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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绥安问的则是——
陆绥安一度抿着唇,定定的看着眼前妻子,他问的是昨晚,确切来说,是昨夜后半夜,或者今日凌晨,是她眼里的恨意滔天,是她嘴里的怨声载道,可是,她此刻神色清澈,嘴上过问的皆是那桩案子,似乎对昨夜发生的一切全都不记得了。
包括后来二人的……缠绵。
关于昨夜之事,沈安宁自然记得,生死攸关之事又如何忘得了,正欲点头,却见陆绥安忽然举起了勺子骤然说道:“先吃药。”
话一落,陆绥安举起药喂送到了她的唇边。
沈安宁看着嘴边的药,看着他亲自喂她的举动,一时有些不大自在。
前世陆绥安同她泾渭分明,他的眼里唯有公务,他们夫妻二人之间除了任务式的同房以外,几乎没有过多的私交,就连后来她生病那两年,陆绥安虽会来探望她,却都不曾亲手喂她吃过药。
此刻,沈安宁吃了一口。
陆绥安再喂送过来时,只见沈安宁将他手中的药碗一把夺了过去,然后咕噜咕噜几下,一口气全部喝完了。
她前世吃了整整两年的汤药,在吃药方面,没人能比她更有经验了,良药苦口,慢喝最最折磨人,这样一小口一小口不知要喝到几时,亦不知要苦到几时,倒不如一口闷掉来得痛快。
是以,一口气喝完这整碗药时,沈安宁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只是一抬眼,只见陆绥安定定的看着她,仿佛在观察她,又仿佛在审视着她,他的眼神有些奇怪,沈安宁以为他会说什么,例如“夫人难道不怕苦”或者“倒是厉害乖觉”之类的话语。
不想,他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一边神色如常地朝她递送过来一颗蜜饯,一边开口道:“那日那嫌犯已然伏法,六名受害者的尸体亦已全部找寻到了,择日一道下葬。”
陆绥安将案子的结果告知到她。
沈安宁立马追问道:“福阳郡主可有碍?”又连连道:“那嫌犯为何杀人,真是泄愤所为吗?还是真的想要施法重生?”
沈安宁将那嫌犯想要换身体重生的荒唐行径告知陆绥安。
这个案子毕竟闹得太大了,两世都造成了不可挽回之局面,沈安宁猜测他一度神智有异,一度发疯魔障了,却还是想要知道对方的真实意图,想要知道造成这一重大惨剧的缘由。
陆绥安道:“那凶手姓李,名为李玉,自幼在梨园也就是那晚那个废弃戏院长大,他颇有天赋,曾被委以重任重点培养,没想到九岁那年戏园出事,戏班子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他因有些天赋被人低价买走了。”
只是买他的人是个黑心戏班子班主,靠着压榨他赚钱,他有一副好嗓子,比女人的声音还娇还魅,为班主赚了不少钱,曾一度小有名气,可到了十三岁那年身子发育了,嗓音亦变了声,为了继续赚钱,班主勾结曾经给宫里净身的师傅断了他的根。
本以为声音会更娇更魅,没曾想却变得越尖越细,那把那副好嗓子给彻底糟蹋了,不能为戏班子赚钱后,便彻底成为了班子里众人的欺辱对象。
无论男男女女,皆可任意欺凌。
可能是男人当够了,不男不女亦当够了,后来,那李玉疯狂的只想当女人。
最后的最后,不知他是真魔障了,还是还残存着一丝清醒,竟听信了街头巷尾胡诌的鬼神故事,这才有了所谓重生,所谓复活,所为移魂术一说。
沈安宁听到陆绥安如此说来,一度怔在原地,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说不出心中究竟是何滋味。
出现在她生命里两次的案子,没想到竟是这个答案。
然而这样的答案,却那样的沉重和令人唏嘘。
这个世界真是多苦命人啊,若真如此,那这李玉比她前世还要悲惨可怜,她前世虽遭遇家破人亡,至少亦是幸运的,幸运的遇到了孟管家,幸运的遇到了养父吴有才,被他们托举着有了新生,哪怕日子过得贫困艰苦,至少是平平安安活了十五年,哪怕后来惨死,亦到底尝过这世间的酸甜苦辣,不是只有苦。
可是同情之余,却也时刻以此为例的警醒自个,此生不说多么大善大爱,至少也要做过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自己之人,苦难的人遍地皆是,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她不奢望自己能成佛,唯愿此生不受前世心魔控制,成为失控了的魔鬼就好,只老老实实当个普通的凡人即可。
“那么,夫人也相信这世间有所谓重生一说吗?”
