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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更合一
两人视线相交。
乌云散尽,他的双瞳比寒潭更深,长睫尽数被濡湿,尾端还沾着细碎水珠。
“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双唇冰凉,他的吐息极慢,热意缭绕在面颊之上。
有清苦药味在夜风中浅浅散开。
江辞宁猛然放开他,后知后觉他原本就不喜女子触碰。
江辞宁耳尖泛红,忙解释道:“事发突然,为救先生才这般,还请先生谅解。”
流水伶仃,显得周遭愈发静谧。
他迟迟不说话,江辞宁面上血色渐渐褪去。
是她考虑不周了。
谢尘安这样的人,又怎会将自己真正置于险地呢?
她想起有人能在水中闭气一刻有余,看来谢尘安正是习得此术,追杀他们之人一时半会下不来这矮崖,这点时间差应当能让谢尘安的人赶来。
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自己相救,倒是自己凭白犯人忌讳。
心中正懊恼,谢尘安忽然叹道:“殿下可以不用管我的。”
谢尘安面色仍泛着白,更衬得他那双点漆双眸如同古井幽潭,让人不敢多看。
于是她笑了笑:“先生真是算无遗策。”
谢尘安解下外袍递给她:“若非行至穷途,又岂会以命相搏。”
“殿下今日之举,的确乃是谢某意料之外……”
他眼角弯出一丝极浅的弧度,“但亦是意外之喜。”
“殿下今日救命之恩,谢某不敢忘。”
江辞宁一愣,他……不怪自己犯了他的忌讳?
谢尘安平日里哪怕笑的时候,也总是矜贵自持,如同冷月,遥不可及。
而此时的笑意却触及眼底,整个人眉眼都舒展开来,似是美玉生辉。
江辞宁匆匆挪开视线,摇头道:“刺客乃是冲着我来的,今日若非谢先生,我恐怕已经命丧黄泉,应当是我谢过先生才是。”
谢尘安微微一笑:“我乃大齐臣子,护卫殿下安全本就是职责所在。”
大齐的臣子么?
江辞宁眼角一跳,看来他在陈叔面前多半也没有揭开自己的真实身份。
沉默片刻,谢尘安又将手往前一递:“若殿下不嫌弃,先披一披。”
江辞宁这才意识到,此时两人皆是衣衫尽湿。
男子还好,可她的衣料贴在身上,便勾勒出了曲线深浅。
江辞宁耳尖愈发滚烫,她接过谢尘安的外袍,低声道:“谢过先生。”
披好衣裳之后,谢尘安又对她说:“手给我。”
江辞宁抬眸,不知他何时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握在手中。
白瓷胜雪,他的指尖尤胜白瓷三分。
江辞宁这才注意到她手上尽是细小的血痕。
江辞宁摇头道:“无碍,都是小伤,等上去之后再处理也不迟。”
他却摊开掌心,黑眸定定凝望着她:“殿下的手可以舞文弄墨,亦可以执枪握剑,却不应为我所伤。”
江辞宁一愣。
她垂下眼眸,竟不知为何有热意上涌。
片刻之后,她将手递给他:“那便劳烦先生了。”
谢尘安很自然地搭上她的手,两人都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然而指尖相触的片刻,两人皆是一愣。
因为在寒潭中浸了许久,两人的手都是一片冰凉。
可在肌肤相贴的片刻,一股热意霎时侵入谢尘安的四肢百骸,带来一片酥麻之感。
谢尘安猛然回过神来。
……他是在主动接触一个女子么?
谢尘安的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没有。
没有厌恶,也没有从胃部翻涌而上的恶心之感。
少女的手掌莹白如玉,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是极美的。
若说方才抓着她逃走乃是形势所迫,加之有衣料相隔,尚来不及觉察到异样,可是现在……
谢尘安的手指停在自己的手掌之上,随着两人呼吸的频率,若即若离,带来一点痒意。
江辞宁自然注意到眼前之人变化莫测的神情。
此时两人处境相对安全,江辞宁才意识到了古怪。
谢先生他……不是一贯不喜触碰女子的吗?
