前被他训练得足够听话,缺点是经验不足,还容易走极端,需要他额外花费心思盯着。不过将下属安置在适合发挥长处的位置,并促使对方不断成长,这才是合格的领导者该做的事,所以目前为止的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国王觐见已经结束,接下来便是正式会议。诺瓦和第三议会的议员们再一次来到鸢心宫的大殿。也许是知道这群混不吝的“乡巴佬”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为了保留不知道还有没有的“王室威仪”,这一次没有人故意阻拦他们,他们十分顺畅地进入了大殿,在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离王座最远、最边缘角落的三排座椅上。
过了好一会儿,王庭议会的议员们才稍微提前了一点到达大殿,神圣议会的议员则是踩着点来的。教授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从中瞧见了女祭司阿帕特拉,也就是妮维娜公主的身影,上一次面见国王时对方可没有出现。
女祭司明显也瞧见他了,风情万种地冲他眨了眨眼,毫无顾忌地抛了个飞吻,顿时引起了一片哗然。按照古老的惯例来说,绽放会议的议员都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成年男性公民,不允许女性参选。但是自从爱欲女神信仰崛起,极乐访客遍布了全世界,爱欲神殿的女祭司成为了宗教领袖,女性的身影倒是阴差阳错地进入了绽放会议中——毕竟神权大于人权。
教授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眼睛,仿佛没有瞧见她似的。
同样看见那个飞吻的菲娜吓了一跳,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却又想起来就算那位阁下在他们身边,她也觉查不到丝毫。
“您认识那位女祭司?”她忍不住小声问道:“能进入绽放会议,在爱欲神殿应该地位很高吧?”
“算是认识,和她有一些交易。”教授淡淡地说。他想起了女祭司那强烈的嫉妒之心和对于神明的占有欲,又同人警告道:“你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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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远点,她的地位特殊,又精神不正常,如果被缠上了就搬出我的名头。”
毕竟阿娜勒妮很喜欢冲他身边的女性下手,而这份“交易”大概会令人收敛些。
菲娜郑重地应了,就算幽灵先生不提醒,她也不会贸然接触这种一看就很危险的女人——不信仰爱欲之神的普通女性对于这些“放浪”的女子总是观感复杂的,又是鄙夷,又是恐惧。但是经历过黎民党的教育,菲娜隐隐知道这并不是这些女人“不知廉耻”,也不是她们的错。爱欲神殿依靠着信仰的虚假外衣,底层女性信徒付出身体与财富,高层祭司从中敛财,巩固权力——简直令人作呕。爱欲神殿本身,包括妓女的存在,都是整个社会结构性的异化、压迫和剥削。
莫里斯港有许多妓女,也有爱欲神殿。前者被黎民党以雷霆之势“解放”了,关于后者,黎民党倒显得更加“循序渐进”。他们先是将人聚集起来,然后郑重地宣布,按照新法,卖淫是违法的,强迫他人卖淫更是重罪。愿意离开的女人可以立即当场离开,黎民党会帮她们医治身体,寻找工作,并且保证她们的安全。至于余下的“虔诚信徒”,只要来到爱欲神殿祈求“赐福”的客人提供了钱或物,那么交易双方包括牵线搭桥的中间人员都算有罪,需要视情节严重程度缴纳罚金或者蹲监狱。
这一招彻底切断了爱欲神殿的经济命脉。失去了维系祭司奢靡生活和神殿体系运转的根基,所谓的“信仰”也不过是一层轻飘飘、一吹就破的外皮。于是没有经济收入的爱欲神殿仅仅支撑了不到半年时间,明面上便彻底宣告了解散。
但是在巴塔利亚高地长大的菲娜也知道,只有黎民党会如此严厉地打击这种披着宗教外衣的“剥削行为”,外界只是将其作为“你情我愿”的交易,一段享受又鄙夷的风流韵事。此时压迫这些可怜女子、连带着全天下的可怜人的罪魁祸首正端坐于鸢心宫的大殿里,人模狗样的。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挺直脊背,冷眼逐一扫过这些道貌岸然的贵族与教士。
教授尚不知道这孩子想到哪里去了,只感到对方忽然变得越发精神起来,看起来恨不得跳起来冲人挥拳头。
他坐在整座大殿的边缘,却像正处于暴风眼的中心。几乎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看他,看着这位才二十来岁,在平均年龄四十多岁的议员中显得异常年轻的议会长。
“全体肃静!”伴随着号角声,侍从的声音尖利响了起来:“国王陛下、王后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向着国王、王后行礼。卡西乌斯二世还是那副不耐烦至极的模样,教授微微抬起头来,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王后爱斯梅瑞的表情——对方正在毫无顾忌地盯着他,金色的兽瞳如同两朵跃动的烛火,其中神色深沉难辨。