正当沈安宁心神复杂的沉寂在这个故事当中时,这时,对面的陆绥安忽然冷不丁有此一问。
许是,李玉这件事给她的触动太大,她想这事想得太过入神,又许是陆绥安这番话劈天盖地,宛若闪电般毫无征兆的向她直接劈砍而来,竟突然得一度让她有些神色发懵发愣。
以至于她整个惊醒过来之际,手微微一抖,竟不慎将手中的那只药碗给打翻了。
“砰”地一下,碗摔在地上瞬间应声而碎,四分五裂。
清脆的声音震得沈安宁思绪一愣。
她只猛地抬起了头,直直朝着陆绥安脸上看了去。
视线却撞入了一双深邃无波的漆黑眼眸里。
沈安宁心脏突突跳了几下。
有那么一瞬间,沈安宁只以为陆绥安发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陆绥安何其敏锐,这世上很难有什么事情能真正瞒住得过他。
可此刻,他眼神微定,里面分明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此刻端坐在这里,她一时如何都观之不透他。
不会的。
陆绥安是何人,他是典型的无神论者,在他眼里唯一相信之事唯有真相二字。
可陆绥安这辈子穷尽一生都找不到她重活一事的证据。
即便他有所怀疑,又能如何。
这样想着,沈安宁强逼自己一点一点冷静下来,不多时,只扯了扯笑,淡淡道:“世子说笑了,世子倒不如问我信不信这世界上有鬼。”
说着,一时耸了耸肩,道:“自然是有的,譬如贪吃鬼,饿死鬼,讨厌鬼。”
她干巴巴的说着这番冷笑说,而后说完自己仿佛被冷到了似的,抱着胳膊一度打了个冷颤,与此同时,心中还淡淡撇嘴补充了一句:哦。还有冻死鬼。
陆绥安似也被她这突如其来
的冷笑话怔了一下,闻言后不多时,仿佛亦随着她牵了牵嘴角,仿佛亦笑了笑,仿佛又没笑,他的神色本就极淡,沈安宁一度没有来得及分辨清楚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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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陆绥安忽然冷不丁牵起了她的手,只朝着沈安宁手中放置了一物,嘴上仿佛随口,又仿佛有意问道:“那日夫人怎么突然去了玲珑阁?”
还特意派人去请了他。
陆绥安再度发问着。
不过这个回答沈安宁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几乎是在陆绥安发问的那一刻,沈安宁便立马思路清晰的答道:“没什么,就是存粹看不惯那嚣张跋扈的福阳郡主罢了,她霸占了整个玲珑阁便也罢了,还曾一度驱赶了咱们的马车,驱赶那条街上所有往来的百姓们,就跟妾曾经住在村子里遇到的那些恶霸似的,妾从前亦瞧那等恶霸不上眼,如今妾代表的不仅仅是妾,还是咱们整个侯府的脸面,遂一上头,便忍不住想要同她上前理论一番。”
又怕不敌对方,便特派人去不远处请他给她撑腰。
不管陆绥安信是不信,横竖她的说辞有理有据,挑不出多少漏洞。
果然,陆绥安闻言只看了她许久许久,忽而起了身道:“福阳郡主已安然无恙,夫人可安心,此案已结,事情皆已过去,夫人亦不必多思多虑,月底在九幽山有场皇家围猎,待夫人身子养好后,届时为夫带夫人一道去九幽山散散心。”
陆绥安原本有很多话要说要问,可是在看到妻子精心回答的所有答案后,所有的话便被他拦在了心头。
有些话,有些事,急不来,日子还长,他可以自己找到所有的答案。
嘱咐完沈氏所有后,陆绥安又命人进来贴身伺候着,妻子刚醒,还需要静养,他趁着她修养之时回到了书房,书房的案桌上此刻正摆放着一张符咒,符咒被一分为二,上头书写着“凶”和“今日出门者死”几个大字。
陆绥安摸出沈氏案桌上的账本,对照着这几个字的字迹一一比对了起来。
而陆绥安一走,沈安宁终于长长呼出了一口气,与这个人较量一番,真是费心费力,比对面那晚那个疯狂的李玉,还要让人心神俱疲。
不过福阳郡主没死这个消息一度让沈安宁嘴角微扬了扬,心中松懈不少。
看罢,这或许正是她多活一世的意义。
至少,这个世界上有人因她多了一世的寿命。
纵使险些丢掉了一条命,至少代价是值得的。
只是,当打开手心,看到陆绥安放到她手中的这个凤镯时,沈安宁嘴角一凝。
只见镯子已物归原主了,而镯子上的机关也已被修复好了,连里头的那片刀片亦重新归了位,好似从未曾出过任何岔子一样。
只是,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镯子,想着陆绥安今日种种,不知为何,沈安宁心底没由来闪过一丝不安。
第64章
话说自那日沈安宁苏醒后, 她精细休养着身子,不多时慢慢康复了起来,可不久陆绥安紧随着发起了烧, 亦随着病了一场。
不过陆绥安忍耐力惊人, 他生病了亦不曾告之众人,还是两日后犯起了咳疾, 沈安宁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
陆绥安身子骨一向极好,前世亦鲜少生过病, 沈安宁很是惊讶,后来才知那晚他竟以湖水浸泡身子,用身子为她降温。
后来为了不将病气过给她, 那几日陆绥安竟难得主动搬去了书房。
因终归救了她一条命,此番犯病又因她而起,是以待沈安宁能下榻后便日日亲自命厨房备用了精细的食物送去了书房。
只是, 陆绥好似安食欲不佳,日日送去的汤食都尽数退回了厨房,不久, 他忽然传话到正房,说想食碗红薯粥。
红薯粥?