方才乃是情急之下的逃命之举,但现在……
谢尘安忽然动了。
他指尖微凉,轻握住她的手腕,将药粉一点点撒到伤口上,又轻轻揉开。
他眼睫低垂,动作认真,仿佛在做着一件极为寻常的事。
但江辞宁察觉到,他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江辞宁没有打断他的动作,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认真看着他上药的动作。
有清苦的药味在空气中漾开,仿佛她一点点沾染上他的味道。
她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心中起了一点异样的感觉。
长睫扇动,又恢复自然。
谢尘安处理好最后一道伤口,合上瓷瓶道:“好了。”
他表情太过自然,自然到他不喜女子触碰一事,仿佛从未存在过。
谢尘安岔开话题:“躲到此处,选得很好。”
江辞宁抬头,两人目光相交。
江辞宁心中微动。
今日事发突然,她的确有所怀疑。
谷中布防严密,又怎会突然出现刺客,偏偏刺客还是向着她而来。
陈洲是爹爹的副将不假,当年两人兄弟情深,江辞宁并不否认。
但时隔那么多年,人心易变,又怎知对方还是不是一如当年?
她如今身份太过敏感,一个被养在皇室十年的公主,若是起了异心,谷中危矣。
只是对方如果存了疑心,试探便可,她只身前来,并无人隐在暗处相助。
而方才对方分明是铁了心要取她性命。
目前她能相信的只有谢尘安,而她肯定谢尘安身边定有人相护。
所以最好的做法是和谢尘安呆在一起,等他的人找来,而不是贸然相信谷中之人。
江辞宁率先挪开目光,笑了笑。
谢尘安道:“陈洲的确有试探之心,却无害你之意,应当是事情有变。”
见江辞宁不言语,他问:“难过么。”
江辞宁看向波澜微起的寒潭,面无表情道:“人心最是难测,我爹爹已经亡故十年。”
更何况按照梦中的情形,直至她被嫁到大燕和亲,陈叔也从未露过面。
她在梦中早已看遍世态炎凉,自然不会被今日之事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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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尘安沉默片刻,开口问她:“为何不答应卫家。”
江辞宁眼角一跳。
他知道此事?难道说……卫家收到的信,正是他所安排的?
她心脏狂跳之际,听到他说:“既然殿下已经入谷,谢某便向你直言。”
他眯了眯眼:“大齐岌岌可危,心怀反意者众多。”
“卫家若退居边境,仍可佣兵自重,盘踞一方,自然……”
少女的鬓发染着湿,双眸亦是雾蒙蒙一片,像是天青欲雨。
他轻描淡写说完:“也能护你一世周全。”
江辞宁忽然眨了眨眼,双瞳中雾气散尽,只剩雨后初霁的明亮。
“先生所言,的确是一条好出路。”
“但辞宁不想,亦不愿。”
谢尘安淡淡看着她,面容如冰雕雪琢。
江辞宁垂下眼眸:“如今情形,我如若到了卫家,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明知大齐风雨飘摇,既有容身之所可去,却又顾虑诸多……
谢尘安扯了下嘴角:“卫家如今本就是圣上眼中钉,对卫家动手乃是迟早之事,并不会因为殿下改变。”
“但我仍然不愿成为圣上对卫家发难的理由。”
乌云掩月,周遭忽然变得一片晦暗,谢尘安的表情隐在暗色中。
忽然有星星点点亮起,伴随着呼喊声:“公子!”
“公子——”
忽然起了风,吹散乌云。
谢尘安于一地清晖中微微一笑:“殿下对卫家,当真情深义重。”
嘈杂声渐近,秦虎归寒等人领着众人四处呼喊:“谢先生!江姑娘!”
最后是归寒先发现二人。
一番折腾之后,两人终于被救上岸来。
秦虎注意到江辞宁手上的伤口,愧疚道:“贼子忽然偷袭,累得姑娘受伤,实在是对不住。”
江辞宁拢着归寒递来的斗篷,摇头道:“我没事,只是小伤而已。”
“谷中情况如何?可有抓到贼子?”
