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敢作敢为劫诏狱 同心同力脱牢笼(2 / 2)
朱常鸿看见韩冰带着郑翠翎过来,便向魏忠贤叫道:“魏厂公,麻烦给我们准备五匹快马,就不劳厂公相送了。我们安全脱险后,便会把此二人奉送回来!”魏忠贤叫来李永贞,向李永贞耳语了几句后,李永贞便离去了。不一会,几个东厂档头果然牵来了五匹马。朱常鸿挟持着曾小旗、邓清挟持着郑翠翎各上了一匹马,于瑞雪扶着韩冰,梁复扶着阮鹤亭也各自上了一匹,郁凌枫独自骑一匹。众侠一打马,朝阳门便直闯过去。
过了明照坊,就要进入思诚坊,过了思诚坊便要松朝阳门出了京城了,此刻,突然听得响了一下枪声。原来,先前魏忠贤吩咐李永贞前去知会田尔耕和罗子璇,让田尔耕调动锦衣卫调动人马,罗子璇率领神机营带着鸟铳在思诚坊设伏,专门打没有挟持着人质的刺客。罗子璇当然知道是众侠搭救韩冰,于是放了一枪空枪示警。放完空枪,罗子璇装作顿足道:“早了,鸟铳走火,打草惊蛇了!”
朱常鸿等本打算现下众多人马兜捕自己,先冲出京城,放了韩冰走再想办法回夏王府,此刻听得鸟铳枪响,知道有埋伏了,立马让大家骑马躲进巷子里。罗子璇有意放众侠一马,但那田尔耕却当然不会。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听说自己的锦衣诏狱犯人逃脱了,这还了得?立刻吩咐关闭京城九门,并着令通知锦衣卫东司理刑官杨寰带领北镇抚司人马;顺天府承邵辅忠,点起东西南北中五城兵马司;六扇捕头洪一贯带齐大小捕快,全城缉拿劫狱点子。
朱常鸿、阮鹤亭这伙人要么就是初出江湖、要么就是久享富贵、养尊处优,一听得便慌了。正在彷徨之际,只见一彪人马闯了过来,围在巷口,都举着火把。火光掩映处,只见为首的一个身穿飞鱼服锦衣卫军官,手持绣春刀,众侠认得,正是锦衣卫东司理刑官杨寰。只听得那杨寰大叫道:“良民百姓,赶快回家!外地游客,有亲投亲,有友投友,无亲无友就快些找客栈住下城门关闭,你们都出不去了。全城搜查劫诏狱的点子啦!”
百姓们听得藏的藏,躲的躲。许显纯看见一群黑衣人带着一个女犯人,便高声大叫:“劫狱点子快快束手就擒!我奉指挥使田都督命令前来缉拿你们!”然后便带人到巷口堵着。韩冰见事已至此,便对众侠说:“各位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感激不尽。不如还是把我交换锦衣卫,换得各位性命!”朱常鸿道:“不可,韩女侠乃指正福王谋反的人证,若落入魏忠贤此等奸人之手,不知道会为社稷带来什么祸患。”
韩冰闻言,便在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手一扬,石子直飞出去。一来众侠所在的巷中黑暗,二来一众锦衣卫吵杂,当杨寰看见有石子飞来,想要闪避之时,已来不及了,面门正着,鲜血淋漓。众侠看见韩冰得手,便往巷子的另一头走。这条巷子挺长的,哪知道到了巷子的另一头,又有六扇门总捕头洪一贯带着捕快来围捕。朱常鸿阮鹤亭带着众侠走回头。到了巷子中间,朱常鸿道:“不要走了,前后都有追兵,如何是好?”
阮鹤亭道:“用轻功跳墙吧!”众侠纷纷点头说是。梁复道:“这郡主娘娘和这小旗官我们带不上去,就丢在这里吧?”阮鹤亭道:“对,我身上毒火掌的余毒未清,这墙头有点高,你们上去之后再拉我上去吧!”那边锦衣卫问道:“那边围捕的兄弟是哪里的人马啊?”捕快说道:“我们是六扇门洪总捕头的部下!你们呢?”锦衣卫回道:“我们是跟随杨理刑官、许佥事的锦衣卫!”
