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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驾崩
江辞宁不记得那一夜自己是怎样回到青玄宫的。
风荷和抱露见她魂不守舍进了屋,忙过去解下她的斗篷。
风荷握住她的手:“殿下的手怎么这么凉。”
抱露转头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殿下快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热茶入肚,江辞宁才渐渐觉得四肢百骸暖和过来。
风荷见她心事重重,试探着问:“殿下,是燕帝情况不好吗?”
江辞宁沉默片刻,“他情况是很不好。”
风荷不知说什么,张了张唇,缄默不言。
江辞宁忽然说:“若是你们陷如生不如死的境地,会选择一死了之吗?”
风荷被她的问题问得一愣,和抱露交换了一个眼神。
风荷思索片刻,“既然生不如死……恐怕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可是奴婢觉得……”
江辞宁看她,“你但说无妨。”
“奴婢幼时为入宫前,隔壁邻居是个苦命人,她丈夫死于痨病,自己又被恶奴纵马踩断了腿,只能接些缝补的活计,但又日日夜夜不停,熬瞎了一双眼。”
“她活得那么辛苦,为的不过是拉扯大一双儿女,后来她的女儿被一户富户相中做了小妾,因为备受宠爱,被主母寻了个由头打杀了。”
风荷面露不忍:“当时隔壁姐姐被送回来的时候,奴婢也是亲眼瞧见的,奴婢那邻居哭得肝肠寸断……”
“可是哪怕这样,那位邻居婶婶也从未寻过死路……”
“奴婢是觉得,人是会有生不如死的时候,但只要还有盼头或者寄托,都不会想着一死了之。”
“正如邻居婶婶还有一个儿子,只要将他拉扯成人,将来看他成家立业,日子总会一点点延续下去。”
江辞宁愣了下,眼角眉梢露出哀戚之色:“哀莫大于心死,恐怕真的是再无牵绊,才会想要一死了之。”
可是兰妃腹中的孩子……也不算让他留在俗世的牵绊么?
江辞宁忽然发现,她从来没真正了解过他。
不知他为何悲欢,自然不知他为何会如此决绝。
夜风撞击窗棂,檐角宫灯摇摇欲坠,投下狂乱阴影。
霜降那一日,天色阴沉,一早便刮着大风。
直至傍晚时分,兰妃扶着肚子走了进来,面色凝重:“辞宁,圣上要见你。”
江辞宁抓着书册的手没握稳,书册掉落在地。
这一次,她跟在一队宫女身后,正大光明地踏入了崇政殿。
待到进入寝屋,宫女们悄无声息退了下去,只留江辞宁一个人。
室内点了香,幽香弥漫,显得屋内愈发昏暗。
燕帝靠在榻上,似乎在看她。
只短短数日,江辞宁便察觉到,他又瘦了。
瘦得像是一片薄薄的纸,盖在他身上的被衾都没什么起伏。
他们两人隔空对望。
燕帝忽然开口:“怎么不过来。”
他声音喑哑,短短一句话,尾音里都掺着疲倦。
江辞宁终于动了。
她脚步沉重,一步步走向他。
他的衣物都被换过,一头墨发也被人清洁过,靠近之后,甚至能闻见他身上的淡淡龙涎香。
可依然掩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枯槁之气。
江辞宁忽然有种不合时宜的联想。
他像是供奉在荒废神龛的神像。
被人遗忘在无人角落,渐渐发霉,腐烂,最后终会轰然倒塌。
“长宁公主。”他唤她。
江辞宁凝望着这个与她纠葛两世的男人,轻声说:“陛下,长宁在。”
燕帝似乎笑了下:“朕答应过你一件事。”
“如今或许无力允诺,但朕会将此事交由谢尘安。”
江辞宁眼瞳微颤。
他胸膛起伏,仿佛说这两句话,便耗尽了他的力气。
江辞宁想倒水给他,燕帝抬手制止,他平复片刻,开口问:“时至如今,朕能不能知道,长宁公主要朕答应的,究竟是何事?”
