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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受伤
一般皇家围猎皆会选在秋冬时节,此次围猎乃是燕帝一时兴起,规模并不算大,只召了几位臣子及其官眷作陪。
叫江辞宁看来,倒像是燕帝手痒了,拉上三五弟兄前来游玩。
晚宴安排在飞鸣阁,因着只有江辞宁和兰妃两位女眷,便并未再单独设宴,只以屏风稍作遮挡。
隔着朦胧绢纱,江辞宁看见斜对面一人端坐一隅,苍青的衣袍层层叠叠铺在小几边。
她收回视线,盯着小几上的酒盏看。
这一瞧,发现杯中酒是玉露饮。
这酒性烈,容易醉人。
江辞宁低声吩咐风荷了几句,很快有宫人呈上一壶乌梅汤来。
江辞宁为兰妃倒了一杯:“我喝不惯酒,备了些饮子。”
兰妃笑了笑:“长宁公主有心了。”
酒过三巡,场上渐渐热闹起来,舞姬裙摆飞旋,臂钏叮当作响。
江辞宁坐得有些无聊,悄悄起身,打算出去转一圈。
江辞宁刚踏出飞鸣阁,狠狠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便听见身后有人道:“长宁公主自个儿跑出来,也不叫本宫一声。”
江辞宁回头一看,是兰妃。
江辞宁冲她一笑:“是长宁不好,忘记问娘娘了。”
兰妃反倒笑起来:“得了,同你开玩笑呢。”
气氛松快起来,兰妃往前走:“去那边看看?”
飞鸣阁前引了一条曲水,此时在月色的映照下波光粼粼,如同玉带。
两人沿着曲水缓缓踱步,彼此间都闭口不语,倒也不算尴尬。
“我同公主说的话,公主考虑过了吗。”兰妃率先开口打断了沉默。
江辞宁停下脚步,坦诚地看着她:“兰妃娘娘,您到底为何要劝我离开?”
她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若说是因为帝王暴虐的传言……”
她笑了下:“我自然是不信,兰妃娘娘应该也知道,圣上并不是那样的人,他待人很好。”
兰妃语气急躁起来:“既然你明白,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传言是怎么来的?”
“因为圣上不想有子嗣。”
兰妃眼角轻跳,眼神锐利看向这位和亲公主。
江辞宁仿佛不觉得自己所说的话是惊天言论:“曹家势大,陛下又无兄弟,若将来有一日宫妃诞下子嗣,又怎么保证曹家不会挟幼子逼宫上位?”
兰妃愕然地瞪大眼,盯着江辞宁一动不动。
江辞宁笑问:“兰妃娘娘,长宁说得对吗?”
兰妃忽然笑了:“不过是一派胡言,太后乃是圣上嫡母,又何必以皇孙挟令天子?”
“兰妃娘娘也说了,是嫡母,而非生母。”
兰妃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辞宁却是心头一惊。
梦中燕帝一次酒醉,曾问她想不想念自己的双亲。
当时不觉奇怪,后来她细细回想,却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曹太后仍健在,燕帝为何会对她说:“双亲溘然长逝,实乃人生一大痛哉。”
一直盘旋她心头的疑问,今日竟被诈了出来!
原来曹太后当真不是燕帝的生母!
难怪燕帝一直对曹太后多加提防,甚至不惜自毁名声,也不愿诞下子嗣。
她面色不变,继续说:“一个已经有自己想法的皇帝,自然不比一个自小握在掌心的傀儡皇帝好用。”
梦中大燕内乱,她逃亡路上曾听人说,燕帝已经秘密立储,只是后来如何,她却是不得而知了。
若是传闻是真,那说明燕帝的确有子嗣。
而江辞宁自打第一次见到兰妃,便注意到了她的肚子。
宫中只有这么一位妃嫔,若没有其他人秘密为燕帝孕育皇嗣,那便说明,大燕的储君如今正在兰妃肚子里。
只是她疑惑的是,既然燕帝不想大燕的江山落入傀儡皇帝手中,又为何要让兰妃怀上孩子?