杨寰摸着染满鲜血的半边脸,咬牙切齿,但无奈对方挟持着郡主和曾小旗,又不敢放箭去射。两面巷口的围捕人众同时举起灯笼火把,照得如同白昼。火光照耀下,只见朱常鸿把苍鹰神爪向墙头上一抛,苍鹰神爪扳牢了墙头。朱常鸿扯了扯,知道牢固了,便把绳索交给邓清。邓清使用“狮跃功”来个“旱地拔葱”,纵身往上一跳,用手抓紧绳索,再往上一使力,就上了墙。
韩冰虽然在狱中被拷打,上了筋骨,打斗固然打了折扣,但是却不妨碍施展轻功,只见她轻轻一跳,便上了墙头。众侠见状无不赞叹。朱常鸿、梁复却没这本事,只得像邓清一般向上跳,然后邓清、韩冰二女在墙头上接应。于瑞雪对曾小旗说了一声“得罪了”,便点了曾小旗的穴道,而此时郑翠翎却是已经药力发作,昏迷过去了。墙头上朱常鸿、梁复脱下腰带垂下墙去,邓清拉住苍鹰神爪的绳索。
阮鹤亭、于瑞雪、郁凌枫三人先抓着腰带和绳索,上面三人用力把下面三人拉上墙。围捕的锦衣卫、捕快大叫:“点子上墙了!”杨寰气急败坏地叫道:“传我命令,将此屋包围!”一众锦衣卫捕快呐喊一声,把府第包围。此时,锦衣卫都指挥佥事许显纯也赶到了,杨寰和许显纯、洪一贯一同上前拍门。但是三人抬头一看,不由得面有难色,眉头紧锁,原来这座府第乃是英国公府。
这英国公先祖乃是当年跟随永乐大帝朱棣打天下的张玉,后来张玉在靖难之役中战死,明成祖朱棣便封了张玉的儿子张辅为英国公。这英国公世世代代传下来,到了现任张维贤这一代已经经历了二百多年,传了七代的英国公。无数官宦世家来来去去,唯独这英国公张家一直屹立不倒。这第七代的英国公更是厉害,明宫三大案梃击、红丸、移宫都经历了,啥大场面没见过,连权倾天下的魏忠贤都怕这张维贤几分。
话说今晚,英国公府中灯火通明,张维贤本人在家中的染布坊中看着儿子张之极和儿媳妇梁珠姝带着孙子张世泽和下人们在染布和把染好的布匹挂起来晾晒。看官可能会问了,这英国公官高禄厚,为何还要在自家府中染布晾晒呢?原来这张维贤的儿子张之极取了京城最大的布行梁氏云纱坊的千金珠姝为妻。这梁氏嫁进张家自然是不忧柴米,但日子也闲着无聊,于是便在夫家玩起了娘家的手艺,作为打发日子的办法。
这张之极夫妇感情深厚,张维贤又疼爱儿子,故此全府上下都为这梁珠姝操办此事,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公爵府是布行呢。当下七侠跳进了张维贤府中染布坊,众家人女子惊叫,男子抄家伙。张之极让浑家安顿好儿子后,领着家丁厉声喝道:“你们哪来的毛贼,赶到我英国公府中来撒野?”朱常鸿、阮鹤亭一听,高兴了:“这回我们可是遇到救星了!这位可是朝中唯一可以和魏阉对抗的英国公张维贤!”
于是二人急急放下长剑,褪去蒙面黑布叫道:“老公爷,我们是夏王常海和驸马阮鹤亭,还有大内侍卫副总管梁复和光宗贵妃范氏侍女于女侠!”张之极喝骂道:“大胆点子,竟敢冒充皇亲贵胄!”张维贤听了,却吃了一惊,急急喝道:“我儿,且慢动手!”道罢张维贤上前,在家人的灯笼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的确是夏王和驸马两位殿下。当下张维贤向为首的朱阮二人行礼道:“臣英国公张维贤参见夏王、驸马两位殿下。”众侠还礼。
张维贤对众家丁道:“没事了,你们先回去吧,今晚之事不得外传,违令者杀!”张维贤见家人们都散去后,便哭笑不得地问道:“您们诸位,一个是皇上亲叔,一个是皇上姑父,还有大内侍卫副总管,一位先皇妃嫔的侍女,怎么就穿成这副模样来舍下染布坊里?”朱常鸿、阮鹤亭便把如何打退紫电青霜等一众刺客,擒住韩冰,郁凌枫又是如何说出实情,于是众侠便出手相救韩冰,想让韩冰作为人证向皇帝指正福王朱常洵谋反之事说出。
张维贤一听,便点头道:“两位殿下做得是对的,此事事关重大,牵涉藩王宗室,如果让魏忠贤得知,又不知道有多少颗人头落地了。”阮鹤亭道:“老国公说得没错,所以就请老国公施以援手。”张维贤道:“幸好劫狱的经过没伤及人命,希望魏阉的爪牙不要穷追猛打吧。”正说间,外面围府的锦衣卫捕快大叫道:“不要让点子跑了!”