玉令就在袖中。
江辞宁隐隐觉得玉令滚烫,仿佛要将她灼伤。
见江辞宁沉默不语,燕帝开口:“朕大限将至,不希望你瞒我。”
江辞宁终于缓缓从袖子中摸出玉令,双手呈上:“长宁想向陛下,讨要一件东西。”
燕帝的目光落到玉令上。
“它的另一半。”
燕帝道:“朕宫中没有这样的玉珏。”
江辞宁将玉令收起,“那便换一件事。”
燕帝瞳孔微动。
“兰妃腹中龙子,已有八月有余,该是成型了。”
“陛下不想亲眼看一看,他长得更像谁?”
燕帝沉默地注视着她。
江辞宁脸上带了些轻快的笑意:“长宁想替那孩子,求陛下,活下来。”
暗室之中,背靠墙壁的谢尘安猛然抬眼。
烛火跳动,满室昏黄。
燕帝眸中闪过一丝无比复杂的情绪,末了,他道:“恕朕终究要辜负承诺了。”
有人轻叩门扉,有人轻声道:“陛下,太医就要来了。”
江辞宁僵持了片刻,终是缓缓伏地,行了大礼:“长宁告退。”
燕帝沉默地看她伏跪,起身,直到最后,也没有开口。
门扉响动,她踏进满地残阳中,没有回头。
屋内安静了许久,有人轻声问:“不告诉她真相吗。”
另一道声音淡淡道:“还不是时候。”
谢尘安看向她离开的方向。
残阳如血,屋内也浸在淡淡血色之中。
当天夜里,燕帝驾崩。
丧钟响遍大燕皇宫,无数宫人梦中惊醒,惊慌之余,又觉得终于尘埃落定。
沉睡的皇宫没有安静多久,曹胥率兵包围崇政殿,堵死宫门。
宫中无人惊慌,曹家掌权已久,如今不过是顺应天命,大势所趋。
曹胥被众臣簇拥,踏入崇祯殿。
殿中已燃起明烛火无数,满室华光熠熠,龙椅流光溢彩,等待着新的主人到来。
曹胥身着甲胄,明烛倒映在他眼眸中,变成熊熊燃烧的野望。
内侍手捧明黄圣旨,尖声宣读圣旨。
众人垂首伏跪,屏息听着这一道禅位诏书。
“……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天禄永终。今其追踵典,禅位于曹公,君其祇顺大礼,绝兹万国,以肃承天命——”
曹胥布满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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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脸庞舒展开,他高高举起双手,拉长声音:“臣领——”
“且慢。”一道如冰似雪的声音响起。
曹胥猛然眯起眼睛,看向来人。
长夜无边,谢尘安白衣胜雪,立在一地霜色之中。
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表情冰凉淡漠:“罪臣曹胥,捏造圣旨,假传圣意,该当何罪!”
殿内诸臣皆是一惊,此人不正是江淮谢氏的谢尘安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
曹胥忽然起身,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大胆!先帝禅位于朕,朕乃天子!尔等宵小,出言不逊,杀无赦!”
话音落,兵器摩擦声四响,满室刀光飒飒,皆指一人!
起风了。
夜风拂动谢尘安的衣袖,两袖招招,犹如鹤翅。
他高高捧起手中圣旨:“真正的圣旨在此,拥戴曹贼者,视为谋逆!”
曹胥眼中精光大放:“来人!给朕将此人拿下!”
话音落,临近的将士率先动了,长刀嗡鸣,眼看就要贴近谢尘安的脖颈,忽有一道利箭破空而来,擦过长刀!
火花四溅,长刀落空。
那将士欲要再次挥刀,谢尘安身后忽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排山倒海,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崇祯殿包围!
曹胥眼角狂跳,意识到不对劲。
他高喊:“郑毅!护驾!!”
原本该守在崇祯殿外的郑毅迟迟没有动静,连同部署在外的曹军。
片刻之后,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忽然飞入殿中,直直滚落到曹胥脚下!
曹胥低头一看,竟是郑毅的项上人头!
曹胥腿脚发软,往后连连退了几步,指着谢尘安怒喝:“你好大的胆子!”
回答他的是忽然闪出的两道人影,曹胥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已经被长剑压住喉咙!