秦虎面上露出尴尬之色,“抓是抓到了……”
一旁的陈星楚抱手道:“那人说是来找江姑娘的。”
江辞宁和谢尘安飞快对视一眼。
***
地牢。
牢中燃着熊熊火把,却驱不散潮湿阴暗。
地面上水渍成片,被绑在架上的青年头颅低垂,左臂已经被鲜血染湿。
陈洲眯眼看着来人。
此人自称是小宁的兄长,为护妹妹安危故而潜入谷中。
也正是因为此人的出现搅乱了他的计划,手下自乱阵脚,险些伤到小宁。
谷中布防严密,地势险峻,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哪能那么轻易潜入?
可这小子竟领人顺着暗河走了水路,一路摸到腹地!
陈洲得知消息之时,又惊又怕。
他自诩谷中布防已是固若金汤,哪知最大的薄弱点居然在这条暗河上!
若不是今日此人带人闯入,让他发现这一致命短板,将来若是被人前后谷关一堵,岂不是变成了瓮中捉鳖?
陈洲惊惧之余,反倒起了惜才之心。
这小子兵行诡道,胆子奇大,是块好料子!
正这么想着,牢外忽然传来嘈杂之声。
江辞宁连湿衣都来不及换,步履匆匆赶到门外,看到徐步凌的一瞬,苍白了脸:“兄长!”
徐步凌听到江辞宁的声音,猛然抬头,见江辞宁一副狼狈的模样,挣扎道:“小宁!你可有碍?!”
陈洲忙道:“小宁,此人真是你兄长?”
江辞宁红了眼:“陈叔有所不知,他正是我舅舅的长子,名唤徐步凌,我来谷中之前正在舅舅家拜访,只是事发突然,来谷中一事并未来得及与他知会,故而兄长才贸然闯入谷中。”
“陈叔,我兄长虽犯了错,但绝非四处惹是生非之人,陈叔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他,我立刻带着兄长出谷。”
陈洲闻言朗声大笑,“原来是误会一场,大家都是自个人,何必这般见外!”
话音落,他又严肃表情道:“今日的确有宵小来犯,你兄长误打误撞与他们撞上,先打了起来!这才引得我们警觉,算下来徐公子还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徐步凌眉头微蹙,他直觉方才与他交手的那波人不是此人口中“贼子”这般简单,但触上江辞宁的目光,他又立刻把心思都压了下来。
“小子大闹将军地盘,不对在先,将军责罚便是,但小子有个不情之请。”
徐步凌看向被关押在一旁的几人,“他们都是我过命交情的弟兄,今日都是为了帮忙故而舍命前来,将军还请责罚我一人,饶过我这些弟兄。”
他话音落,立刻有人道:“步凌!我们乃自愿前来,有难同当!”
“是啊!你的亲人就是我们的亲人,何必如此分你我!”
一片喧哗声中,陈洲鼓了鼓掌,大喝道:“好!”
他走过去,亲自为徐步凌解开铁锁,拍了拍他的肩道:“既然误会已经解释清楚,又何必说见外之话。”
陈洲笑着看向江辞宁:“我曾经乃是镇国将军的副将,小宁唤我一声陈叔,你既然是小宁的兄长,便也唤我一声陈叔吧。”
江辞宁立刻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接话:“陈叔同我爹爹情同手足,兄长随我一起唤陈叔正是再合适不过。”
徐步凌虽然有些狐疑他的态度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但听闻陈洲乃是正规行伍出身,又曾是姑父的副将,双眸微亮,抱拳道:“步凌见过陈叔!”
陈洲见他这般上道,心中更加欣喜,赞道:“果然是镇国将军的外甥!颇有将军当年风采。”
就在此时,谢尘安忽然开口:“听闻徐公子亦有征伐沙场的抱负,他日徐公子必定也能如你姑父一般声震朝野,名扬天下。”
江辞宁抬眸看向发话的谢尘安,对方负手而立,面上带着淡淡笑意。
陈洲一听,连连说了三个好字,又拍了拍徐步凌的肩,道:“都别在这呆着了,谢先生和小宁快回去换身干衣,步凌也带着你的弟兄们去处理伤口。”
江辞宁见他们身上都有不同深浅的伤口,正色朝着众人行了一礼:“今日之事虽是误会一场,但辞宁还是要在此好好谢谢大家,大家的恩情,辞宁都记下了。”
众人早就对徐步凌这个公主妹妹好奇得紧了,今日一见面,对方就跟画上的仙子似的,说话又和和气气,中人霎时心生好感。
“殿下哪里的话!我们与步凌兄弟相称,他的事便是我们的事。”
“是啊,也算是跟着步凌长了回见识!若不是一同前来,还真不知道此处竟藏着这么一支精锐,还真是开了眼了!”