张维贤道:“诸位,外面的人必定要进府来搜捕你们的。之极,你带着殿下她们到晾布场里的地窖躲避吧。”众侠答应了一声,跟着张之极躲回了晾布场里。张维贤对家丁如此这般地吩咐道。幸好张府人多,家丁们很快便把墙皮、脚印扫走了。张之极带着众侠回到晾布场,这晾布场四丈见方,上面有一个打木架,被晾晒的布匹挂在上面,然后又一条条垂下来,黑夜里在这晾布场里可真是对面不见人。
张之极带众侠到了晾布场中央,原来晾布场上有七个染缸。张之极跳进其中一个染缸里,触动机关,缸底翻过来,原来下面有个和晾布场同样大小的地窖。张之极道:“屈就各位到里面先行躲避了。”朱常鸿道:“哪里话,今夜承蒙英国公府上下同心救援,小王等感激不尽!”然后和众侠躲到地窖里,张之极在盖上石板。
原来这地窖建于明英宗天顺年间。正统十四年,张辅随明英宗朱祁镇御驾亲征,却在土木堡战死了,张辅的儿子张懋便继承了英国公的爵禄。但因为张懋的叔叔张軏参与谋害忠臣于谦,堂弟张瑾又在天顺五年曹钦叛军谋反攻打皇城时袖手旁观,不救皇驾。张懋当心会遭受这些罪名诛连,于是便修建了这条地窖。但张懋始终手握重兵,保卫京城,历经天顺、成化、弘治、正德四朝不倒,长达四十年间无论哪位奸臣上台从来没有人敢惹他,被认为是贵族中地位最高的,死后追封宁阳王。这个地窖便一直流传下来,成了英国公府中的一个秘密。到了张维贤这代英国公,张维贤顺便在地窖上建染布坊,掩人耳目。
张维贤回到书房,对家丁道:“如果他们进府搜查,我便有办法对付。”然后把管家张信叫来前去吱应杨寰。那边张之极也安排妥当了,吩咐家人们关好染布坊的门。进了晾布场地窖中,朱常鸿等众人褪去蒙面黑布,郁凌枫逐一向韩冰引见,邓清也当即上前向韩冰谢罪。
韩冰方才听到朱常鸿、阮鹤亭和张维贤说的话,已经知道他们为何救自己,当下便笑道:“我为你们所擒,亦为你们所救,那就算和过吧。既然是郁大哥看清了福王的为人,那小女子在诏狱中所受的皮鞭就当是我不带眼识人的惩罚。当初我恨你们是朝廷鹰犬,今晚我们可算是同生死共患难了,原来这朝廷还有此等明白事理之人。”虽然身处险境,韩冰的笑容依然如此动人,笑声仍然那么动听。
邓清纳闷道:“方才我们没露相,何不让紫电哥哥和冰姐进地窖,我们在上面以真面目示人?”阮鹤亭道:“方才他们看见几个黑衣人进了英国公府,半夜三更,我们几个也不是和老国公相熟,无缘无故聚到张府,恐惹人怀疑。”朱常鸿道:“清师妹,皇姐夫考虑过的事情你就不必在操心了。皇姐夫,你中了李朝钦的毒火掌,现在还好吧?”