沈安宁猛然间听到这三个字时竟愣了片刻,只有片刻恍惚, 这是多么久违又熟悉的字眼啊。
原来陆绥安胃不太好, 嫁到陆家这半年来为了他那颗金贵的胃, 沈安宁可谓操碎了心, 她日日鞍前马后, 一头扎进了厨房里,日日想着法子调理陆绥安那颗胃,其中红薯粥是陆绥安偏爱之物。
在这道粥食上, 沈安宁算得上是炉火纯青,都可以出师了。
然而,自重生后,沈安宁便再也没有为陆绥安做过这碗粥了。
如今冷不丁听到这三个字,只觉得已是许久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陆绥安此番虽不曾开口明言,但沈安宁好似隐隐约约嗅到了些什么,他想吃的是她亲手做的那碗红薯粥。
只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手艺许久不练亦会荒废去,即便再做,亦不是当初那个口味,当初那一碗粥了。
那日,沈安宁在驻足窗内许久许久,到底还是让熊四娘子做了一碗送了过去。
一直到月底,陆绥安都不曾等到他想要的那一碗红薯粥。
一连着五六日,那一碗碗红薯粥全都原封不动的退回了厨房。
……
转眼已至月底。
话说,八月下旬京城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自然是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桩连环杀人分尸案了,这件轰动满京整整七日的连环分尸杀人案在整个京城掀起了滔天巨浪,又因好似牵连上了福阳郡主,和侯府的一位贵夫人,更为这桩案子平添了某些神秘的色彩,一度让不少说书人编撰成了各种手书,段子,在满京乃至整个大俞广为流传。
当然后头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二件便是突厥使臣入京一事了,此番北方大捷,大俞大获全胜,陛下下令大赦天下,一时整个上京被大捷气氛笼罩着,满京热闹的气氛堪比过年,至月底,有不少高鼻子蓝眼睛,满头辫子的突厥人开始在上京城中肆意走动了起来,成为上京一道稀奇的景色。
这第三件事便是月底九幽山围猎一事了。
因当年霍氏当权时得位不正,尤其后头几年霍广专政,玩弄权谋,志不在此,又因新皇登基,朝局不稳,故而皇家围猎场已有好几年不曾开设过了,如今朝局初定,又逢北方大捷,可谓喜上加喜,魏帝更是龙颜大悦,破例让宫中众多品级不够的嫔妃及各府家眷一道前往。
今年的九幽山势必是整个上京最热闹,最上等规模的盛宴。
前世沈安宁因受宫宴一事牵连,导致那次九幽山围猎未曾前往,而重来一世,又有什么理由要错过呢?