说话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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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敦实憨厚的青年,此时一副乐呵呵的模样。
说者无意,但徐步凌早就发现这支藏在山谷里的大军明显与大齐编制在内的军队不同,他心中有疑,但是没有机会问小宁。
此时听赵晏一说,徐步凌后背发寒,忙打岔道:“大家伙都受了伤,劳烦陈叔安排我们简单处理一下。”
陈洲识破他的意图,暗自点头,嘴上道:“我还需去审查贼子,便不做陪了,星楚,带大家去处理。”
江辞宁看了一眼漆黑无边的暗牢:“虚惊一场,陈叔忙完也早些歇息。”
众人安置下来,已接近后半夜。
江辞宁喝了一碗姜汤,此时竟是有些燥热发汗。
分明已经沐浴更衣过,她身上却似乎依然缭绕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清苦药香。
如瀑青丝散在枕上,她贴着自己冰凉的长发,试着让脸颊上的热意冷却。
然而依然燥热难眠,反倒连耳尖都跟着烧起来。
江辞宁无奈地将被子掀开,伸出玉臂。
有微凉的风裹挟着春夜的草木清香席卷而来。
夜风缱绻,轻抚她的唇。
江辞宁微愣,旋即恼怒地扯过被子来盖在头上。
黑暗将一切记忆变得清晰。
她闭上眼,脑海中赫然出现的是一张冷白如玉的脸颊,和他濡湿的鸦黑长睫。
江辞宁狠狠咬了自己的唇一下。
她强迫着自己去想些别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总算迷迷糊糊有了几分睡意。
梦中有一双温润的手轻轻缠绕着她的发。
丝丝缕缕的黑发像是肆意生长的藤蔓,攀附在如玉指尖之上。
烛火摇晃,他面上覆着的鎏金面具折射着细碎的光,晃花了她的眼。
她试着伸手去摘他脸上的面具。
她盯着他苍白冰冷的唇,指腹轻轻摩挲过面具边缘。
冰凉细腻的触感,一下又一下剐蹭着她的指尖。
他没动。
于是她一点点,试探着摘下面具。
旋即撞入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
却是谢尘安。
江辞宁猛然惊醒。
就在这时,窗棂被人极轻地敲了下。
她恍惚片刻,瞬间警觉起来。
江辞宁收敛声息,侧耳倾听片刻,窗棂再度被人叩响。
江辞宁死死盯着窗外的人影,握住簪子,披衣起身。
直至窗外那人压低声音道:“小宁,是我。”
原来是兄长。
江辞宁松了口气。
她轻轻推开门,望着徐步凌:“兄长,怎么了?”
月影摇晃,满地银霜。
谢尘安静静注视着散落在床前的一缕月光。
片刻之后,他伸手掬起那抹月色。
夜风微凉,月色亦凉如水。
他缓缓转着手掌,让那如水月色在指尖流淌。
十四岁那年,曹氏第一次往他床榻之上送女人。
大婚初期,太后曹氏与先帝也曾是伉俪情深的典范。
只可惜先帝万万想不到,自己娶的乃是一个毒妇。
先帝登基十年,膝下儿女夭折者便超过数十人,更毋论那些胎死腹中的婴孩。
后宫中永远不存在受宠超过半年的妃嫔,不是病逝,便是意外死亡。
太后的母家乃几朝元老,盘根错节势力庞大,难以动摇。
先帝无法废后,对她的情分渐渐在她越来越歹毒的心思和猖狂的手段中被消磨殆尽。
先帝与太后曾有一子,此子只满周岁便被立为储君。
只可惜当时宫中与太后争锋相对的丽妃先诞下长子,长子便成了嫡子最大的威胁。
太子五岁那年,太后使计除去丽妃之子,却也激得丽妃发狂,捅死了太子,随后投湖自尽。
至此帝后彻底断了情分。
他出生之时,先帝对太后已近厌弃。
谢尘安的生母乃是当时先帝最宠爱的女子,先帝喜得麟儿,日夜抱他在膝头逗乐,更是亲自为他取名为“珩”。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就连太子,先帝都未曾这般期许。
太后嫉妒得发狂,毒杀他的生母,彻底抹去她存在的痕迹,又夺来了他的抚养权。
他成了太后难产三日诞下的正宫嫡次子。
他出生不过几个月便易了母,若非后来机缘巧合,叫他知道自己的身世,恐怕还要一直认贼作母。
太后自以为他乃懵懂孩童,却不知他生来早慧,早因为宫人的只言片语便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
宫中皆道太后教子严厉,却无人知道新立的太子幼时遭遇过怎样的折磨。
一个自己深爱的男人,与他最为宠爱的女人诞下的孩子,又怎么可能让她真正诚心相待呢?