虽然残忍,但在宫中,一个帝王若是想要弄死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简直易如反掌。
兰妃面色已经彻底变了,她看着江辞宁,眼神中是说不出的复杂:“长宁,你太聪明了。”
江辞宁没有说话。
兰妃忽然苦笑了下:“可我不明白,你既然猜到了那么多,又为何不为自己筹谋后路,还要留在这大燕皇宫?”
江辞宁缓缓开口:“娘娘又为何要留在宫中?”
“若是想逃,娘娘亦可如其他被虐杀的女子一样,悄无声息消失。”
兰妃失魂落魄摇头:“你不明白。”
她惨白着脸朝她一笑:“长宁公主聪慧过人,倒是我庸人自扰了。”
她转身要走,江辞宁唤住她:“兰妃娘娘!”
兰妃回过头来。
江辞宁眼神温和:“长宁要谢过兰妃娘娘再三提点,将来若是有长宁能帮上忙的地方,兰妃娘娘可以随时差人来凌云宫。”
兰妃勉强笑了下:“谢谢。”
见兰妃离开,江辞宁凝望着她的背影。
不论兰妃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她应当是真心想提醒自己的。
自然,方才江辞宁所说的话,也全是出自真心。
然而兰妃还没走出去多远,飞鸣阁忽然传来打杀之声!
兰妃停滞片刻,竟要朝着飞鸣阁跑去!
宫女在身后喊:“娘娘!娘娘等等,您不能去啊!!”
江辞宁对风荷和抱露说:“快去帮她们!”
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兰妃扑到飞鸣阁之前拦住了她。
江辞宁随之赶到,见飞鸣阁中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众人抱头鼠窜,忙拉着兰妃往一旁的**中避。
兰妃疯狂挣扎着:“放开我!”
一个弱女子,此时竟要四五个人才能将她勉强拉住!
眼见她们这边的争执引起了刺客的注意,江辞宁冷声低呵:“不想护着孩子的周全了!”
兰妃一僵,江辞宁趁机对宫女说:“快带你们娘娘往那边跑!”
她又推了风荷抱露一把:“去!务必护着兰妃!”
眼见飞鸣阁中窜出两道身影,直直朝着她们追过来,江辞宁一咬牙,随手拔出发上的一枚簪子,朝着来人抛了过去!
刺客原本就是来扫尾的,被她一激怒,齐齐朝着江辞宁的方向追了过来!
江辞宁原本就是武将家的姑娘,虽不说学过多少,但小时候也练过,有几分底子在。
加之自从开始做梦之后,江辞宁更是刻意加以训练,这一提步跑起来,那刺客一时半会没能追上。
曲水上修了跨桥,江辞宁一个箭步飞窜上去,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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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将两个刺客引开来。
余光瞥见兰妃那边应当也安全了,她提着的气忽然就泄了,脚下速度渐渐慢下来。
刺客足尖轻点,飞身而上,剑芒直逼江辞宁的咽喉!
抱露没能忍住,尖叫出声!
电光石火间,江辞宁忽然往曲水中一跳!
水花飞溅间,刺客第一击落空。
这水不算深,江辞宁只呛了两口水便飞速起身,拔下金簪朝着随之跳下水的一个刺客刺去!
然而她今日着了宫装,繁复的衣饰吸满水,让她动作迟钝下来。
她只避了两招,便被刺客划伤手臂!
江辞宁手中金簪落水,她来不及顾及伤口,竟是不管不顾扑了上去!狠狠抱住刺客的腰,试图将他撞倒!
两人扭打在一起。
就在这时,忽有一道冷呵响起:“江辞宁!别动!”
众人闻声看去之际,一人苍衣染血,手执长弓,一道利箭自他手下如星芒破空而去!
江辞宁甚至来不及回头看那人一眼,身体已经下意识听从他的指令做出反应,死死抱着刺客的腰一动不动!
箭矢带着破空之势,狠狠贯入刺客后背!
“咻——”
谢尘安挽弓搭箭,又一只箭矢飞来!
提剑刺向江辞宁的刺客动作僵持片刻,重重跌入水中。
水面洇开大片血红。
江辞宁此时方觉浑身酸软,整个人接近虚脱。
风荷和抱露哭喊着朝她跑来,谢尘安速度比她们更快!