她身上的伤势将养了小十日已痊愈了七八分,只除了手腕处还残留了些深浅不一的划痕外,其它都已然大好,遂提前两三日便开始为围猎一行做准备。
因上回宫宴未曾带上白桃,故而此番特意带上白桃、浣溪二人。
八月二十九,日吉,天气和煦,秋风爽朗,这日浩浩荡荡的队伍自城门出,朝着九幽山方向巍峨前行。
数千名禁军在前方队伍开路,举着“俞”字的大俞旗帜在空中飘扬,而最前方出行的自然赫赫威严的天子之辇,皇后娘娘的凤辇紧随其后,紧随而来的便是骆贵妃翟舆,同样的凤仪万千,再然后便是诸王尊驾,及其余公侯车驾,再后头则是按着品级划分,依次排列前行。
漫长的队伍滔滔不绝,仿佛看不到任何边际。
陆家的车驾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同国公府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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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车马相隔了一个位置。
因此番出行车马众多,故而各府
车马限行,除了诸王车驾及今年立了大功的廉家车驾外,余下各府都只限行车驾一辆。
因陆家人口众多,纵使双马齐头并进的马车十分豪华,到底拥挤了些,不过二房骆氏乃骆贵妃的亲侄女,二房自是不愿沦落到与这么多人同挤一车,临上马车前,骆贵妃派人将二房婆媳二人请到了骆贵妃的翟舆内叙旧,然而没过多久,骆贵妃便又登上了魏帝的龙辇,竟越过了张皇后与天子同乘。
天子龙辇上的这一举动自然逃不过任何人的眼,上马车前,沈安宁远远看到张绾脸色不好,而陆家二房却随着骆贵妃一家的恩赏身份水涨船高。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永远有江湖。
无论是在小门小户的家宅,或是侯门深深的内院,亦或者风云诡谲的宫闱,不过是皆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的人群上演的同样的戏码罢了。
没有人能逃离这光酬交错的世界。
在舟车劳顿间,浩浩荡荡的围猎队伍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了九幽山。
山下景色巍峨如画,美不胜收。
远处,禁军正在安营扎寨,坐了大半日的马车一个个腰酸腿疼,马车一停,所有人纷纷下车活动。
“宁儿。”
话说国公府的车马方一停下,张绾便已迫不及待地朝着陆家马车方向走了来。
张绾一把拉着沈安宁的手,将她的眉眼面庞细细看了又看,只感叹道:“果然轻减了些。”
说着,又忙拉着沈安宁将她全身反复检查了一遭,这才道:“未曾落下什么伤痛吧,这几日身子恢复得如何?那日听到那个骇人听闻的消息时,我全身都随着冒了一身冷汗,可惜这几日府里忙碌,一直抽不出功夫来,快,快让我瞧瞧。”
张绾一脸关切。
提起那日的噩耗,便是到了现如今她都忍不住心惊肉跳。
那晚得知沈安宁涉险的消息后,她彻夜未眠,当晚便要连夜赶去侯府,得知侯府里的人全部四散了出去后这才作罢,不多时,便也连夜打发了国公府的人帮着满京搜寻。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
事后第二日天一亮她便立马赶赴侯府前去探望,只是那会子沈安宁尚且还昏睡未醒,她不好过多打搅,只匆匆看了一眼这便离去了。
她早在几日前就盼着今日的会面了。
又担心她身子还没好透,这次围猎不会跟来。
出发前远远瞧见她来了,这才大松了一口气。
若不是陆家车马人多,她今日都恨不得钻进陆家的马车里。
沈安宁知道在她昏睡时张绾来过,后又连着收到国公府送过来的两轮补品,她心里感动万分,前世她一心全部扑在了陆绥安身上,扑在侯府,未曾结交一个朋友,如今只觉得满满触动。
一时拉着张绾的手在原地转了一个圈,道:“姐姐看,好胳膊好腿,四肢都健在呢,可惜我骑射不行,不然明日高低得猎只猛兽给姐姐好生瞧瞧。”
沈安宁妙语连珠的安抚着。
她轻快的话语将张绾给逗笑了。
张绾见她身子无碍,又见她精神尚佳,不曾受那件恐怖之事的影响,遂心下一松,又见她手腕上的纱布虽拆解了,却还绑了一方丝帕遮掩着伤痕,这便立马摸出袖间的膏药塞入她手中道:“这是前日入宫时我特意向皇后娘娘讨要的膏药,塞外进贡之物,听说有祛疤之奇效,你回头搽搽,这双腕子这般好看,若留疤就可惜了。”
沈安宁也不跟张绾客气,大大方方的收下了。
确保她安然无恙好,二人终于安安静静对视一眼,而后相视一笑,不多时,竟纷纷不约而同的上前一步,来了个久违的重逢相拥。
这还是自中秋醉酒那日二人第一次清醒见面,那日醉酒兹事体大,听闻是连廉世子都给惊动了,那日后她们双方都还有好多好多话要说,可惜中秋临近,又紧接着发生了这桩惊天动地的案子,两人的碰面一再耽搁。
如今再度重逢,双方都只觉得有满满的念想。
“对了,那日回府后,世子可有为难姐姐?”