按照时间来算,王后应该同样知道了王城军在铁棘领全军覆没的消息了。
第318章 十三
“开始吧。”国王疲惫地说,他看起来不情不愿的,似是被谁逼来的,连场面话都不愿意多说几句。
教士和贵族早已知道卡西乌斯二世什么德行,平民们却不由面面相觑。上次觐见的真实见面时间过于短暂,虽说卡西乌斯二世表现得有些反复无常,但很多人还是愿意对这位“统领银鸢尾帝国的神眷者”抱有一定期待与敬畏的。
也许国王只是不清楚帝国底层发生了什么,总有人心怀侥幸地想,有人蒙蔽了国王,这才导致他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在卡穆公爵微微瞥过来的眼神中,巴特曼侯爵率先推开桌上几乎半米高的报告站起身来,庄重地清了清嗓子。
“尊敬的国王陛下,王后陛下,”他向着两位陛下俯身示意:“作为财务署总领大臣,在此,我将向诸位汇报帝国去年以来的财政情况……”
好吧,先汇报财务情况,这似乎很合理。但是听着听着,不少第三议会议员的眼神从最初的专注迅速变得迷茫起来,继而沦为了呆滞。
“……参照四个季度的收支平衡表,结合海关总署、矿务部、农业署及各省督府呈报的原始数据,经过精算局采用加权平均法进行核算……去年总税收达到……较前年增长百分之四点二……”
对方滔滔不绝,偏偏那些被精心编制、晦涩难懂的术语没几个普通农民工人能听得懂的,简直如同一堵无形的厚墙,将不少第三议会的议员隔绝在外。好在在场还有部分学者,他们压低了声音,同身边年龄大些、文化水平低些的议员们迅速作解释。
帕瓦顿·米勒闭目听着,他对这些数据并不陌生,教士中的不少也曾参与过部分数据的核算工作。贵族们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有人漫不经心地用钢笔在精美的笔记本上勾勾画画,仿佛这些涉及帝国命运的数据仅仅只是一些无聊的背景音。卡穆公爵慢条斯理地抿着茶水,目光偶尔扫过国王与王后,还有那些面露困窘的平民。
菲娜紧锁着眉头,试图将这些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数据和她在巴塔利亚高地所看见的灾民惨状相对应——但是她失败了,那些宏大的、盘旋在每个人头顶的数据就像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而地面上的每个人都只是一只小小的蚂蚁。
总额税收确实上涨了,但是由于天灾、战争、经济下行等多方原因,各类支出也随之大幅提升。菲娜理解了半天,发现这位财政大臣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那便是帝国财政缺口越来越大,现在甚至连债务利息都要交不起了——总而言之,帝国上调税率很合理,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以及,部分地区存在严重的抗税及逃税现象。”说到这里时,巴特曼侯爵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第三议会席,尤其聚焦在某位带头在莫里斯港抗税、导致整个西境都有样学样的罪魁祸首身上。
结果幽灵的面部神情毫无变化,一位来自东境粮区的农民代表却是终于忍不住了。
“抗税?!”他站了起来,恼怒地涨红了脸:“侯爵大人!不是我们想抗税,是地里压根没东西可以收!不久前的寒灾饿死了多少人啊,我们拿什么交给税务官?拿婆娘和孩子的命吗?!”
因这粗鲁而无礼的发言,贵族席上顿时隐隐传来了几声嗤笑。巴特曼侯爵皱了皱眉,他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将声音提得更高了些,试图将贱民的质疑压下去:“因此!财政署提议,为弥补财政缺口,保障帝国运转及必要开支,拟对所有可课税财产及收入,包括土地产出、工坊产出、商业流通、矿藏开采、特殊收入等,强制征收‘帝国十三税’,即课税对象价值或收入的十分之三!”
此话一出,第三议会席上顿时响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连那原本红涨着脸站在原地的东境粮区农民代表都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唇蠕动了几下,脸色渐渐变得煞白。
“十分之三”倒是很好理解,但是第三议会的行业代表和各区工农代表们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这哪里是解决方案?简直是亲手推开了要将他们剥皮剜肉、抽骨吸髓的魔窟大门,又将他们一脚踹了进去!
“……税收征收由帝国税务署及其地方分支机构执行,以实物或等值钱币缴纳皆可。”巴特曼侯爵还在继续宣读,带了一点故作姿态的怜悯与宽容:“此外,为体现银鸢尾帝国对子民的关怀,对于因天灾、战乱、瘟疫等不可抗力导致当年产出严重受损,无力承担全额税负者,可由地方税务官核实后,酌情减免部分或申请延期缴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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