阮鹤亭目下才有功夫卷袖一看,吓了一跳,只见自己自臂弯以下,瘀黑肿胀,一条红线,慢慢上升,就如受了毒蛇所咬一般。原来阮鹤亭剧斗之后又狂奔逃避追捕,毒伤发作,毒气上升。阮鹤亭不敢怠慢,急忙就地坐下,忙运吐纳功夫,以上乘内功,将毒气强压下去。
回头再说杨寰,和许显纯、洪一贯在英国公府门前纳闷:“这伙点子哪里不跳,偏偏跳进了这硬茬子家中!”许显纯便问道:“理刑官大人为何烦恼呢?”杨寰道:“许佥事不知道?这位老国公脾气古怪,出了名是个一根筋的人。他作为一等公爵,朝中没谁的官位比他高;流传了七代,名望也没哪家可及。年纪又大,倘若他倚老卖老,连魏督公都不敢惹他,你我兄弟就小心着吧!”许显纯便问道:“理刑官大人的意思是,就此作罢?”
杨寰道:“岂有此理?”只见那杨寰抹了抹脸上的血污,把绣春刀交给手下保管,扶了扶头上的乌纱帽,簇了簇身上的飞鱼服,伸手便要拍门。洪一贯问道:“理刑官大人,你放下兵刃,如何能入内搜捕贼人?”杨寰道:“我要是手持凶器进了这道门,他老公爷必定说我意图不轨,先把我拿下,明天早朝还要把我交给万岁治罪。那岂不是遂了那帮点子的心愿?”杨寰再三确认自己身上无可挑剔了,身手拍门。
里面应出来道:“深更半夜,谁来乱敲门?也不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个是英国公府第,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来敲门的!”杨寰便觉得晦气了:“都说‘宰相门人七品官’,看来还真没说错,别说那老公爷了,连看门家人都颐指气使的。”杨寰忍气吞声道:“借你贵手开下门,在下是锦衣卫东司理刑官杨寰,前来拜见公爷。”张信这才开了大门,一脸不高兴地问道:“深更半夜,来拍门所为何事?”杨寰唱个肥诺,道:“尊驾有礼!”
张信马马虎虎换了个礼道:“有礼,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杨寰又忍住:“劳驾与在下通传一下,说杨寰要求见公爷。”张信斜斜地瞥了杨寰一眼道:“那好,在这等着吧!”转身进去,随手“哐当”一声,又把大门关住了。张信进到张府书房报与张维贤道:“公爷,杨寰叫门要求见公爷。”张维贤点点头:“那带他进来吧。”张信出去开门对杨寰道:“杨寰,公爷让你跟我进去。”杨寰道:“好,有劳尊驾前头带路。”
杨寰跟着张信进到大厅,只见张维贤在走廊中坐下,连忙在台阶上下跪:“杨寰参见公爷。”话说那张维贤还真想在杨寰身上找茬的,幸好先前杨寰已卸了武器,无可挑剔,心想:“算你这杨寰懂事。”于是便问杨寰道:“杨寰,我来问你,半夜深更,带人围我英国公府,是何道理?”杨寰道:“卑职不敢,有下情回禀。”张维贤道:“既然如此,平身看座,上来坐下慢慢说。”
杨寰道:“在公爷大人面前,沒卑职的座位。”张维贤捋了捋胡须道:“你这般说也没错,论品级,这没你的座位,但这锦衣卫是皇上亲军,看在万岁的份上,你坐吧。”杨寰道了声“谢谢”,便走上台阶,在椅子上坐下。张维贤道:“你有啥下情回禀,便说吧。”杨寰便把今晚诏狱被劫,魏厂公责成田都督缉拿劫狱点子,田都督又命自己和许显纯追捕的是扼要的说了一遍。张维贤道:“甭说甭说,你看看你们那些锦衣卫,居然诏狱里都可以逃脱犯人的!”