说完了沈安宁的事后,自然开始说张绾之事了,沈安宁终于问出了这些日子她挂念的事情。
那日张绾情绪崩溃,她亦是悲愤上头,这才将二人灌醉了一醉解千愁,可酒后清醒过来后,才惊惧那日有些冲动了。
她因重生一遭,对她那位枕边人本已不抱任何念想,可张绾不同,她是国公府的长孙媳,是皇后的胞妹,亦是张家女,她身上不仅背负着整个张家命运,更肩负着拉拢廉家的政治意图。
张绾的婚姻比她的更要盘根错节。
又一心想相问那个严姑娘之事,可见张绾神色疲倦,又一时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问。
提到那日醉酒之事,张绾好似有些窘迫,她性情温婉,从未做过像那日那般离经叛道之事,那日醉酒虽不成体统,却是张绾此生最畅快时刻,她跟沈安宁心意相通,便也从无隐瞒,只十分坦诚,如实道来道:“那日醒来后,世子答应我不会再纳那位严姑娘为妾,他会将她认作义妹,日后将她当作亲妹妹为她择一门亲事——”
张绾缓缓说着。
沈安宁觉得这事好事,可在张绾脸上却看不到任何欢喜之色,果然,下一刻便见张绾举着目光望向远处,沈安宁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见不远处廉家的车马旁,有一位柔弱窈窕的身影格外招眼,只见她事必躬亲,亲自搀扶着廉太太下马车,又同廉家二姑娘手挽着手,宛若一对亲姐妹。
不熟识的人怕都会第一时间将那人认作廉家长房的长媳,廉世子的夫人。
那道身影上回在宫宴时不曾见过。
“莫非她便是——”
沈安宁双眼一眯,瞬间冷笑一声道:“自古兄妹便是一家,只怕这位严姑娘不甘成为世子的亲妹妹,而只想成为他的‘好妹妹’吧。”
张绾苦笑了一下,道:“世子虽嘴上说不会,可世子是孝子,他常年征战沙场无法在婆婆跟前敬孝,而婆婆素来又对我不喜,只怕长此以往便是世子无意,亦抵不过长辈们的关爱……”
张绾一脸苦涩,顿了顿,看向沈安宁道:“好在陆家家风严苛,陆世子更是洁身自好,宁儿,我这里这辈子怕是不得安宁了,只盼你能美满一生才好。”
张绾对未来好似有些没信心。
沈安宁不愿她消沉,见状立马鼓励道:“陆家确实家风严苛,不过是出了个一娶两妻的侯爷,还想再出一个一娶两妻的世子罢了。”
说话间,沈安宁将房氏欲为陆绥安再娶一房平妻的消息告知张绾,又将宫宴那日,陆安然要将她一举打入地狱的疯狂之举相继告知,张绾一度听得目瞪口呆,瞠目结舌,听到气愤之际一度捏紧了双拳,眼珠子都险些要瞪了出来。
二人相继疯狂吐着各自的苦水。
吐槽过后,沈安宁朝着张绾激励着,苦中作乐道:“绾儿,日子还长呢,何必苦大仇深,要不要一道看出好戏,看看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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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你家那位亲妹妹最终能笑到最后,还是我家这位好妹妹笑到最后?”