他抛开长弓,三五步跳入水中,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谢尘安的银色面具上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此时唇线紧绷,竟隐隐约约透出些煞气。
江辞宁只来得及对他一笑,道谢的话尚来不及说,便晕了过去。
江辞宁再度转醒的时候,左臂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钝痛。
屋里充斥着清苦的药味。
她下意识动了动身子,有人说:“别动。”
江辞宁迷迷糊糊朝着来人看去。
光线暗淡,谢尘安白袍如雪,守在她榻前。
江辞宁先是一惊,旋即开口:“谢……”
怎知嗓子沙哑得不成形,她适应片刻,才将话说完整:“谢先生为何会在这里?”
谢尘安伸手打算扶她起来,哪知指尖刚刚触到江辞宁的肩,她却微微一缩。
谢尘安的手指悬空。
“长宁乃宫妃,谢先生乃臣子,还需避嫌。”
谢尘安眼神冷寂下来。
江辞宁忽视他的神情,继续说:“长宁不敢劳烦谢先生,可否唤风荷抱露进来服侍?”
回答她的是谢尘安微微用力的手掌。
“宫妃?”他冷笑一声:“殿下如今算哪门子的宫妃。”
虽然事实如此,但话从谢尘安口中说出,还是没由来的古怪。
她张了张嘴,想要驳斥,谢尘安打断她:“别动。”
谢尘安将她扶起来,轻轻靠在榻上。
分明十分仔细,生怕伤到她的手臂,动作之中却又隐隐约约藏着怒气。
江辞宁也明白,谢尘安此人,看似孤高冷傲不近人情,实则是个面冷心热的性子。
否则当时关于卫家的事情上,他也不会再而开口提点。
如此一想,便明白他今日为何如此生气了。
于是江辞宁开口:“先生恼我做事莽撞,长宁应下,如今受伤也算是得了教训。”
谢尘安眼睫微动,却反问她:“如此险境,殿下却奋不顾身,舍己为人,人人赞不绝口,谢某又如何敢恼?”
江辞宁笑起来:“长宁到底唤您一声先生,若论亲疏远近,在那样的情形下先生自然要紧张我。”
“因急而生恼,不是再自然不过的吗?”
谢尘安不想理她,只冷冷望着她:“殿下可知,若那剑刃再进两分,便会伤到筋骨!届时殿下这只手哪怕保住了,也会落得个终身残疾的下场。”
江辞宁垂下眼眸:“可是长宁眼下不是没事吗。”
谢尘安气极反笑:“好一个没事,兰妃的性命便这般重要,值得你以命相护?”
江辞宁沉默不语。
当时的情形,谁不害怕。
但她隐隐约约有一种直觉,便是兰妃腹中胎儿不能有事。
毕竟梦中这个孩子是真实存在的,若是今夜因为她与兰妃的谈话,改变了这个孩子的命运……实非她所愿。
江辞宁不愿在此事上纠缠。
她手臂缠了厚厚的纱布,此时不便动弹,只能颔首示意:“长宁谢过先生救命之恩。”
谢尘安却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几乎是一瞬,他便反应过来:“你是在保护她腹中胎儿?”
江辞宁佯装讶异:“谢先生是说……兰妃娘娘有孕?”
两人目光相撞。
谢尘安墨瞳黢黑,叫人窥不清眼底情绪。
江辞宁亦不躲不避,与他坦然对视。
满室静谧中,谢尘安终是叹了一口气:“你来大燕,究竟是为了什么?”
江辞宁立刻回问:“那谢先生的真实身份,究竟又是什么?”
烛火狂乱摇曳,似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涌起暗流。
谢尘安避开她的视线:“兰妃一事,你勿要卷入纷争。”
江辞宁笑了下:“正如谢先生有难言之隐,长宁亦然。”
这便是不愿听他的话了。
只是此事之上,他却是绝不能纵着她的。
自然,其中种种不能由“谢先生”出面跟她解释,于是谢尘安只淡淡道:“殿下既然醒了,便好好养伤吧。”
他拿出一枚小小的玉罐放在桌上:“此物名为冰肌玉颜膏,待到伤口结痂之后,每日取之涂抹,可以避免留疤。”
不待她说话,他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风荷和抱露脚步匆匆进了屋。
抱露冲到江辞宁面前:“殿下!您没事吧?”