曹胥霎时冷汗滚滚,面色煞白:“且慢!谢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好好说清楚……”
“罪臣曹胥之侄曹含章,奉太后之命,于灵前宣读罪己诏!”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彻大殿,随之踏入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
曹胥看着自家侄儿,彻底懵了。
曹含章对着谢尘安躬身:“太后身体抱恙,特命微臣前来。”
谢尘安不动如山,只微微颔首。
曹含章缓缓展开手中长卷,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这的确是一封罪己诏。
太后声泪俱下指责自己纵容曹氏,外戚为患,亲弟弟曹胥狼子野心,意图谋反。
她抱病许久,力不从心,只能虚与委蛇,假意帮扶曹胥,实则是为利而诱之,最终将曹逆党一网打尽,好为燕帝肃清朝政,巩固根基。
罪己诏的最后,太后言明自请戴罪,搬离皇宫,与青灯古佛常伴,为曹家赎罪,替新君祈祷。
又特意嘱托太师钱玄为新君之师,务必鞠躬尽瘁,言传身教,扶持幼帝。
曹胥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气得破口大骂:“黄口小儿,竟连太后的懿旨都敢假造!”
谢尘安道:“叫曹大人看来,微臣手中这道圣旨是假,太后的罪己诏也是假?”
曹胥渐渐稳住情绪,冷笑道:“太后恐怕是病久了,糊涂了!先帝并无子嗣,又哪里来的幼帝!”
谢尘安眸中忽然现出讥讽。
而他身旁的曹含章竟也是一副淡然的神色。
曹胥渐感不妙,他正欲开口,忽然有宫人扶着一个体态笨重的女子进了殿。
众人看去,却是身怀六甲的兰妃!
满殿哗然。
谢尘安恭敬道:“微臣恭迎兰妃娘娘。”
曹胥不敢置信地盯着她的肚子:“不,这不可能!”
燕帝不能人道,这不是太后亲口对他说的吗?
“圣上子嗣稀薄,为保龙子无虞,兰妃有孕一事被秘密瞒下。”
“圣上知天命将至,已提前拟好圣旨,待到龙子诞生,即为我朝新君。”
一个老臣开口质问:“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岂可如此轻率!”
谢尘安看他一眼:“圣上已命民间圣手查验过,兰妃娘娘此胎为男。”
一道癫狂大笑霎时响起。
曹胥疯疯癫癫盯着兰妃的肚子:“好一招暗度陈仓!什么兰妃之子,太后她分明——”
噗呲一声轻响,血花四溅。
曹胥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喉咙中呼噜作响。
曹含章放下刎过曹胥脖颈的长剑,垂着染血的眼睫:“微臣奉太后娘娘之命,手刃曹贼。”
曹胥一只手捂着脖颈,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往后倒退。
他怒目圆睁,似乎还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很快轰然倒地。
血流了一地,蜿蜒着淌到谢尘安脚下。
谢尘安没有挪动,踏着一地嫣红,缓缓展开手中圣旨:“兰妃接旨。”
天色终究是蒙蒙亮起来了。
今日的朝霞比往日的都要浓艳,天际一片血红,飞鸟振翅飞过,落在青玄宫的青瓦之上。
宫人已经将里外都挂上了白,众人脚步匆匆,但脸上都带着喜意。
虽然先帝驾崩,正值国丧,可他们青玄宫却马上要飞黄腾达了,能不欢喜吗?
娘娘的孩子一出生便是新君!
江辞宁坐在屋檐下,看着远处飞鸟。
风荷和抱露担心地看着她。
殿下昨夜从崇政殿回来之后,便一直枯坐在此处。
两人不敢打扰她,只能默默守在一旁。
丧钟响起的时候,江辞宁倏然起身,遥望着崇政殿的方向。
她没动,没问,可她们分明瞧见,殿下红了眼。
江辞宁的鬓角都已被霜气沾湿,微垂的长睫也凝了一层水色。
风荷终是没忍住,开口道:“殿下——”
有人叩响门扉。
风荷的话堵在喉头,她看江辞宁一眼,去开门。
朝霞落了谢尘安一身,白衣也生出几分潋滟。
他眼底泛着淡淡的青,眸光一片平静。
风荷愣了下,低头行礼:“见过谢大人。”
江辞宁终于抬头。
霞光万道,整个青玄宫都被笼在一片瑰丽而烂漫的颜色中。
谢尘安凝视着江辞宁。
少女屈膝坐在白玉阶上,裙摆如同花瓣在她脚下层层铺开,她就像一只驻足的蝶。
江辞宁也在看他。
他今日穿的是白衣,戴一枚素冠。
像是在刻意哀悼。
江辞宁挪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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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尘安提步走来,纤长的影覆盖在她脚下。
江辞宁终于开口问:“他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回答她的是沉默。
江辞宁笑了下,仰头看他:“恭喜谢先生得偿所愿。”
谢尘安被她的笑刺痛了眼,“辞宁,于他而言,是解脱。”
江辞宁点头,面色自然:“我知道的。”
她起身,故作轻松说:“谢先生,要怎么安排我?”