杨寰道:“公爷,请先听卑职把话说完吧。卑职缉拿侵犯,也算是有皇命在身。”张维贤笑道:“好小子,拿皇上来压我,那我不准你们搜府是不行咯。那就把外面那些锦衣卫捕快叫进来搜府吧。”杨寰一听,马上出去叫开府门,一众锦衣卫捕快便跟着杨寰进英国公府搜查。一大帮人到各个院落到处找,查来查去,只剩下染布坊。杨寰进了染布坊,一看,脚印什么的都没有,在西边点子跳进来的那堵墙也是一点痕迹也找不到。
杨寰便想到:“也是作怪,莫不是这伙点子和英国公有勾结吧?不可能啊。但如果说不可能,为何此处一定点痕迹都没有?”杨寰在染布坊绕了一个圈,来到了晾布场前,转身对张维贤道:“公爷,据卑职所见,这片晾布场一定就是那伙点子的藏身之所。”张维贤道:“你说那伙点子是在这片晾布场里藏身是吗?那你就进去晾布场捉拿点子吧。”杨寰道:“公爷容禀,卑职在明点子在暗。别说是卑职,谁进去都会吃亏。”
张维贤道:“依你之见,应该如何处置?”杨寰道:“公爷,卑职打算撤布搜查!把晾晒的布匹都撤了,点子们便无可遁形了。”张维贤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这晾布场上的布匹可是我儿媳花了多少心思印染晾晒的,敢情不是花费你的功夫,你说撤掉就撤掉,万万不可!”杨寰想道:“你不许我撤布搜查,晾布场里肯定有乾坤!”当下便步步紧逼道:“公爷,据卑职愚见,这片晾布场上的布匹非撤不可。捉住点子后,卑职把这些未晾干之布全买下了。如果公爷不许卑职撤布,卑职斗胆说一句,莫不是公爷和这伙点子有牵连吗?”
张维贤怒不可遏道:“杨寰,你休得含血喷人,我这英国公是从成祖朝便传下的爵位,传了两百多年,合这伙点子会有啥牵连?”杨寰道:“既然如此,便请公爷准许卑职撤布搜查!”张维贤见也无路可走了,便道:“那好,我准许你撤布搜查,反正我家也不是等着这布匹卖掉开饭的。不过,这片晾布场的布你要是撤了后找不到什么点子又如何?”
杨寰成梅在胸道:“如果撤了晾晒的布匹没点子,公爷明朝早朝便向万岁弹劾卑职,把卑职撤职查办,如何?”张维贤伸出手掌道:“口说无凭,击掌为誓!”杨寰也伸出手掌,两人“啪啪啪”击了三下。张维贤道:“击掌过后,理刑官大人便请撤布吧!”杨寰便让许显纯到外面找来十名锦衣卫,洪一贯也唤来十名捕快,二十人只待杨寰一声令下,便开始撤布。
杨寰手执绣春刀以点子突然从晾布场上冲出来。张维贤也在杨寰背后手握双锏看定。杨寰大叫一声:“撤布!”十名锦衣卫十名捕快一齐动手,布匹一条接一条“哗哗哗”被扯走。不消一盏茶功夫,一大片晾布场全被扯走,一个点子也没看到!杨寰愕然道:“这不可能,不可能啊!”跑上前看看七个水缸。水缸内壁被颜料染得或红或蓝,色彩倒是和晾晒着的布匹一样,但别说是藏人,一滴水都没有!
张维贤便有恃无恐了:“杨寰!半夜三更,你带着一大批人跑进我英国公府胡混,撤了我府中晾布场上晾晒的布,但未见点子,存心戏弄不成!?莫不是那伙点子从西墙跳进来,又从东墙跳出去了?”杨寰慌忙走到张维贤跟前道歉道:“应该不会的,卑职一刻钟的功夫也没耽搁,一看见他们跳进来便把公爷府第围得铁桶一般。但就是不知道不知道那些水缸有没玄机……”张维贤怒道:“言下之意,阁下还是怀疑老夫私藏点子!”
杨寰心想,自己再动手应该会惹怒张维贤,但是点子还是不得不抓捕,于是便向洪一贯使了个眼色。洪一贯走上前,敲了敲其中一个水缸,转动了一下,也没见异样。洪一贯连续试了六个,也是如何。试到第七个之时,洪一贯发觉移不动,于是便跳进水缸内,蹲下身敲敲,一敲水缸底,听得出是空心的。洪一贯便知道内里有文章了,但转念一下:“张维贤作为七代英国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来由窝藏钦犯的啊,个中必定有缘由。此刻我如果如实向杨寰禀告,恐惹出大祸事来。还是把此时压下来我自己细细查察吧。”
杨寰见洪一贯在检查最后一个水缸之时愣住了,以为有所发现,急急上前查问道:“洪捕头,有何不妥之处否?”洪一贯站起来道:“没有,我们应该扑个空了,此刻恐怕点子们已遁远了。”张维贤笑道:“杨寰,你现下心安了吧,这片晾布场上的布你给老夫撤了,却找不到点子,明早五更老夫就要上朝弹劾你这个东司理刑官,深夜打扰我公爵府,还胡混我家布坊!”