风荷也忧心忡忡望着她。
江辞宁露出笑意:“我无碍,方才谢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风荷欲言又止。
最后是抱露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往外说:“当时谢大人最先冲到水里抱起了殿下,见殿下昏迷了,四处喊人找太医……”
“殿下都没瞧见当时的场景!谢大人发了好大的火!”
“太医替殿下诊断之后,说殿下只是因为受到惊吓加失血过度才会忽然昏迷,只需喝几剂汤药就能苏醒。”
“结果谢大人把我们都赶到外面,自个儿一个人守着殿下,直到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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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露小心翼翼瞧了江辞宁一眼:“殿下,方才您是和谢大人吵架了吗?他出去的时候看上去脸色不大好。”
江辞宁越听越心惊肉跳。
私自调用太医,私自与“宫妃”相处……桩桩件件,若是燕帝计较起来,他有几个脑袋够掉的!
江辞宁蹙眉:“他来我屋子守着我的事,有多少人瞧见了?”
风荷道:“殿下放心,谢大人当时虽然生气,做事却是极为周到的,除奴婢和抱露,便也就只有谢大人身边的近侍和太医两人知道。”
江辞宁沉默不语。
就算谢尘安的身份不一般,但这毕竟是在燕帝的地盘上。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算眼下只有他们几人知道此事,也迟早会传到燕帝耳中的。
不,兴许燕帝现在已经知道了。
江辞宁挣扎着起身:“圣上伤得重不重?我要去探望他。”
抱露急了:“殿下!您刚醒,该好好养病才是!圣上他只是为流箭所伤,伤在肩膀,并无大碍,您先养一养再去探望他……”
江辞宁坚持道:“不,我们现在就去。”
抱露还想阻拦,风荷朝她使了个眼色,主动去搀扶江辞宁:“殿下小心些。”
第52章 秘密
燕帝在栖梧阁休养,阁前阁后围满了人,皆是一派戒备之色。
萧翊倚在榻上,他面前跪了几个臣子,皆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陛下!曹家在围猎上安排行刺,实在是太过嚣张!”
“刺客不仅意在伤您,更是存有加害兰妃娘娘之意,若非长宁公主舍命相救,恐怕……”
“恐怕兰妃娘娘腹中龙裔亦可能不保!”
此话一出,众人皆沉默下来。
兰妃已经怀有龙裔之事,乃是绝密的消息,眼下也就只有燕帝的这几个心腹得知。
一个老臣沉吟片刻:“对方不见得知道兰妃娘娘有孕一事,若是知道,就不该被长宁公主引开,而是会对兰妃娘娘穷追不舍。”
“陈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微臣认为,此事有蹊跷,陛下围猎原本不带女眷,是太后授意要让兰妃一同前来散心,若是刺杀之人正是曹家所安排,岂不是前后矛盾?他们就不怕兰妃受惊?”
“依照微臣来看,太后授意兰妃一同围猎之事的确存疑……陛下隐忍多年,不惜自毁名声,也不愿后宫诞下皇嗣,本就是为了避免皇嗣落入曹家之手成为傀儡。”
“如今陛下羽翼渐丰,我们也有了与曹家一战之力,兰妃乃是太后安插到后宫的人,让兰妃有孕,表面上是陛下对太后服了软,实则只是借机麻痹曹家……”
“只是兴许陛下此举,反倒助长了曹家的气焰,让他们迫不及待想要铲除陛下,为兰妃腹中皇嗣铺路!”
“徐大人此言差矣,且不论兰妃腹中皇嗣是男是女,曹家虽行事跋扈,但如今到底有曹太后坐镇,有曹太后坐镇,曹家安敢公然谋反?”
众人争执不休之际,唯有一人白袍胜雪,静静立在阴影之中,似在认真倾听。
此人正是圣上新招的谋士,谢寒。
徐庸懒懒挑了挑眼:“谢大人有何高见?不如说来与我们一道听听。”
众人纷纷安静下来,瞧向这位神神秘秘的谋士。
萧翊无奈,刚想开口替他说话,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太后自今春起便抱病不出,诸位大人怎么看。”
有人笑了一声:“兰妃有嗣,既然陛下都退让了一步,太后自然也还政于陛下,退居寿康宫。”
谢尘安微微一笑:“那诸位大人,若你们是曹家人,此刻会如何想?”