他让她日日夜夜恨之入骨,却又百般忌惮,最终不敢下手,不能下手。
毕竟先皇驾鹤西游前,曾拉着太后的手字字泣血:“你若敢伤他一分,那你我死当不同穴,生生世世不相见。”
先帝遗言,如同一道枷锁,束住太后手脚,也护了他十余年。
后来他渐渐长大,作为先帝唯一“在世”的子嗣,太后即使察觉出他与自己离心,却也无可奈何。
于是她开始往自己的床榻之上送女人,只盼他早日诞下孙儿,好由她一手教导,扶持新帝上位。
他对女子的厌恶,便是从十四岁开始的。
玉骨香肌,对他形同世间最为肥腻之物。
胭脂香粉,亦是令人作呕之味。
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碰任何女人。
直到今夜。
他缓缓握住手掌,合拢月光。
他们离得那样近。
近得仿佛潭水中倒映的月色都沉浸在她眼眸之中。
而他,只需轻轻一仰头,便能采撷那抹月色。
月光又怎么笼罩得住。
谢尘安凝视着从指尖倾泻而下的月色,微微闭上眼。
他指尖轻轻动了下。
谢尘安仔细回忆触碰她的感觉。
依然没有半分厌恶。
她的手掌,像是这抹清冷的月色,亦像树梢层叠如云的新雪。
他闭眼的时刻,听到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兄长,怎么了?”
谢尘安睁开眼睛。
乌云掩月,月光倏然消失,谢尘安面无表情看着空荡的掌心。
已近深夜,徐步凌却这个时候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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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徐步凌立在屋檐之下,并不进去:“小宁,兄长深夜前来,是有事问你。”
江辞宁环视周围,压低声音对他说:“兄长,进来说吧。”
徐步凌犹豫片刻,到底是顾忌这是在他人的地盘,若是被人撞见反倒不好,于是随她进了屋。
进屋之后徐步凌并不坐下,而是站在门口,蹙眉问:“这处山谷到底是怎么回事?谷中军队的服饰我从未见过,那陈叔自称是姑父的副将,却又为何会隐蔽在此处?”
江辞宁沉吟片刻,道:“兄长,此前我并未同你说过,我爹的死其实有蹊跷。”
徐步凌面色微变。
江辞宁将自己得知的信息简短的跟他说了一遍,道:“我尚且不知陈叔如何在此处招兵买马,建立营地的,但……”
江辞宁的表情严肃起来:“兄长,你只需记住,大齐危矣,动乱将至。”
江辞宁的话如雷贯耳,让徐步凌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旋即他立刻焦急问道:“那小宁,你怎么办?”
“你在宫中,得知的信息自然比我们多,若是……若是真到那一日……”
“小宁,你需提前给自己安排退路!”
因着那些梦,江辞宁如今不敢说能够运筹帷幄,但也不至于自乱阵脚。
于是她安抚徐步凌道:“兄长无需担心我,我自有安排。”
江辞宁道:“我看陈叔的意思,是想任用你。”
徐步凌沉默。
江辞宁回想起梦中大燕攻打大齐之时,出现了一支异起的军队,名唤苍狼。
梦中信息有限,她只知那支军队效命于大燕,首领姓陈。
当时不做多想,但今日入了谷,联系起眼前的一切,江辞宁隐隐约约有了个猜测。
那支苍狼军,正是谷中这支军队!