杨寰本来指望洪一贯能在水缸发现点子的去向,却没想到洪捕头也一无所获,大失所望,当下颓然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就等公爷上殿弹劾卑职了,卑职这就去别处找点子啦。公爷,卑职告辞了,弟兄们,走!”说完杨寰怀着一肚子火带着锦衣卫一窝蜂似地就走了。洪一贯意味深长地忘了张维贤一眼,也向英国公作了个揖,便带着手下捕快撤了。洪一贯带着手下捕快回到六扇门,越想越不安,命令手下各归本位后,自己回到家换上夜行服,便向英国公府奔去。
奔到英国公府门前路口,看见有几个锦衣卫躲在隐蔽处监视英国公府,洪一贯心中明白:“这的确瞒不过杨寰,监视的锦衣卫应该不止这一处,我得先把他们都找出,然后避过他们的监视然后再进张府。”环绕了张府一周,洪一贯找到了四五个锦衣卫监视之处。洪一贯心想:“我要是瞅着个空挡跳进张府,自然不是难事,但这几个锦衣卫的武功高低我心里没数。如果他们武功低微我避得开他们的耳目当然是好;但如果避不开,被他们见到就为老公爷惹麻烦了。还是不要托大的好!”
想到此处洪一贯来到了靠近染布坊的锦衣卫监视处,脱下了夜行服,露出了本来的捕头衣服,大大方方地向那几个锦衣卫走过去。远远听得那几个锦衣卫在说:“这秋风起了,理刑官和许佥事都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就留下我们几个虾兵蟹将在这熬夜受寒。”“曾小旗,我们也别傻守着了,去买几瓶酒回来,咱哥几个暖暖肚子也好啊。”原来那曾小旗被自己的同僚救了后解了穴道,过了一会,血脉畅通,许显纯便让他也来监视张府。
曾小旗应了一声,转身便走。洪一贯迎面迎上去道:“几位辛苦了,这么夜了,几位咋还不回家安寝?”曾小旗拱手道:“洪捕头,您咋也来了?上官担心那几个点子会这回骚扰老公爷一家,故此特命小人几个保护老公爷一家不受侵扰。”洪一贯看了这个曾小旗一眼,只见这锦衣卫的小旗官五官精致,身材苗条,模样倒像个十八九岁的俊俏姑娘。
洪一贯心里称奇,口中却道:“诸位辛苦了,今晚捉拿点子这一差事本来就是田都督责成锦衣卫和六扇门一起办理的,保护英国公府没来由全麻烦锦衣卫的兄弟们。下官愿意替几位兄弟轮岗。”曾小旗俏眼一转,狡黠地笑道:“可是如果上官问到时,卑职不知道如何回应这差事哦?”洪***:“如果出了什么岔子,下官一肩承担。”曾小旗拍手道:“兄弟们,既然洪捕头愿意替我们出力,我们也不能辜负洪捕头的一番美意啊!”
那几个锦衣卫本就有回家之意,听到二人这么一说,登时作鸟兽散了。曾小旗看见锦衣卫都散去后,举重若轻地说了一句:“弟兄们都去了,那卑职也走了,洪捕头安心做您想做的事吧。”洪一贯心里又一愣,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曾小旗再也没说话,只是微微一笑便走开了。洪一贯也不多想,回到暗处换上夜行衣,飞身跳进英国公府。染布坊当然是灯熄火灭,整个张府其实都已经灭了灯,只剩下一个房间还有微微的灯光透露出来。
洪一贯跳到那房间之上,轻轻地移开房顶的瓦片,原来此房间正是张维贤的书房。洪一贯往房间里看,看见出了张维贤外,房间里还有七八个人,其中一个是穿着囚服的女犯人,心想:“这帮点子果然还在此处。”此时听得张维贤说了一句:“殿下处理得当,此事的确只可如此为之。”洪一贯心中一惊:“殿下,下面有哪位殿下在?”想罢细心往下面逐个人的脸面上看。
朱常鸿、邓清刚拜师学艺回京城不久,洪一贯还不认得;于瑞雪常年在清净庵伺候范苑萍,很少与官场中人打交道,所以洪一贯也不认得;郁凌枫更不用说了。洪一贯因为万历四十三年,在梃击案之后和梁轩一起到井儿峪剿灭红封教后和梁轩结下生死之交,所以他认得梁复:“没想到此子竟胆大妄为劫诏狱救钦犯!?”惊愕之余接下来他看到下一个人更让他震惊:阮鹤亭!