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的,自然也都是人中龙凤,经谢尘安一提点,立刻反应过来:“谢大人的意思是,此次刺杀,是曹家人不满太后之举,杀鸡儆猴?”
说话的是个武将,难怪他觉得昨日那场刺杀仿佛儿戏一般,处处都是漏洞……
原来对方果然没有打算至陛下于死地!
谢尘安不再说话。
陈大人道:“若真是如此,曹家先行内讧,于我们而言也算是好事一桩。”
武大人忧心忡忡叹道:“曹太尉利欲熏心,就怕太后也镇不住曹家了……”
与此同时,寿康宫。
曹太后挥袖将桌案上的碗扫落,滚烫的燕窝羹霎时泼了宫女一身!
下人们瞬间跪了一地,被烫伤的宫女也不敢出声,死咬着嘴唇跪在地上打哆嗦。
曹太后怒道:“好一个曹文宏!是不把哀家这个姑姑放在眼里了么!”
蓉芝姑姑连忙道:“娘娘,切勿动怒!”
太后胸膛起伏,片刻之后,咬牙切齿道:“叫曹胥来宫里见哀家!”
蓉芝道:“娘娘,宫门已经落钥了。”
“娘娘切莫着急,圣上刚刚遭遇行刺,娘娘这个时候召见曹相,凭白惹人怀疑……”
太后已经冷静了下来,她托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浮现着异样的表情:“你说得对,是哀家着急了。”
蓉芝小声道:“娘娘不必担心,小曹大人下手有分寸,圣上受伤不算严重。”
她好言哄劝着太后:“娘娘好好养着身子,待到日后……曹家还是要仰仗您过日子的。”
仰仗她么?
太后冷冷一笑。
她刚刚放权给皇帝,曹胥便敢纵他儿子安排行刺!是在打谁的脸!
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兄妹况且如此,她又怎敢将自己后半生的荣华托付给曹家?
太后的指尖轻轻从腹部划过,感受着体内还未发育成熟的小生命。
孩子,你放心,母后定会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你。
伏跪在地的宫女瞥见太后的动作,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双肩竟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墙上那副先皇的画像冷冷注视着在场所有人。
画像被人精心呵护,就连檀木卷轴都泛着一层莹润的光。
叫人丝毫联想不到,这画上的主人,已故去十年。
一众臣子离开栖息梧阁的时候,见长宁公主候在外面,都有些惊讶。
这位和亲公主昨夜以一己之力引开刺客,护住兰妃的事已经传遍了。
此时众人见她素衣白裙立在树下,唇色苍白面带浅笑的模样,不免心生怜惜。
不少臣子朝她颔首示意,江辞宁一一微笑回应。
直到一人踏出屋子。
江辞宁面上表情微微一滞,又很快掩饰了过去。
谢尘安面无表情看着方才还躺在榻上的人。
她穿了宽大的袖袍,伤处被尽数遮掩起来,除了面色有些苍白,竟叫人看不出来受过伤。
江辞宁率先开口:“谢过大人仗义相救,长宁不胜感激。”
谢尘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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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有几分冷:“微臣不敢。”
他略一颔首,提步离开。
擦肩而过之时,他偏头,道:“殿下还请爱惜身体。”
两人衣袖摩挲,一触即离。
有细小的风拂过江辞宁手背,微痒。
她蜷了蜷手指,笑着对侍卫说:“劳烦大人替我通传一声。”
谢尘安背脊一僵,克制住回头的冲动,拂袖离去。
屋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
萧翊看着向他走来的长宁公主,顿感头疼。
江辞宁正要行礼,他开口:“公主不必多礼。”
见她唇色泛着白,萧翊也不敢多留她,只让她坐到一旁的软榻上,开门见山道:“公主若是来看望朕的,可以放心了,朕并无大碍,反倒是公主不宜走动。”
江辞宁瞧出他赶客的意思,微微一笑,也开门见山说:“陛下,长宁与谢大人在大齐时曾有师生之谊,故而谢大人会出手相救。”
萧翊讶然,长宁……是在向“燕帝”解释?