谢尘安眼睫微动:“殿下可以继续留在凌云宫,也可以出宫居住,我已经为你备下一处雅宅,闹中取静,出门不远便是市集,住着也热闹。”
“谢先生安排的,必定是极好的。”
谢尘安微微松了一口气,宫中局势依然未平,他自然是希望她离开皇宫的。
然而江辞宁下一刻又说:“只是长宁想留在宫中,待兰妃娘娘顺利诞下新君,再动身出宫。”
谢尘安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他仔细看着江辞宁的眼睛,那双眼固执,坚定,它的主人根本不可能因为他的三言两语而改变什么。
谢尘安听到自己说:“好,我答应你。”
担忧之余,心底竟涌起隐秘的欢喜。
“我想暂时住在青玄宫。”
那便意味着她暂时不能恢复真实身份。
不过也好,一切还未尘埃落定,她隐在暗处是最好不过的。
谢尘安颔首:“好。”
江辞宁沉默片刻,又问他:“谢先生,你如今恢复了真实身份,就不怕齐帝对谢家发难?”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关心他的情况。
谢尘安的眉眼变得柔和,他微笑:“你可能还没收到消息,大齐生乱,顾行霖于前**宫,兵败被囚,齐帝胸口中箭,重伤卧榻。”
“如今他们已是自顾不暇,并无其余心思对谢家发难。”
江辞宁眼角一跳。
燕帝驾崩,顾行霖逼宫,大燕和大齐竟然同时政局大变,这也太巧了些。
谢尘安仿佛明白她在想什么,出言安慰:“朝前纷扰,皆莫挂怀,一切终会尘埃落定。”
“谢先生说得是。”
朝中诸事皆需谢尘安处理,他特意避人耳目来到此处,不过是为见她一面,如今也不能久待。
谢尘安看她一眼,“殿下好好照顾自己,若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差人来崇政殿找我。”
崇政殿。
江辞宁在心中默默想,原来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谢尘安便将权力接揽而过。
谢尘安转身离开。
在他踏出门的那一刻,江辞宁忽然唤住他:“谢先生!”
谢尘安脚步一顿。
“先帝……何时出殡?”她的声音被清风吹散。
谢尘安脸颊半侧,逆光而立,在朝阳中化为一道剪影。
“届时会有人通知青玄宫。”
第72章 告别
可惜江辞宁最终没有赶上燕帝出殡。
燕帝生前希望一切从简,众人遵从先帝遗愿,驾崩三日之后便出殡。
燕帝谥号为“和”,葬于位于永安东北的皇陵之中。
而江辞宁在燕帝驾崩的第二日便病倒了。
或许是因为在冷风中熬了一宿,也或许是因为积郁已久,这场病来势汹汹。
江辞宁连烧两夜,昏迷不醒。
谢尘安亲自带着太医前来,汤药一碗一碗地往房里送。
燕和帝入皇陵那一晚,已是夜半时分,谢尘安再次来了青玄宫。
夜里刮的是北风,吹落一地残黄。
谢尘安踏着落叶进了屋。
风荷和抱露守在江辞宁身边,见谢尘安来了,忙起身行礼。
谢尘安问:“情况如何?”