谢尘安今日在一旁推波助澜,更是笃定了她的猜想。
若真是如此,让兄长留在谷中,兴许将来战乱之际反倒安全。
只是……
江辞宁问他:“兄长,谷中军队与大燕有所纠葛,将来若是开战……”
他面上浮现出几分愤恨之意:“姑父虽为镇国将军,但却是大齐对他不义在先,我就是帮着大燕反了大齐又如何!”
江辞宁心下稍安,她沉吟片刻,轻声对徐步凌说:“兄长,我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听她说完,徐步凌愕然抬头:“小宁,这般会不会太过冒险?”
江辞宁摇头:“战乱将至,我若是一直在宫中坐以待毙,才是自寻死路。”
徐步凌思索片刻,咬牙道:“好!小宁,我答应你,只要你能平安脱身,兄长做什么都使得!”
江辞宁望着他,鼻头发酸:“兄长放心,待到日后尘埃落定,我亲自去向嫂嫂解释赔罪。”
徐步凌立刻闹了个红脸:“什么嫂嫂,影子都还没见着呢!”
兄妹两人短暂密谈之后,徐步凌便要匆匆离开。
怎知才将门推开一条缝隙,两人便与对面的谢尘安碰了个正着。
此处房屋围水而建,两边只隔着一泓浅水,此时倒映着漫天星辰月色,若不是气氛太过尴尬,倒不失为一副美景。
徐步凌率先挺身而出,横眉道:“倒是凑巧,我有急事前来找小宁,恰好撞见谢先生,时值深夜,谢先生为何还不就寝?”
谢尘安微微一笑:“一时换了就寝环境,辗转难眠,故而出来赏月。”
谢尘安如此回话,倒让徐步凌不知如何接话。
江辞宁越过浅水,恰恰与谢尘安对视。
对方眼瞳漆黑一团,像是永无星辰的暗夜。
她挪开视线,面带笑意对徐步凌道:“今日一波三折,兄长快些回去歇息吧。”
徐步凌点头,对谢尘安略一抱拳,便要回房。
然而就在这时,有人拉开了房门。
江辞宁对上那张鎏金面具,下意识想往后躲,却又生生止住脚步。
萧翊拎着一个酒壶,见几人围在门外,讶异道:“诸位这是做什么?”
谢尘安见他拎着酒,笑道:“公子怎么这个时候喝酒?”
萧翊看了一眼酒壶,道:“借酒助眠。”
江辞宁长睫微阖。
梦中他便也是如此,时常带着清浅的酒意回到殿中。
只是燕帝克制,从不喝醉。
有一次他见她蹙眉,主动解释道:“休息不好的时候,饮一口酒便好。”
“你既然不喜欢,此后朕不喝便是。”
燕帝虽然日日宿在她的寝殿中,却从不对她做任何过分的举动,于是日子久了,她胆子便也大了些:“陛下可以歇在其他人宫中。”
梦中燕帝没有说话。
只是那天晚上命人撤了隔在他们床榻之间的屏风。
她虽然已经成为他的妃子,那么长时日以来,却始终与他隔着屏风而眠。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同榻。
初时她紧张难以入眠,到后来实在是抵不住困意昏昏沉沉睡去,第二天一早,发现自己竟躺在他的怀中。
她羞得几乎滚下榻来,对方却好整以暇撑着手望着她:“不知公主原是这般怕冷。”
“诸位既然都没有睡,不如一起饮酒赏月?”
萧翊开口说话,打断了江辞宁的思绪。
梦中之人与眼前之人重叠在一起,她心口狂跳,下意识就想开口拒绝。
怎知谢尘安更快一步:“月色尚好,岂可辜负。”
他抬眸看向江辞宁:“殿下说是与不是?”