不过他转瞬便反应了过来。
若他和皇兄互不知情彼此的真实身份,的确可能生出芥蒂。
萧翊哭笑不得,是他与皇兄忽略这一点了。
萧翊只能佯装淡然:“谢大人乃性情中人,学生有难,又怎会袖手旁观,他救你,实乃人之常情。”
江辞宁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忍着伤一路走过来,江辞宁早就察觉到伤口隐隐有崩裂的迹象。
她怕血迹洇出,也不敢多留,只道:“长宁贸然叨扰陛下,便不多留了,陛下好生养伤。”
萧翊点头:“来人,送公主回去。”
内侍躬身进来:“陛下,轿辇已备好。”
轿辇?
江辞宁开口拒绝:“陛下,从栖梧阁过去没几步路,不必这般兴师动众。”
“公主受伤在身,你们仔细照顾。”萧翊吩咐内侍。
江辞宁无奈,只得道谢:“谢过陛下,那长宁先行告退。”
内侍得了吩咐,自然是关怀备至,小心翼翼护送江辞宁到了流光阁。
江辞宁示意风荷给了赏钱,刚踏进流光阁,便见兰妃冲了出来。
瞧见江辞宁那一刹,兰妃神色复杂,随即便要行大礼。
江辞宁有伤在身没能拉住人,抱露反应却是极快,一把搀住兰妃。
江辞宁上前搀扶她:“兰妃娘娘何必这般客气。”
兰妃似哭似笑:“多谢公主救了我……和我的孩子。”
江辞宁眉梢微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兰妃娘娘,进去说话。”
片刻之后,流光阁关起了门。
江辞宁重新包扎好伤口,从屏风后绕出来的时候,看见兰妃呆呆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兰妃猛然回过神来。
江辞宁微笑:“兰妃娘娘久等了。”
兰妃带着愧疚道:“公主哪里的话,原本不好打扰公主,只是……”
江辞宁坐在她面前,眼眸温和:“兰妃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兰妃看着眼前舍命救了自己的人,咬咬牙,开口道:“我不知公主为何要来大燕和亲,但我知道,公主并非甘愿坦然赴死之人。”
江辞宁挑了挑眉,继续听她说。
兰妃表情变幻莫测,最后拉住她的手:“长宁公主,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悄无声息离开皇宫。”
江辞宁眼角一跳。
兰妃竟然也知道这条密道?
当初她之所以坦然前往大燕,正是因为……梦中她正是通过这条通往宫外的密道逃离皇宫的。
密道入口,就藏在崇政殿中。
梦中她也是一次机缘巧合之下误触机关,打开了这条密道。
兰妃见她沉默不语,手上微微用力:“长宁公主,若你不相信,我可以带你走一遍蜜道。”
江辞宁面色不动:“兰妃娘娘,并非长宁不相信你,只是长宁知道这条暗道……又有何用处呢?”
兰妃蓦地笑了下:“长宁公主,我不信你看不出这皇宫的波谲云诡。”
江辞宁回之一笑:“那又与我何干?”
“长宁公主,我今日就实话同你说吧。”
窗外天色骤然暗下来,兰妃的脸也隐在一片暗色之中。
她抚了下自己的小腹:“长宁公主昨夜救了他,便是他的恩人。”
“若他能活下来,我定叫他视你为母,从此敬你爱你。”
江辞宁开口:“兰妃娘娘说笑了,兰妃娘娘腹中的乃是天潢贵胄,又怎可随意视我为母。”
兰妃苦笑:“这孩子,不是燕帝的。”
江辞宁愕然抬眸。
兰妃面上浮现出凄楚:“我爹爹卖女求荣,也并非秘密,原本我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没想到……”
原来兰妃本是存着必死之心入的宫,然而她入宫的第一日,召见她的人不是燕帝,而是太后。
太后许诺她,若是她愿意听从自己的指令办事,不仅保她一家荣华富贵,也可以让她活下来。
谁不想活?
兰妃遵从太后的意思,要为燕帝怀上一个孩子。
然而兰妃万万没想到,燕帝根本不愿碰她。
那一晚,她与燕帝双双服下媚药,她躺在床榻之上丑态毕露,意识也几近全无。
她不停哀求着,渴望着,最后一只强壮的手将她拦腰抱起……
第二日,她从混沌中醒来,回想起昨夜种种,吓得魂飞魄散。
虽然有些模糊,但她却记得,覆在她身上的男人分明眉眼英挺,面容俊郎,根本不可能是自幼毁了容,相貌丑陋不能示人的燕帝!