风荷压低声音:“殿下白日里醒过一次,只是精神不大好,用了小半碗粥,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谢尘安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们先下去吧。”
他走到榻边。
一场大病叫她清减不少,整个人如同一尊易碎的琉璃盏。
谢尘安已经熬了几宿,眼尾通红,眼白上亦泛着血丝。
他沉默地立在榻边,看她许久,又将她身上滑落的被子拉了上去,替她压好被角。
江辞宁的呼吸极浅,若不是方才帮她盖被子的时候触碰到她的手,谢尘安甚至会误以为躺在这里的人早已丧失体温。
似是倦极,谢尘安缓缓贴着床榻边缘坐了下来。
他平视着眼前之人,嗓音嘶哑:“抱歉。”
从一开始,燕帝和她的遇见便是错误。
是他贪心太甚,哪怕是演戏,也不愿让其他男人染指与她。
也是他心存试探,才恢复燕帝的身份与她相处。
他承认,她从一开始对燕帝表现出的异常,便在他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而后来种种,更是让他窥见她对燕帝……隐秘的情愫。
谢尘安想不明白,在此之前,他和萧翊都从未以燕帝的身份跟她接触过,她又为何会对燕帝另眼相待?
可是一切都晚了。
他越对江辞宁的情愫看得分明,心底压抑的嫉妒越是生长出疯狂的獠牙。
直至最后,他惊悚地发现,他连“自己”都在妒忌。
“谢尘安”和“燕帝”,分明是同一个人,可又如无关的两个人,冷眼嫉恨着彼此。
谢尘安有时常常在想,“谢尘安”分明是多么完美无缺的一个身份。
出身世家,光风霁月,毫无污点。
而“燕帝”,容貌尽毁,恶名在外,还有那般不堪的过往……
可凭什么,她偏偏会对“燕帝”另眼相待?
夜色幽暗,谢尘安黢黑的眼瞳也幽深难辨。
他忽然微笑起来。
一只如玉的手轻轻落在江辞宁的脸颊边,最后克制着没有抚上去。
谢尘安轻轻道:“辞宁,恭喜我。”
从今日起,世上再无燕帝萧珩,只有谢家子谢尘安。
他用了整整十年,为萧珩掘好坟墓,从今往后,这个日日夜夜令他煎熬痛苦的身份,将会永埋于地底,与阴暗的虫蛇一同腐烂。
而这个秘密,他永远也不能向她提起。
也许是紧绷太久,又或者是这里的一切让他安心,谢尘安倚着床榻,疲惫地合上眼,沉沉睡去。
待到听到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江辞宁才缓缓睁开了眼。
随着她眼睫轻眨,一行泪从眼角滚落,无声滑入鬓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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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宁扭头,看向熟睡的青年。
他的眉眼宛如世上最好的一块璞玉雕刻而成,松风水月,神清骨秀。
他是枝头新雪,皎皎明月。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起一人。
想起那张疤痕纵横交错的脸。
江辞宁闭上眼睫。
谢先生,恭喜你得偿所愿。
对不起,没能送你最后一程。
……萧珩。
江辞宁这场病反反复复,直至秋末才算是彻底好了起来。
因着江辞宁一直断断续续咳嗽,抱露担心极了,日日都去采摘新鲜的枇杷叶来给江辞宁煮水喝。
这一日抱露刚抱着枇杷叶回来,便看见谢尘安立在偏门外,也不进去。
自燕安帝驾崩后,殿下和谢大人之间便怪怪的。
抱露知道自己愚笨,向来不大看得懂那些弯弯绕绕,但这一次连她都察觉出的来两人之间不对劲。
谢大人几乎每日都要来探病,可殿下不是推脱自己休息了,便是说几句话便将人打发出去。
记忆中谢大人清冷不近人情,可近日的谢大人瞧着却有几分可怜,就像是……像是殿下之前救下的那只小狗葫芦。
总是摇着尾巴讨人抱。
谢尘安忽然回头,抱露被吓了一跳,忙将那些胡思乱想甩开,行礼道:“谢大人,殿下应该醒了,您不进去吗?”
谢尘安目光落到她手中的枇杷叶上,片刻之后,将一个油纸包递给她:“交给你们殿下。”
还未来得及等抱露反应,他便转身离去。
枇杷叶煎水是苦的,江辞宁一碗喝下去,苦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抱露忙将蜜饯递给她。
江辞宁含着一颗蜜饯,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绽开,终于将苦味压了下去。
她问:“今天的蜜饯换了?”