江辞宁正要找理由推辞,萧翊的声音忽然冷不丁响起:“殿下有些怕我。”
江辞宁的头皮霎时炸开。
他话里含着三分笑意:“难道是因为我脸上的这张面具?还望殿下见谅,范某并非是不尊重公主,而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江辞宁明白,从一打照面开始,她的表现就有些异常了。
此时对方话里带着试探,她焉能露怯,于是大大方方说:“范公子误会了,既然公子开口相邀,岂有不应之理。”
半刻钟之后,几人围坐在一张小几前。
月色朦胧,湖面涟漪四起,风都是安静的。
谢尘安缓缓斟了一杯酒递到江辞宁面前:“此乃果酿,并不醉人,有伤也不影响。”
江辞宁接过酒来,浅浅饮了一口,“味道清甜,好喝。”
谢尘安又斟了一杯递给徐步凌,对方黑着脸接过,一饮而尽道:“谢先生有何事要聊?”
谢尘安慢悠悠放下酒壶,“我是来劝说公子留在谷中,跟着陈将军的。”
徐步凌闻言挑眉,旋即道:“此事倒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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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先生劝说,陈将军曾是我姑父的副将,又有任用我的意思,我原本就想从军,倒不如跟着他!”
谢尘安唇角带笑:“那徐公子的弟兄们呢。”
徐步凌一愣,随之蹙眉道:“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弟兄们也一并留在此处?”
谢尘安眼睫微垂,玉指在酒盏边缘缓缓摩挲:“秘地练兵,被外人发现……”
“徐公子便没想过会是什么后果么。”
徐步凌的表情霎时一变。
江辞宁沉默片刻,开口道:“兄长,先前是我顾虑不周了。”
她叹了口气:“谢先生说的的确有理,若是有可能,你尽量劝说他们随你一起留在谷中。”
“此事以因我而起,待我回宫之后,会给大家各自作补偿。”
徐步凌点头:“小宁,你放心,我这些弟兄原本就打算同我一起入伍,既然如此,今日之事也算是一桩机缘,我会去劝说他们。”
听二人说完,谢尘安似笑非笑道:“两位就不担心谷中军队……乃是乱臣贼子?”
徐步凌眉心一跳,正要开口,便听江辞宁说:“我虽深居宫中,却并非不懂政事。”
“谢先生乃御前重臣,都放心与谷中来往,那我兄长跟随陈将军又有何不妥?”
一直在旁边默默饮酒的萧翊忽然抬头看向江辞宁。
江辞宁心中一惊,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她光顾着逞一时之快,却忘了这位。
谢尘安将江辞宁的反应收之于眼底,眸色暗了暗。
谢尘安将疑问压回心底,笑道:“既然殿下这般说,徐公子便跟着陈将军好好干一番事业吧。”
江辞宁饮了两杯之后,推脱身体不适,先行回了屋。
徐步凌也很快离开。
萧翊为谢尘安斟酒,终于问了出来:“兄长叫我几番试探,到底是为何?”
谢尘安举杯,一饮而尽。
“你说你此前从未见过江辞宁,但我观却不然。”
萧翊苦笑道:“我也发现这位公主对我有回避之意,但我此前的确不认识她。”
他思索片刻:“莫不是江姑娘把我错认成了他人?”
“错认?”谢尘安笑了一声:“除非是错认了你脸上这张面具。”
他话音刚落,两人对视一眼,萧翊已是冷汗涔涔。
“兄长,这张面具乃是为你特别定制的,除了宫中几人,无人见过。”
谢尘安握着酒盏,面无表情道:“此事烂在心里。”
萧翊心头一凛,旋即道:“是,兄长。”
只是萧翊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好奇。
这位公主自幼长在大齐深宫之中,又是如何得知他们大燕的秘辛之事的?
兄长独身行走于大齐,本就是万分谨慎的性子,原是不会容忍任何变数出现的。
唯独在这位公主身上……
他蹙了蹙眉。
第32章 看清
第二日一早,江辞宁单独去面见了陈洲。
陈洲负手立在窗边,俨然已经等候多时。
“陈叔。”江辞宁给他行礼。
陈洲回过身来,开门见山道:“小宁,关于你爹爹真正的死因,以及我为何会在此处,陈叔都一一说与你听。”
两人长谈一番,陈叔所述倒是与她此前得知的消息别无二般。
那便是说,爹爹的死……当真与齐帝脱不开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