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零一章 后花园计划(1 / 2)
听到惠普收购团,又找上门来,李东陵也不由一阵头疼,真有种,被狗皮膏药粘上的感觉。
东科跟惠普的谈判依旧在继续,并没有中断,东科虽然打定主意,把这场收购,给拖延下去,但戏也得陪着惠普演下去不是...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都变得刺耳起来。李东陵没再开口,只是将左手食指缓缓叩击在深褐色胡桃木会议桌边缘——三声,短促、沉稳、不容置疑。这节奏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陈涛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手边那份《2004年度光刻机项目进度白皮书》。纸页边缘已被他指甲压出几道泛白褶皱。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苏州工业园光刻机实验室里看到的画面:那台编号为“龙渊-1”的原型机,主光路系统仍用着从德国二手市场淘来的旧物拼凑而成,反射镜镀膜层厚度误差高达±3.7纳米——而国际先进水平是±0.8纳米。当时他站在真空舱外,看着工程师们用游标卡尺手动校准光学平台,汗珠顺着安全帽带滑进衣领,却没人抱怨一句。那时他以为,只要再砸两亿,再调二十个中科院微电子所的博士进去,明年样机一定能亮灯。可此刻李东陵的话像冰水灌顶:不是能不能做出来的问题,而是做出来之后,有没有人敢买、敢用、敢装进自己的产线。
张敖坐在斜对面,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西装袖口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磨损痕迹——那是去年在东莞工厂调试第一条神舟手机SMT产线时,被焊锡渣烫出来的。他记得那天凌晨三点,整条线因BGA芯片贴片偏移0.15毫米全线停摆,三十名技术员蹲在无尘车间里用镊子一颗颗拆返工,而隔壁诺基亚东莞厂的夜班主管隔着玻璃墙朝他们比了个大拇指。现在想来,那不是敬意,是试探。试探东科的极限在哪里。试探当所有友商都开始用五轴激光焊接替代热风枪、用AI视觉检测替代人工目检时,东科还能不能靠“先发”二字糊住所有窟窿。
“暂时失去北美市场”,这六个字在众人耳中炸开后,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寂静。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戳破的恍然。财务总监胡子贤悄悄翻开笔记本第十七页,那里用铅笔记着一串数字:阿美利加进口关税加征清单第三批,生效日2004年3月1日;西雅图港对东科货物查验率已升至47%;联邦通信委员会(FCC)新修订的EMI测试标准,比现行国标严苛3.2倍……这些数据他早整理好,却一直没敢在会议上摊开。因为李东陵向来反对“报忧不报喜”,更忌讳让管理层陷入被动焦虑。可今天,他主动掀开了盖子。
任岳峰端起保温杯啜了一口枸杞茶,蒸汽氤氲中眼神平静。他是全场唯一没翻看任何文件的人。作为东科海外战略总顾问,他比谁都清楚北美市场的真正价值——那从来不是销售额占比最高的区域(仅占东科全球营收的23%),而是技术话语权的制高点。神舟手机每代旗舰机的Wi-Fi协议认证、蓝牙5.0兼容性测试、甚至充电接口的金属疲劳度报告,都必须经由FCC和UL双重背书,才能成为全球厂商默认的“事实标准”。一旦被踢出这个圈子,东科就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改参数。就像当年日本半导体被《美日半导体协定》锁死产能配额,表面看是销量下滑,实则是技术演进节奏被强行降档。
“李总,”陈涛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光刻机样机如果按原计划明年Q2交付,但验收方若指定要第三方认证……”他顿了顿,没说完后半句。意思很明白:没有北美实验室出具的等效性报告,哪怕龙渊-1真能做出65纳米芯片,下游晶圆厂也不敢上产线。
李东陵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所以我们要把‘暂时’两个字,变成一张精确到小时的倒计时表。”他按下遥控器,身后巨幅LED屏亮起,一行红字浮现:【东科生存时间窗:2004.1.1—2006.12.31】。下方小字密密麻麻:2004年Q1完成车规级MCU流片;Q2发布自研ISP图像处理芯片;Q3实现面板驱动IC国产化率92%;2005年Q1光刻机通过SEMI国际标准预审……最后一条加粗显示:【2006年12月31日前,完成智能手机操作系统内核V1.0商用验证】
这不是计划,是军令状。
会议室角落传来极轻的抽气声。张敖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个日期,忽然想起去年在台北参加展会上遇见的联发科CTO。对方喝着冻顶乌龙,笑着递来一张名片:“你们神舟手机卖得这么好,要不要试试我们新做的GSM基带?价格比高通便宜四成。”当时他婉拒了,理由是“东科坚持全栈自研”。可现在他意识到,所谓“自研”,从来不是闭门造车。去年东科斥资八亿收购的比利时射频前端公司,其核心专利里有三项正被美国商务部列入实体清单——这意味着即便完成并购,技术转移也随时可能被叫停。而屏幕上那个2006年的deadline,恰恰卡在美方新一轮出口管制升级窗口期之前。
“技术部立刻启动‘破壁计划’。”李东陵的声音重新响起,像手术刀般精准,“陈涛带队,从光刻机、存储、面板三条战线抽调骨干,组成跨部门攻坚组。目标只有一个:用现有设备、现有材料、现有工艺,在不依赖任何境外技术输入的前提下,把关键参数提升到行业第二梯队门槛。”
陈涛下意识摸向西装内袋——那里放着刚领的东科员工证,背面烫金印着“自主创新,自主可控”八个字。他忽然记起三年前在中关村电子市场买第一块主板时,柜台老板指着Intel芯片说:“这玩意儿,咱自己造不出来。”那时他刚毕业,只觉得这话刺耳。如今他坐在这里,手里攥着百亿研发预算,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看得见山,迈不过去”。
散会铃声响起时已是下午四点十七分。众人起身收拾文件,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张敖经过李东陵身边,听见他低声说:“今晚七点,苏州厂区,龙渊-1最后一次真空环境测试。”张敖点头,转身时瞥见李东陵西装左胸口袋露出半截信封——那是昨天顺丰送来的加急件,寄件人栏印着模糊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物理系”。他脚步微滞,旋即加快步伐。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一份未署名的光刻机极紫外光源方案草图,附言只有两行字:“Laser-plasma source still viable. ——A friend who remembers Zhongguancun’s 1993.”
走廊灯光惨白。陈涛站在消防通道门口抽烟,烟头明灭如将熄的星火。他掏出手机拨号,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喂,爸,我在开会……嗯,今年奖金够给您换辆桑塔纳……什么?您和妈要去深圳看舅舅?……哦,他厂里新进了两条东科的SMT线?……那您替我谢谢他,下次回老家,我带神舟新出的电子血压计……”
挂断电话,他弹掉烟灰,抬头看见消防门上方电子屏跳动着红色数字:【距2006年12月31日:1096天】。这数字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村口老槐树上刻的身高线——每年春节回来量一次,刻痕一年比一年高。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得亲手把刻刀磨快,还得教会所有人怎么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