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鸡中鸡,贼中贼(2 / 2)
李哲悄悄看了眼欧阳。欧阳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说:“能。底盘加装了双模差速锁,发动机舱做了保温改造,试剂盒全部采用冻干粉剂型,-40℃环境下可稳定保存七十二小时。上周,我们试运行了一趟,车开到了特克斯县琼库什台村,给七十一位牧民做了布病筛查,阳性率23.7%,当场完成确诊、建档、转诊。”
老居盯着他:“转诊到哪儿?”
“乌市分院感染科,绿色通道,不住院,当天采样、当天出报告、当天用药、当天反馈——用药方案,是茶素总院感染科王红主任亲自拟定的,结合当地牧民饮食结构、耐药菌谱、肝肾功能基线值,做了十六版调整。”
老居闭了闭眼。
他想起昨夜酒店前台那个叫艾合买提的姑娘,想起她父亲捐的那两箱药,想起照片里苍北草原上那些冻得发紫的手,想起朱倩倩在苍北电话里说的那句“只要医院不放弃,我就不放弃”。
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深、很钝、带着砂砾感的笑。
“行。”他把文件夹推到桌沿,“方案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三条,必须加进去。”
所有人屏息。
“第一,所有移动方舱的驾驶员、检测员、随车医生,必须持有茶素医院颁发的‘高原应急医疗资质证’,考试内容包括:缺氧环境下的静脉穿刺、极寒条件下的设备故障排除、三种以上少数民族语言的病情沟通、以及——”他顿了顿,“连续四十八小时无休状态下的心理稳定性测试。”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第二,‘天山云诊’系统,所有语音识别模块,必须支持维吾尔语、哈萨克语、蒙古语、柯尔克孜语、锡伯语五种方言的实时转译,误差率低于0.8%。做不到,整个系统停摆,重做。”
“第三,‘百名村医千日赋能计划’,考核不设笔试,只设实操——考官由茶素总院派出的十名临床骨干组成,每人随机抽取一名村医,带其完成一次真实门诊、一次家庭访视、一次急症处置。不合格者,补训;再不合格,由分院安排一对一驻点帮扶,直到能独立接诊为止。”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今天下午,我要去昭苏。不是视察,是跟着方舱车跑一趟。谁跟我去?”
没人犹豫。卫健委主任第一个站起身,接着是医保局负责人,然后是三所八甲医院的院长——最年轻的那位四十出头,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手腕内侧还贴着一块医用胶布,隐约露出底下未愈的针眼。
老居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知道茶素医院最早的名字吗?”
没人答。
他望着窗外,天山雪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道永不融化的界碑。
“叫‘赤脚医士训练班’。”他说,“没有教室,就在打谷场上讲课;没有教材,就用牛粪火烤硬的桦树皮写字;没有解剖室,就跟着兽医解剖死羊,记肌肉走向、血管分布、神经走形。”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所以,别跟我谈什么高端、什么国际、什么利润。咱们的根,就扎在这片土地的冻土层下面。谁要是忘了,就请他现在出去,脱掉这身白大褂——不是辞职,是把它叠好,交给门口保安,然后,自己步行回乌鲁木齐。”
空气凝滞了一瞬。
然后,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椅子挪动的声音。没有人走出去。所有人都往前倾了倾身子,像一排被风吹弯又挺直的芨芨草。
下午两点,老居坐上了开往昭苏的方舱车。车身漆成迷彩色,车顶架着卫星天线,车厢内壁贴着保温铝箔,地上铺着防滑橡胶垫。驾驶员是个满脸胡茬的维族小伙,叫阿不都热合曼,军转安置,曾在阿里服役五年。他递给老居一副墨镜:“居院,雪地反光太强,小心雪盲。”
老居没接,只问:“你会唱《玛依拉》吗?”
阿不都热合曼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会!我阿爸教的,小时候放羊,天天唱!”
“唱一个。”
于是,越野车颠簸在通往昭苏的盘山公路上,引擎轰鸣混着粗犷的歌声,飘散在凛冽的风里:
“玛依拉,玛依拉,
黑眉毛,长睫毛,
眼睛好像葡萄……”
老居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指随着节奏轻轻叩击膝盖。他忽然想起张凡第一次来乌市调研时,蹲在卫生院门口啃馕,一边嚼一边跟村医聊布病防控,馕渣掉在制服口袋里,三天都没抖干净。
那时张凡说:“居院,咱不是要把医院建得多高多大,是要让每个牧民知道——他咳一声,有人听得懂;他疼一下,有人找得到药;他走十里路来看病,回来时,兜里揣着的不是失望,是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有他的名字,有他的病,有他的药,有他下一次该来的日子。”
车窗外,天山雪峰连绵不绝。
老居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旧钢笔,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医疗不是生意,是信义;
不是买卖,是托付;
不是高楼大厦,是冻土之下,
那一捧始终温热的泥土。”
笔尖悬停片刻,他又补了一句:
“张凡,你小子……倒真没把路走歪。”
越野车卷起一阵雪尘,朝着昭苏方向疾驰而去。远处,一群牧羊人正赶着羊群穿过山谷,羊铃叮当,清越悠长,仿佛穿越了二十年光阴,稳稳落进此刻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