之前太甜了,江辞宁总觉得有些齁,今天的甜度刚好。
谢尘安刻意交代过,不要说明这些蜜饯的来源,抱露哪敢说什么,只含糊点头:“之前的殿下不是嫌齁吗,就换了一种。”
江辞宁点点头,又拿起一颗。
抱露纳闷了,不就是送个蜜饯,为什么谢大人也要瞒着?
蜜饯来源不能说,其他的她总能说了吧。
抱露抿了抿唇:“殿下,谢大人今天又来看你了,方才我瞧见他在门外。”
江辞宁动作一顿。
“之后看见他,客气些便是,不必刻意招待。”
抱露哦了一声。
江辞宁蜜饯也不吃了,取了本书过来,却迟迟停留在同一页。
抱露终究是没忍住,她悄声嘟囔:“殿下,谢大人到底哪里招惹您了……”
风荷闻言瞪她一眼,又摇摇头。
江辞宁的手指在书页边摩挲。
他没有得罪她,是她自己在闹别扭。
抱露见江辞宁不说话,继续说:“殿下,您别怪奴婢多嘴,只是近些时日您看上去总是闷闷不乐……”
“奴婢猜测约摸是因为燕安帝的原因,可是殿下,燕安帝毕竟已经……”
江辞宁一愣。
原来这段时间自己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风荷见抱露都已经开口了,只能无奈道:“殿下,原本这些话是不应该由我们来说的,但是抱露说得对,斯人已逝,您该往前看。”
风荷沉默片刻,一咬牙道:“长宁公主已经失踪了,您现在是自由的。”
“殿下这些日子卧病在床,谢大人日日都来看您,这些奴婢都看在眼里。”
“若是您愿意,谢大人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
“燕安帝是好,可一个已经逝去的人,日日惦念又能如何呢?”
“殿下,您该为自己早日做打算。”
她说了许多,再看江辞宁,只见她眉眼含着笑意注视自己,不由一怔。
或许是因为江辞宁的眼神温柔,风荷心一横,索性又说:“如果殿下觉得谢大人不好,也可以考虑考虑卫世……卫侯爷。”
“您生病这段时间,他往宫里送的信一封接着一封,看样子若不是因为如今身不由己,他恨不得插翅飞来,亲自照顾您。”
江辞宁面上浮现出几分好笑,她摇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是谢尘安这样的人,不是好的归宿,至于卫濯……”
“我拿他当弟弟来看,自然是不可能的。”
抱露插嘴:“那徐公子呢?他是殿下的表哥,知根知底,相貌也生的俊——”
“抱露!”江辞宁无奈道:“怎么越说越荒唐,兄长就是兄长,我们之间是亲人。”
抱露话说出口也觉得有几分尴尬,谢大人和卫侯爷对殿下都有意,但徐公子确实一直以兄妹之礼相待殿下。
她挠了下后脑勺,讷讷道:“我方才是胡说的。”
江辞宁看她们一眼,“你们呀省省心吧,别那么着急为我找归宿。”
“谁说女子这辈子一定要嫁人?更何况我这都成过一次亲了……”
她将书往脸上一盖,“也不想再成第二次了。”
抱露急了:“那怎么能算呢!”
江辞宁微微一笑。
的确算不得真。
可是她同萧珩,到底是相伴过两世。
她其实明白自己这段时日到底为何积郁于心。
无非还是感情上那点事。
自然,不是真的因为恋慕萧珩至深,因为他的死恨不能殉情相伴,故而郁郁寡欢。
真正的原因……倒有些显得她小气了。
她觉得她和萧珩之间,也算相识一场,她自以为他们也算有几分情谊,可他到头来却这般冷淡。
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之人。
也是,对于萧珩来说,她本就是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之人,娶她不过是出自于政治原因。
她都明白的。
只是过不去心底这道坎,所以才会有几分难过。
不过方才抱露说得对。
就算是她对萧翊有几分特别的心思,但斯人已逝,她不该继续陷在这样的情绪之中。
江辞宁把书拿开,长长叹了一口气:“眼下阿蕙生产才是大事,你们都别再提我的事了。”
等阿蕙平安诞下新君,她拿到玉佩,再做下一步打算吧。
至于谢尘安……江辞宁苦笑了一下。
她是比萧珩更加棘手的存在。
萧珩对她来说,是梦境中难言的记忆,是她畏惧过的存在,如今一切烟消云散,她不必再纠结。
可是谢尘安……
他太过复杂,是她永远也无法看清的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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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寒潭,她实在是怕了。
怕将一颗真心托付,最后却摔得遍体鳞伤。
试问两个满身都是秘密的人,又如何坦诚相待?