话说在这俩姐妹互素心肠之际,远处陆绥安单手牵着马绳蹬着马镫从远远缓缓驶来,看着沈氏同廉家那位张氏侃侃而谈,时而咬牙切齿,时而苦大仇深,他只半眯着眼远远看着。
不多时,又有一道身影策马而来,停在了他的身侧,这人停在原处朝着远处观望了一阵后,渐渐板起了脸来,少顷,只冷笑一声,道:“陆世子若忙于公务,管束不好家小,本世子可代陆世子向宫里讨要个教习嬷嬷,好替陆世子好生教导教导家眷,好让其知晓莫要四处惹事生非这个道理。”
这道身影原是廉世子廉城。
他跟妻子张氏这些日子好不容易达成共识,眼见着内宅安宁下来,可方才见张氏怒目切齿,瞬间心头一紧,便知只怕又是这个沈氏在挑拨离间了。
他对那位沈氏十分不喜,可君子之为让他没有办法去教训一个内宅妇人,只得跑来妇人丈夫这里明目张胆的警告。
陆绥安如何又听不出他的告诫之意。
只是,他不喜欢他的妻子,他亦未见得多么瞧得上他的夫人。
沈氏从前一贯温柔贤惠,可那回却离经叛道的吐出了和离之言,他还觉得沈氏是受了那张氏的挑唆呢。
顿时亦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道:“猫若不偷腥,旁人又如何生非得了,依陆某看,廉世
子若扫好自家门前的雪,便也不会连累旁人受累了。”
陆绥安并不关注旁人风雪,可廉家近来在京城颇受关注,自然,他廉城从边关救下一女子的传闻不胫而走,传到了众人耳朵里,亦传到了陆绥安耳朵里。
陆绥安讽刺他是偷腥的猫。
廉城听得脸一黑。
偏在这事上他仿佛无从辩解。
二人不欢而散,正要各自驾马各找各的妻,却未料到此时只见远处有一位穿戴华服的侍女领着两名婢女远远朝着这个方位走了来。
对方一路笔直走到陆绥安跟前,朝着他恭敬有礼道:“世子,听闻世子近来染了风寒,这是我家郡主特意为世子准备的雪梨汤,还请世子收下。”
说着,怕陆绥安不收,便又笑着道:“世子乃郡主的救命恩人,不过屈屈一碗汤食,世子若不收下,郡主殿下今日定然于心难安。”
这番动静实在惹人注目,想让人不留意都不难。
远处,沈安宁与张绾亦双双看了来。
廉城见状,只瞬间觉得方才的郁气一扫而空,只朝着那道霁月清风之人轻蔑一笑道:“依廉某看,这会儿需要自扫门前雪的好像另有其人吧?”
话落,廉城驾了一声,颠着马儿身姿轻快地朝着远处张氏方向驶了去。
留下独自落在原地的陆绥安:“……”
第65章
话说次日一早, 天才刚亮,福阳郡主的汤食便又再一次的如期而至。
昨晚,对于福阳郡主派人赠送的汤食陆绥安竟未曾推拒, 略微有些出乎沈安宁的意料。
倒也不是多么在意, 而是,在沈安宁的印象中, 前世除了陆安然外,陆绥安在风花雪月之事上好像倒不怎么热衷, 依照沈安宁前世对陆绥安的了解,他是个不喜任何麻烦之人任何麻烦之事之人。
还是,他一向精于公务, 对这些公务之外的事本就并不在意,便也不会多去思量,只权当作最寻常不过的馈赠与接受?不然的话, 那就是此人在感情方面过于迟钝和滞后了?
如此的话,倒是苦了有心人了。
又或者,是正好赶上陆绥安感染风寒?这盅梨汤来得正是时候?
不知是不是沈安宁的错觉, 总觉得昨晚和今日这盅梨汤来得如此……恰是时候?
尤其,是在发生了红薯粥事件后。
两厢对比下来,好似显得她这个当妻子的当得多么不称职似的。
虽然期间两人至始至终都没有提过那件事情分毫, 但是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又都心照不宣的刻意回避这件细枝末节的小事。
话说自陆绥安前些日子搬去书房养病后, 两人亦有几日不曾见过了。
今日, 两人还是双双病下后难得凑在一张桌子上用饭。
陆绥安没有对这碗梨汤的来历做任何多余解释, 沈安宁便也佯装不知,不曾过问。
不过,传闻长公主府里的厨子是宫里头跟出来的御厨, 汤食料理得一绝,梨汤方一入口便见甜而不腻,软而不烂,沈安宁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是跟着蹭吃了小半碗。
看着沈氏小口小口只知专注食用的摸样,陆绥安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汤具,而后嘴角直接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可真是他好个深明大义、没心没肺,又捧场的妻。
……
秋季辽阔,秋风徐徐,九幽山下漫天草场的尽头是巍峨滚滚的山色。