“神宗皇帝的女婿、先帝光宗之妹夫、今上的皇姑父竟然敢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洪一贯震惊之余,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这一声“啊”其他人都听不见,唯独武功最深厚的阮鹤亭听到了。只见他不慌不忙地说了一句:“屋顶上的朋友,光明正大地下来做做嘛。”同时目视郁凌枫、于瑞雪、朱常鸿、梁复四人。四人听到阮鹤亭此言,先是愕然了一下,看见阮鹤亭示意,马上明白了,纷纷抽出兵器,各自出了张维贤书房的前后左右围定。
洪一贯知道这群人都是朝廷的人,不会把自己怎么样,于是便大大方方地跳下来,扯下蒙面布。阮鹤亭和梁复不约而同地叫了一声:“洪捕头!”听此一说,郁凌枫、于瑞雪、朱常鸿、邓清四人都大吃一惊,手足无措。倒是从书房里出来的张维贤气定神闲地笑着说道:“呵呵呵,大家甭慌,洪捕头不会把我们供出去的!”洪一贯也笑道:“老公爷又是如何知道卑职不会供大家出去?”
张维贤道:“他们几个后生方才在地窖中看不到,老夫确实心里明白。其实洪捕头早就识穿了晾布场的机关,当时洪捕头没在杨寰面前揭穿老夫,更何况现下洪捕头在没有人证在场的情况下呢?”洪一贯又笑道:“如此说来老公爷可是欠了卑职一个人情了?”听得二人如此口气交谈,众侠心中块石才着地。梁复笑道:“捕头大哥别开玩笑了,您与家父自从万历四十三年就相知相识差不多十年了,您的为人别个不知,小弟难道还不知道?您如此正直,会是那种施恩望报的人?”
洪一贯笑着摇头道:“复弟这顶高帽从天而降往我头上盖下来,我也不好意思向各位提啥条件了。不过想知道各位为何相救侵犯,这个要求不过分吧?我没供出各位,也就是说我也上了贼船了,总得让我知道这艘船的名堂吧?能和神剑驸马殿下和家传七代的英国公上同一条贼船,死何憾乎?”阮鹤亭便把就韩冰的缘由跟洪一贯说了。洪一贯这才后怕,拜见了夏王朱常鸿后面色稍显苍白了。
阮鹤亭微微笑道:“洪捕头,现下还能说出方才那番豪言壮语吗?”洪一贯勉强一笑道:“这贼船不上也上了,没有退路,卑职只好跟着各位大人走吧……”朱常鸿道:“韩女侠咱们已经救出来了,也就是说魏阉断了继续查福王作乱的线索,接下来我们应该搜集证据,指正福王谋反。我们当速回夏王府与翠翎会合商议下一步计划。”洪***:“殿下且住,切不可由正门出去,因为杨寰许显纯已命锦衣卫暗中监视,如果各位出去,肯定惹人怀疑。”
朱常鸿问道:“如之奈何呢,洪捕头?”还没等洪一贯开腔,梁复便道:“洪捕头能如何进来,我们便能如何出去,殿下没看见洪捕头现下和我们一样都是一身夜行装?”洪***:“复弟机警,实非虚言。方才卑职已使开了监事染布坊外的锦衣卫,卑职觉得我们应该可以从该出围墙逃出。”此时,阮鹤亭看看自己的手臂,那条红线已退至寸关尺脉以下,阮鹤亭赶到毒火掌的毒已不足为患了,便点了点头。
众侠向张维贤谢过,跟着洪一贯来到染布坊的那围墙下。众侠打算跳上墙头时,阮鹤亭突然挥手道:“且住,墙外有人!”朱常鸿用苍鹰神爪攀上墙头向外窥探了下,果然看见曾小旗又带着几个锦衣卫来回踱步,下来悄声道:“外面的确又有锦衣卫了。”这下如何是好,众侠如何脱身呢,且待下回分解。