话已至此,风荷和抱露也不再纠结于此事。
风荷点点头:“殿下说得是,如今头等大事,乃是兰妃娘娘生产。”
窗外已是一片落叶枯黄,秋风萧瑟,倦鸟成群。
江辞宁觉得心中不安。
曹胥谋逆一事被轻飘飘拍了板,曹胥及拥戴他的一党人被定性为逆贼,斩立决。
而曹太后的一封罪己诏,却将自己彻底摘了出来。
如今与此前别无二般,依然闭门“养病”。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曹太后这是自断一臂,保住了曹家。
如今太师钱玄代君监国,曹家不仅没受曹胥的牵连,还有不少曹家小辈被提携。
当日替曹太后呈上罪己诏的曹含章,如今已经官居枢密使,假以时日,只不过是另一个曹胥罢了。
梦中她正是趁着大燕内乱逃走的,如今算来,恐怕就是今年冬日了。
虽然不知道为何这一世会出现两次宫变,但江辞宁坚信,谢尘安摄政,扶持幼帝的结局应当是不会改变的。
朔风猛然撞开门扉。
抱露怕江辞宁受寒,小跑着去关门,见外面一片阴沉,喃喃道:“要变天了。”
江辞宁怕将病气过给兰妃,病中几乎没有出过门,兰妃来探望她的时候,两人也隔着屏风说话。
如今听闻江辞宁痊愈,兰妃迫不及待捧着大肚子便来了。
她身形臃肿,面色看上去有些憔悴,但唇角带笑,一进门便拉住江辞宁的手:“你这场病可真是缠绵,叫人忧心。”
江辞宁扶着她慢慢坐下:“是我身子不争气,偶感风寒竟然拖了这么久。”
兰妃瘦了,江辞宁扶她的时候清晰感觉到。
江辞宁命抱露将早早备好的燕窝羹端上来:“几日不见,怎么又瘦了。”
御膳房给她准备的燕窝里总是加些牛乳,她不大吃得惯,总是反胃,这份燕窝却加了雪梨,清新宜人,兰妃多用了几口,才放下杯盏。
兰妃用绢帕细细压着唇角,叹道:“胃口不大好,吃几口东西便吐。”
江辞宁也没有说些冠冕堂姐的话,譬如要为了孩子考虑云云。
女子孕育本就不易,更何况兰妃一直在用药,加之忧思过重,胃口能好才奇了怪了。
她只拍了拍兰妃的手:“阿蕙辛苦了。”
她意有所指:“再坚持一段时日,快了。”
兰妃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是啊,快了。”
江辞宁察觉到她话中的惶恐,用力握紧她的手:“阿蕙,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一切定会万无一失。”
“不管是你,还是孩子。”
兰妃红了眼,她点点头:“借你吉言。”
接连下了几场秋雨,天气一下便转凉了。
风荷担心江辞宁再受风寒,早早给她备下冬衣,才初冬,江辞宁便被强迫着穿上了夹袄。
江辞宁见风荷将新裁的冬衣一件件收起来,笑她:“也亏得如今我们是在大燕,若还在大齐,你准备这些冬衣约摸都是穿不上的。”
抱露吸了吸鼻子:“以前总听人说北地苦寒,如今来了才知道,当真如此呢。”
抱露指着外面光秃秃的树干:“大齐这会儿还绿意盎然,这边的树叶子都掉光了,看着就凄凉。”
江辞宁笑了笑:“听说北地的雪景可是一绝,你在大齐绝对是看不见的。”
抱露霎时被勾起了兴趣,她睁大眼睛:“真的吗?会有多好看?”
大齐几乎不下雪,哪怕下雪,也只是屋顶浅浅一片白,很快便融化了。
江辞宁回想着梦中的场景,托着下巴说:“天地茫茫一片白,银装素裹,玉树琼枝,脚陷在雪里便拔不出来,躺在雪上就像躺在棉花上……”
抱露兴奋得两眼放光:“太棒了,想必一定很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