大俞最大的皇家猎场,今日拔旗狩猎,远远只见远处草场上铁马铮铮,千百匹骏马齐齐奔腾而来,扬起阵阵风沙,仿佛有踏破万里山河的气势,是深闺内宅的妇人少见的景象。
简直好不震撼。
沈安宁前世十五年间被困在一方小小村落,几乎与外界与世隔绝,后嫁到陆家,常年深居简出,直到被困在那座高宅大院中了此一生,又何曾见过这般气吞山河的景象。
她被远处那番万马奔腾、气壮山河的巍峨场面给生生震撼到了。
原来,见过好山好水,见过外面的大好山河后,才知世界究竟有多精彩辽阔,才知自己有多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亦才知原来从前的自己不过是只井底蛙,世界那般广袤,她却被困在井口那么大的天地里郁郁而终。
亦才知,原来看过大世界后,连心境都会变得宽广和祥和了,那一刻,只显得周遭那些所谓的爱恨情仇,相爱相杀都尽失了颜色。
或许,未来应该将目光从身边那些琐碎嘈杂上多多投向远方。
话说魏帝亲自下场驾着龙驹在草场上纵情崩腾了一遭,可见龙心之悦,而文武百官又如何能不跟随?只见今日所有人都褪下了昔日庄严繁琐的官服,尽数换上了便于骑行的骑射服饰,大俞乃是从马背上夺取的天下,从来不是积弱之国,今日又有意在突厥使臣面前展示雄风,故而一个个身姿矫健,好不英姿飒爽。
人群中,有那么几道身影一经露面便瞬间夺走了所有的视线。
其中一道自然是如今如日中天的廉世子廉将军了,廉世子廉城年纪轻轻便已大获军功,成为了如今大俞朝堂上最年轻有为的骠骑将军,他仪表堂堂,又威风凛凛,乃这马背上的第一人,今日这战马上的雄姿与他相比无人能及左右。
而另一道则是一张年轻矜贵,却又有些陌生的面庞了,只见那人跨于马背之上,剑眉斜飞入鬓,身姿硬挺飒爽,他矜贵俊美,龙姿凤貌,周身散发着一种罕见的勋贵之气,远远看去,宛若苍穹上的雄鹰,有着睥睨天地,俯瞰众生的凌厉之气。
他一身黑色骑射服加身,行销玉骨的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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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竟也颇有肃杀之气,与廉世子并列骑乘在一起时,气势竟丝毫不曾落下半分,反倒有股子别于武人之姿的文雅贵气,只觉得文武并存,有惊才绝艳之姿。
这人便是陆绥安是也。
因陆家在霍氏当朝时被打压,这十余年来一直泯然众人,鲜少出现在世人面前,又因陆绥安性情寡淡,低调淡泊,并不爱出风头,除了宫里的几次宫宴,平时鲜少露面于人前,纵使当年被陛下御赐大婚时曾一度轰动满京,可旁人往往只知其名不知其人。
今日方一露面,在人群中宛若鹤立鸡群,瞬间引得不少心花怒放的千金争相讨论了起来。
“那人……就是廉世子身侧那人是何人?没想到上京竟还有这般风采之人,可是京外哪个世家门阀之后?”
“那位啊,那位不正是去年名动满京的忠勇侯府的陆世子么,就是前几日破获了连环杀人分尸案那位……”
“啊,这位便是陆世子?啧啧,真真金玉般矜贵的人物啊,站在廉世子旁竟丝毫不逊色分毫,反而在容貌和气度上更有一番风貌,可惜娶了个乡下女……”
几人扎堆咬耳。
张绾忍俊不禁的冲着沈安宁道:“看来宁儿你那边的形势更为严峻啊?”
不仅府里有个义妹,如今一经露面竟这般招蜂引蝶。
张家与陆家并不相熟,张绾从前亦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陆绥安一眼,当时未曾留意,今日一见,顿时被对方风姿惊得心惊肉跳,上京鲜少有这般风貌之人,这两相对比下来,突然觉得自己的压力比之沈安宁竟小了不少。
一时将目光远远投放在了自家夫君及陆世子脸上来回看了看,不经由衷感叹道:“宁儿好福气,今日一见,陆世子称得上上京最上乘的男儿呢。”
沈安宁亦被远处那抹身姿微微恍了下眼,其实,真不怪她前世那般卑微悲切,这世间能有几个女子能抵得过男儿关?
她上辈子确实被那人迷了心窍。
可正是经历过才知,再好的容貌与气度,又如何抵得过一颗冰凉刺骨的凉薄之心?
心中这样想着,嘴上却不由笑道:“跟廉世子比之如何?”
张绾闻言脸微微一红,也就宁儿能问住这般大胆的话了。
却也忍不住朝着二人面上再度看了去,只觉得自己的夫君更加威武,而陆世子气度容貌却尤在夫君之上。
她谦让道:“尤在……在夫君之上。”
沈安宁便眨了眨眼道:“姐姐若喜欢,不若咱俩换一换如何?”