兰妃自觉此命休矣,伏在榻上垂泪之时,圣旨到了。
她被封为兰妃,成了燕帝登基以来,第一个获得此殊荣的女人。
也不知是福是祸,次月,她便发现自己的月信没来。
太后得知此事,赏赐了青玄宫一堆东西。
只因月份小,她怀的又是燕帝第一个子嗣,宫中将消息瞒了下来。
江辞宁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为何兰妃为何这般惶惶不可终日,又为何要将这一切向她全盘托出。
太后要的子嗣有了,可却不是皇帝的种……偏偏燕帝配合太后演了一场戏。
待到两人争斗见了分晓,兰妃和她腹中的孩子,焉有命活?
兰妃将故事说完,双眼通红。
江辞宁叹了一口气:“兰妃娘娘,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长宁要坦白一句……”
“长宁如今亦是自身难保,昨夜是我运气好,若将来再有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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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妃摇了下头:“长宁公主,我并非要央你保护我。”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我想以这条密道的位置,求公主帮我一个忙。”
“我会准备好便于携带的财物,若是有朝一日宫中大乱,还请公主带着我的孩子一同逃走。”
“而我,会为你们竭力拖延时间。”
她面带祈求看向江辞宁。
江辞宁淡淡笑道:“兰妃娘娘未免忧虑过早了,既然圣上保下你,那你腹中的,自然是皇嗣。”
“更何况若是真有那一日,兰妃娘娘何不带着孩子自己逃走?”
兰妃脸上浮现出一个像哭一样的笑:“恐怕那时……我已经走不掉了。”
江辞宁看了兰妃一眼,直觉告诉她,她有话瞒她。
但她没有追根问底,只说:“好,我答应你。”
兰妃走的时候,对江辞宁说:“长宁公主,进宫之前,家里人都叫我一声阿蕙,公主若是不嫌弃,日后也可以这么叫我。”
江辞宁从善如流:“阿蕙,我闺名辞宁,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兰妃走后,风荷率先开口:“殿下,您为何要答应兰妃?”
江辞宁想起她哀求的眼神,垂下眼眸:“兰妃定然已经被逼到绝路,否则不会对一个只有数面只缘的人生死相托付。”
风荷摇头:“可是……”
江辞宁安慰她:“在这深宫之中,多一个朋友也好。”
大齐,卫府。
已至夤夜,整座府邸都隐没在黑暗之中。
有人无声越上墙头,看见卫濯的房间依然亮着灯,停顿片刻,又轻飘飘落下,扣响窗棂。
卫濯心中警铃大作,将手中那封被人反复摩挲,边缘都已经泛白的信藏好,开口道:“进来。”
暗卫无声跃入屋内:“卫公子。”
卫濯抬眼看向来人:“谢先生有新吩咐?”
暗卫将手中密函放到他面前。
卫濯拆开密函,飞快浏览了一遍,眉头蹙起。
淮南王意图谋反?
他沉吟片刻,问暗卫:“消息有几分可信?”
暗卫道:“十之八九。”
卫濯看着手中密函。
大齐风雨飘摇,各个封地皆有异动,但他没想到,最先沉不住气的,竟然会是淮南王。
“我明白了,谢先生要我做什么。”
“淮南王正在暗中笼络朝臣,公子要您接近淮南王,假意被他笼络。”
卫濯颔首:“好。”
暗卫拱手,正要退下,卫濯忽然唤住他:“等等。”
他犹豫片刻,开口道:“长宁公主……她可安好。”
辞宁央人递来的信里只问了他和爹爹的情况,并未提及自己。
暗卫道:“卫公子放心,长宁公主一切安好,她如今住在凌云宫,宫中清净,太后如今抱恙不出,另一位妃子也隐居深宫。”
卫濯不知不觉中松了一口气。
看来谢先生所言不假,辞宁到了大燕,兴许真的可以过得比在大齐的时候更加潇洒自在。
他笑了下:“多谢。”
暗卫拱手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