一副干脆你来侯府,我去国公府的神色看着张绾。
张绾被她这石破惊天之言吓得双眼都瞪圆了,赶忙伸手捂住她的嘴,脸一时又红又胀道:“宁儿,休要浑说。”
她虽知道她说的不过皆是玩笑之言,可若落到旁人耳朵里就完了。
沈安宁被张绾局促的模样给逗笑了,却也很快见好就收。
她们相继来到席位上,没人留意到身后不远处有道身影给气炸了,那人便是陆宝珍。
她被沈安宁那副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言给惊呆了,而后呆呆反应过来后只气得阵阵跺脚,什么叫做换一换,她大哥是货物吗,是可任人摆布交换的东西吗?大哥在陆宝珍心目中虽是最畏惧之人,却也是最尊敬之人,连她私底下都不敢亵渎大哥分毫,她沈安宁一个乡野村妇她凭什么?
陆宝珍想要去寻沈安宁理论,可转眼之间,便见裴家人将其簇拥在其中,又有些胆怯不敢上前。
最终,陆宝珍只得咬牙切齿道:哼,她定要去同大哥告状。
她要向大哥撕破这人虚伪的面目。
而那头沈安宁携手张绾拜会裴家一家,她病后裴清萤入府陪了她两日,虽还未曾正式拜礼,但沈安宁已跟裴家开始渐渐走动了起来。
今日是狩猎的第一日,正式狩猎前还有一个热身赛,说是热身赛,可突厥使臣在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两国之间的较量赛。
所有女眷们都在赛场下头观看,沈安宁回到坐席上时正好撞见到董太妃这日竟也赫然在列,就高坐在张皇后下手的位置,过去时正好听到张皇后问道:“有些日子不见,今日一见,太妃的身子瞧着硬朗了不少?”
便见董太妃笑得跟尊弥勒佛似的,笑眯眯道:“是清减了些,这半个月瘦了七八斤,身子都灵活了不少。”
张皇后大惊,又不免失笑又好奇道:“哦?邓太医努力操持了大半年都没能让太妃受益分毫,究竟是何人有如此魄力,竟能劝服太妃受苦至此?”
董太妃的身子是皇家关切之重,这么长时间都未见半分效果,如今却见人精神矍铄,如何不令人惊奇。
便见董太妃笑着道:“自然是遇到了个奇人。”
说话间,忽而朝着坐席间四下探了探,远远看到沈安宁,只笑着朝着沈安宁招了招手道:“好孩子,快些过来让我瞅瞅,前些日子受苦了吧。”
边说着,便朝着张皇后道:“多亏了这孩子给了我一道方子,照着用起来才有今日这效果。”
说话间,将那日在八月楼同沈安宁偶遇这一际遇娓娓道来,又忙拉着沈安宁好似关切一遭,宛若长辈对小辈般疼爱有佳。
董太妃此话一出,一时让在场所有女眷的目光全部都落在了沈安宁身上。
张皇后有些称奇,道:“没想到陆夫人还有这等本事?”
沈安宁忙恭敬道:“回娘娘,妾哪里有这等本事,不过机缘巧合下得了这方子,大抵是同太妃有缘罢了。”
张皇后听到有缘二字,神色好似有些讶然,却也很快隐去,不由将她夸赞了一番,又听说沈安宁那日遇到祸端一事,便又悉心宽慰了一遭。
今日这等场面,能入贵人的眼都已是天大的喜事了,可沈安宁不单单被皇后和太妃召见,更是连裴家和廉家都与之十分亲厚,她在这天上间竟不知不觉间已能长袖善舞了。
方才咬她耳朵的几位千金们一时间面露窘迫。
而陆家的席位里,本比她更要风光的小房氏如今看着她这位来自乡野的大嫂一夜之间竟甩她老远,她们明明同在一个府里,可如今却好似成了两个阶层的人了,她心中不由有些眼热不已。
萧氏只远远地看着,脸上慈爱着,眼中的笑意却有些未达眼底。
倒是一贯挑事的房氏,今日心思皆不在攀比内斗上,只将期待又雀跃的目光投放到了远处那处最高位上,眼中熠熠生辉着。
第66章
话说, 在女眷们的闲聊和期待中,魏帝终于领着文武百官们和突厥使臣们一路下马朝着赛场这边浩浩荡荡走了来,只见赛场上早已筑起高台, 今日乃是狩猎的第一日, 按照以往规矩,将会在狩猎前在此处举办一场热身赛, 为为期半月的秋猎正式拉开序幕。
而今日这热身赛由魏帝亲自坐镇。
往年,皆是大俞朝男儿们在这赛场上争夺先锋, 可今日突厥使臣在此,自然而然成了两国之间的较量。
突厥大败于大俞,输了战争, 为了弘扬自己的气势与国力,自然想要在今日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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